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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起火
    走到城楼箭垛旁,眺望着王庭方向初升的朝阳,金色的光芒洒在关外焦黑战场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这太反常了!

    按照常理,德拉曼此次围剿登隘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以他暴虐的性格,就算不把那些作战不力的附庸将领拖出去砍了泄愤,也绝不可能如此厚赏!

    这简直像是在……奖励失败?

    “情报可属实?有无其他异动?”戚福沉声问。

    “千真万确!”

    栾卓声音从身后传来,显然也是彻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神情专注。

    “封赏的使者队伍、受封将领的反应、王庭颁布的诏书誊本……都确认无误!更奇怪的是……”

    栾卓顿了顿,压低声音,“探子回报,那些受封的将领,尤其是尕蓝和答宣,接到封赏时,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神色惊惶,甚至有将领私下里抱怨这是‘催命符’!”

    “催命符?”戚福眼中精光一闪。

    “是的!另外,王庭方面,除了封赏,再无其他大动作。黄金面具禁卫军似乎缩回了王宫深处,并无异动。兰妃和世子那边,也没有特别消息传出。”栾卓补充道。

    戚福手指敲击冰冷墙砖,发出规律哒哒声。

    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

    收买人心,准备再战?

    有可能。

    但代价太大,且效果存疑。

    那些将领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岂是区区封赏就能立刻挽回的?

    何况德拉曼并非如此宽厚之主。

    分化瓦解,秋后算账?

    更像他的风格。

    先给颗甜枣,让这些将领放松警惕,然后逐个收拾?

    但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私下进行不是更隐秘?

    稳住后方,应对内乱?

    结合他之前的仓惶撤退,这个可能性最大!

    王庭内部一定发生了某种剧变,迫使德拉曼不惜代价,立刻稳住这些手握兵权、立场摇摆的附庸将领!

    哪怕是用这种近乎荒谬的“封赏”方式,也要确保他们短期内不会倒戈或生乱!

    他在争取时间!

    他在害怕后方不稳!

    这“催命符”的感觉……或许是这些将领也嗅到危险的气息?

    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厚赏”背后,必然隐藏着德拉曼更深的算计和更恐怖的后手?

    所以才会惊惶不安?

    “兰妃……令牌……影卫……”戚福低声念着。

    德拉曼如此反常,最大的变数,很可能就出在王庭深处,出在兰妃身上!

    之前的“亵渎引龙”计划虽然被打断,似乎有更强大的力量,已经提前引爆王庭内部的火药桶!

    “栾卓!”戚福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王庭内部,尤其是兰妃寝宫、王子居所、以及那些受封将领府邸周围,我要知道每一丝风吹草动!重点查探,德拉曼封赏之后,是否有密令或特殊人员调动指向这些将领!”

    “凤森将军,庞万青!全军戒备等级提到最高!加固工事,轮休士卒,整备军械!德拉曼越是反常,越可能酝酿着更大的风暴!我们随时可能面临两种情况:要么是王庭内乱,有机可乘;要么是德拉曼稳住内部后,以更凶猛的姿态反扑!”

    “是!”

    众人齐声领命,凛然肃杀。

    戚福再次望向王庭方向,朝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将王庭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看似平静的王庭深处,有一场无声的惊雷正在酝酿。

    德拉曼的厚赏像是抛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欢庆的浪花,而是令人窒息的漩涡和深不见底的杀机。

    他与德拉曼最终的对决,正以超乎预料的方式加速逼近。

    要做个最敏锐的猎手,在重重迷雾中,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真正杀机!

    王庭深处,奢华宫室也驱不散令人窒息的压抑。

    德拉曼刚刚结束看似风光、实则暗流汹涌的封赏仪式,挥退所有侍从,独自踏入幽暗的后庭暖阁。

    摇曳的烛光将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暖阁内,早已有一人单膝跪地,等候多时。

    正是心腹将领武昭将军万图。

    此刻的万图全无平日的悍勇,一身风尘仆仆的征衣沾满灰土和暗红血渍,左臂用粗布草草包扎,血迹已渗透出来,脸上更是带着长途奔命后的惨白与惊魂未定。

    “王上……”

    万图声音嘶哑干涩,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深深的自责。

    他不敢抬头,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末将……末将有负王命!东境……东境,派大将率三万精锐,陈兵‘西岭拗口’!末将奉命前去交涉,言明此地乃我西境门户……岂料……岂料蛮横至极,根本不听分辩!一言不合,竟……竟下令突袭!末将带去的一百亲卫……尽数战死!只有末将……拼死杀出重围……近日,东境军更是步步紧逼,数次袭扰我拗口大营,气焰嚣张至极!”

