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们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面对凤森要吃人的滔天怒火和反复厉喝“救不活他,你们统统陪葬!!”时,只能跪地磕头,惶恐地说着。
“伤势过重,失血太多,元气枯竭……我等……尽力了……”
却没有一个敢打包票。
若非伯言死死拦住,双眼赤红、几近暴走的凤森恐怕真的会拔剑杀人。
“老凤!冷静!杀了他们少爷也醒不来!当务之急是稳住王庭,等栾卓和岳余的消息!”
伯言声音同样嘶哑,独眼中满是血丝和深沉的忧虑。
浦海迅速接管王庭防务,安排伤兵救治,安抚民众,眼神不时担忧地望向医馆方向。
栾卓和八目已率领精锐,一支支离弦之箭,追踪着丹木溃军的痕迹,誓要将这条漏网之鱼彻底绞杀。
兰妃牵着宝儿,在侍女的陪同下,静静来到医馆外。
她将一只锦盒轻轻放在门口守卫手中,里面是一支保存完好、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百年老参。
“一点心意,希望能为福王续命。”
声音轻柔,眼中真诚的忧虑。
宝儿也感受到沉重的气氛,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害怕。
伯言和凤森得知,对着紧闭的宫门方向,深深一躬。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沉重无比。
福泽苑的老人们聚在院中,默默祈祷。
祁老伯摩挲着木料的手微微颤抖。
谦让第一次没有“谦让”,焦急地向每一个路过的士兵打听消息。
岳淑芝、彩君、佘翎、婉玉四姐妹,在医馆外跪求良久,终于得到伯言的许可,得以隔着门帘远远望了一眼。
浑身缠满染血布帛、气息微弱的身影,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瞬间泪如雨下,几乎瘫软在地。
只能强忍悲痛,回到织坊,更加拼命地赶制绷带和药物,像是这样就能抓住一丝希望。
王庭暂时安全了。
敌人溃败了。
但所有人的心,沉重地系在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医馆内。
他们的王,他们的支柱,他们的恩人,正躺在生死线上,命悬一线。
这场惨烈的胜利,失去最重要的灵魂。
西境的天空阴霾笼罩,胜利的喜悦被沉重的悲伤与无底的担忧所替代。
戚福能否醒来?
醒来后,又将面对一个何等支离破碎的摊子?
丹木虽败,但德拉曼和蝎子尾盘,隐藏在暗处……未来的路,依旧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就在凤森与伯言焦灼地商议着下一步行动时,浦海匆匆来报。
“凤将军!応国方向的老豁牙子……求见!说是……探望少爷!”
浦海的声音复杂。
“老豁牙子?”
凤森浓眉拧紧,眼中警惕之色陡升!
对这个深藏応国、与戚福关系微妙的“盟友”毫无信任基础。
此人非我族类,此刻携“援军”之功而来,城外尚有他的人马……
“此人底细不明,不可轻信!何况少爷昏迷不醒……”
凤森下意识就要拒绝。
“将军且慢!”
旁边值守的雪狼骑小队长急忙上前一步,他曾是老豁牙子的牙犬,对老豁牙子又怎能不知。
“属下斗胆!这老豁牙子……虽非我西境旧部,但与少爷确有过命旧谊!当初豁牙爷占据応国两城,牵制丹木,少爷曾多次暗中支援粮草!八目大人……早年便是豁牙爷帐下的头领!”
小队长语速飞快,点明了关键。
八目!
凤森心中一动。
沉默如冰、只认戚福一人的雪狼骑统领,竟曾是老豁牙子的人?
这层关系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城外刚刚帮了大忙的队伍,也不能完全无视……但警惕之心丝毫未减。
“让他进来!只准他一人!亲卫随行,严密‘护送’!”
凤森声低音沉,带着威压。
“告诉外面,盯紧他的人马!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老豁牙子在数名凤森亲卫的“陪同”下,步履略显沉重地踏入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医馆。
昏黄的灯光下,躺在榻上、浑身缠满渗血布帛、气息微弱得察觉不到的年轻人。
原本充满锐气和野心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脸上深可见骨的箭伤,更是触目惊心。
老豁牙子布满皱纹的老脸微微抽动一下,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
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是惋惜?
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还是……难以言喻的凝重?
沉默地站了片刻,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戚福毫无生气的面容,喉咙里滚动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凤森一直立在门口,目光死死锁定在老豁牙子身上,没有放过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瞬间的动容,凤森捕捉到了,但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并非纯粹的悲伤或喜悦,反而像种预见了什么更坏结局的沉重?
凤森心中莫名的直觉更加清晰:此人,绝不简单!其心……难测!
走出医馆,老豁牙子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阴翳。
“凤将军,戚小子……唉,造化弄人。”
他摇摇头,声音沙哑。
“老头子那边火烧屁股,応国那群崽子吃了亏,保不齐要找我算账。两座破城还得看着,就不多留了。”
凤森压下心中的疑虑,上前一步,拱手道:“此番援手,解我王庭倒悬之急,西境上下感激不尽!”
一挥手,早有准备的亲兵抬上几大箱东西——崭新的兵器、成捆的布匹药材、还有数十袋精粮。
“区区薄礼,权当谢仪!请豁牙爷务必收下!”
老豁牙子看着那些物资,咧嘴一笑,露出豁开的牙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哈哈哈!凤将军爽快!老头子就不客气了!戚小子醒了,替老头子问个好!”
深深看了一眼凤森同样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对方眼中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深沉,以及……隐藏的锋芒。
“将军与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世道……嘿!”
老豁牙子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笑声中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和洞悉,随即不再多言,带着物资,在亲兵“护送”下大步流星离开王庭。
他的人马也退去,消失在応国方向的烟尘中。
凤森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队伍,眉头紧锁。
老豁牙子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凤森回到议事厅,立刻召来探马:“八目何在?”
“回将军!八目大人率雪狼骑追至‘断魂桥’,咬住了丹木殿后的一支精锐!对方依托桥头堡死守,八目大人……攻得很凶!探马回报,雪狼骑已有不小伤亡,但八目大人……不肯退!”
探马声音担忧。
凤森踱步,手指敲击着冰冷桌面。
八目这是杀红了眼,要用这些人的血祭奠戚福的伤和他战死的雪狼骑兄弟!
愤怒可以理解,但无谓的消耗……沉吟片刻:“传令!告诉八目,丹木已如丧家之犬,不必过分纠缠!破堡后,不必深追,立刻清理周边残敌,扫清归路障碍!务必……保全自身!少爷还需要他的雪狼骑!”
“是!”
探马领命而去。
凤森清楚,这命令与其说是约束,不如说是默许八目的血战泄愤,但又划下底线——人,要活着回来!
更棘手的是内部清理!
凤森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重重拍在伯言面前。
上面罗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丹木大军突破风吼隘后,沿途关隘望风而降、甚至主动开城献关的守将!
这些墙头草,是西境肌体上的毒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