    万图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等待着雷霆之怒。

    德拉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跳动着冰冷瘆人的火焰。

    空气凝固,沉重压力让万图窒息。

    过了半刻钟那么久,德拉曼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起。”

    声音平淡,让万图如蒙大赦,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挣扎着站起身,垂手肃立,不敢再言。

    德拉曼走到巨大的西境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西岭拗口”的位置。

    这里是西境通往东境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

    若被东境军突破,长驱直入,王庭腹地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三万精锐……”德拉曼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戍卫王庭的‘铁荆棘’与黄金面具主力……动不得。”

    深知王庭才是根基,尤其在这种内部暗流涌动、兰妃和令牌如芒在背的时刻,核心武力绝不能轻离。

    若放任东境军在拗口耀武扬威,甚至突破防线,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派普通军队去?

    面对精锐,恐怕是羊入虎口,徒增伤亡,还损了士气。

    一时之间,这位暴虐和强横的西境之主,竟也陷入两难的境地,眉头紧锁,手指在舆图上划动。

    “王奔。”德拉曼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特殊、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身影从烛光无法照及的阴影中“流淌”出来。

    此人身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袍,面容平凡到过目即忘,唯有一双眼睛,细长阴冷,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一条毒蛇,正是德拉曼极少在明面走动、却掌控着“蝎子尾盘”这张黑暗之网的王奔!

    “王上。”王奔的声音也同他的身影,飘忽而缺乏温度。

    “拗口的事,你知道了。”德拉曼没有回头,“你亲自去一趟。带上‘蝎尾’,摸清底细。看看……到底想要什么!”

    顿了顿,语气更加阴鸷:“姿态……放低些也无妨。告诉他,只要条件不过分,本王……可以谈!但记住——”

    德拉曼猛地转身,目光刺向王奔,“本王要的是解决麻烦,不是卑躬屈膝的求和!更不是引狼入室!怎么做,拿捏好分寸!若他胃口太大……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王奔微微躬身,嘴角勾起极淡、极冷的弧度,“东境想要的无非是资源、是通道、是牵制。属下会让他明白,与我西境死磕,不如留着力气……去对付更该对付的人。”

    他意有所指,暗示应去对付戚福。

    “去吧。”

    德拉曼挥挥手。

    王奔的身影又悄无声息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万图看着这一幕,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德拉曼目光重新投向舆图,手指狠狠点在登隘的位置,指关节用力。

    “戚福……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待本王先解决了东边的聒噪,腾出手来……” 他眼中杀机四溢,“定要将你,连同你的登隘,碾成齑粉!”

    当他疲惫地靠回厚重的座椅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言喻的暴虐与扭曲的渴望,死死盯向后庭深处某个方向——那是兰妃寝宫所在!

    “令牌……世子……贱人!”

    德拉曼的呼吸陡然粗重,难以抑制、混杂着恐惧、恨意和某种病态占有欲的怒火猛地窜起!

    猛地抬手,五指如铁钳,硬生生将座椅雕琢精美的蟠龙扶手,“咔嚓”一声,掰下拳头大小的一块!

    坚硬的紫木在他掌心被捏得咯吱作响,木屑簌簌而下!

    死死攥着碎裂的木块,要将它捏成粉末,又仿佛在借此压抑着心中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毁灭冲动。

    寝殿那边,像是巨大、充满诱惑却又无比危险的漩涡,牵扯着他每一根神经。

    东境的威胁是外患,戚福是明敌,而兰妃和她手中的令牌,却是深埋在他王座之下、随时可能引爆的毁灭之源!

    “快了……快了……”

    德拉曼的声音如受伤野兽的低吼,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等本王腾出手……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将掌心的木屑狠狠摔在地上,眼中燃烧着疯狂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