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苍是个急性子,跟着裴海到书房里,急匆匆行礼之后,未等裴渐应声,他一步上前,“姑父,观舟的事儿,可有转圜余地?”
裴渐看到他满脸担忧,知晓萧苍对宋观舟的情意,倒也无关男女风月,就是挚友知己。
“先坐下说话。”
风尘仆仆的萧苍,是真的满身尘埃,一路骑马奔来,能有多干净?
他随意拍了几下锦袍,就起了一层浮土。
裴渐看着二人的茶盏,迎来了肉眼可见的灰尘,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因宋观舟被卷入杀人重案,公府上下,笼罩着一片阴霾。
哪知今日萧苍,气势汹汹带着半身尘土过来,把他给逗笑了。
萧苍见状, 马上问道,“姑父,您这一笑, 是观舟的事转好?”
这——
裴渐摇头。
“没有,观舟依然被羁押在京兆府,随行之人,还在京兆府的男女监里,如今案情焦灼,京兆府也不容许我公府给观舟具保,也不容我公府女眷探望。”
啊!
萧苍呲牙,“这都多久了, 京兆府和刑部这种拖延,是可以去参一本的。”
裴渐理解萧苍的急切,差人来给二人换了茶水后,才不急不缓同萧苍说道,“稍安勿躁,临山几人在监中是吃了些苦,但观舟还好,她身份在这里,京兆府也不敢薄待,托人打听,观舟的身子还算将就。”
“姑父……,再是将就,也耐不住这种磋磨,我来之前,找了江州知府大人,也请教了不少判案的事项,这等拖而不判,是大隆律法上不允许的。”
“苍哥儿,急着判啥?”
“判……判观舟无罪啊。”
萧苍有些结巴,说完这话之后,他看到裴渐凝重的表情,立时察觉不对,“姑父,观舟肯定不会杀人的,她怎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伎子,自毁前程,她不是这样的人。”
“苍哥儿,姑父知晓你担忧你表嫂,但是——”
他轻叹一息,“这被杀女子……,已不是普通的寻常伎子,而是金家的干女儿。”
啥?
金家?
萧苍满脸不可置信,“金蒙,金大将军?”
“是的。”
萧苍满脸嗤笑,“他堂堂正正一个大将军,能有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干女儿?哪门子的门风啊!?”
金蒙最新的奏疏之中,还就这么说了。
他当然不是这般直白,只是委婉说道,宝月姑娘在几年前,路遇劫匪,得孽女金拂云搭救,一来二去,就瞒着众人,成了莫逆之交。
碍于身份,不曾公之于众。
而今,孽女虽触犯律法,被贬为庶人,但心中还是惦记宝月姑娘,听闻宝月姑娘惨遭裴家四少夫人杀害,更是心忧。
鉴于小女良心并未完全泯灭,如今的圣上、朝廷宽宥,虽在静待生产,但这份一直碍于身份,藏于人后的姐妹情意,本官也深为触动。
风尘女子,本就可怜。
身份低微,突遭杀身之祸,也无个亲眷为其伸张正义,本官听得小女与她的情意,大为触动。
触动之余,也就是站在朱宝月那头,要声讨公府儿媳宋观舟。
萧苍听完裴渐简单几句话,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缓和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怎地,这时候他也不要体面了,倒是借着此案,拿捏观舟了?”
“尚书大人也要借此扳回一城。”
“观舟不会杀人。”
萧苍着急起来,“她怎可能知法犯法……”
“苍哥儿,稍安勿躁,姑父也知观舟品质,自不是恶人,但此案不同……,一切恰到好处的要置观舟于死地!”
“京兆府查案的人,查到的都是对观舟不利的?”
“目前来说,都是!”
“那观舟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是看到的。难不成——”萧苍心生不祥预感,“他们的供词,不能作为证据?”
“丫鬟们都是死契,所言之语,一般是不被采纳。”
这——
萧苍想到送信来的人,简单说来的话, 他忽地觉得后背发凉,“围观的百姓——”
“都认为观舟是凶手。”
“不可能吧,只要不是观舟所为,在场这么多人,岂能没看到?”
“公府也在大力查找,可无人敢站出来,何况那时天色将晚,拥挤的百姓、 巡逻的差役,只能看到观舟搂住那伎子倒了地,别的——”
别的都说不出来。
可正因说不出来,才觉得是宋观舟杀了朱宝月。
萧苍听完,气得坐不住了。
站起来来回踱步,“这就是构陷。”
“大差不差,就是有预谋的,何况观舟与这伎子私交甚好,她对此女惺惺相惜,多有怜悯,哪有因妒忌而痛下狠手的道理?”
“对啊,京兆府和刑部查案之人,查不到这些?”
“查到了,但不足为信,毕竟……,去年观舟确实因呷醋,砸了满月楼的大门。”
这事儿,当时都成了京城的笑柄。
众人一听,前后串联,再查证裴岸屋中没有通房妾侍,也与朱宝月私交甚密,这呷醋引发的血案,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萧苍听完,大为惊愕。
“荒唐,太荒唐了!”
裴渐沉声说道,“金家带着众人,是要置观舟于死地,如今京兆府与刑部,迫于我裴家、秦家乃至燕家的压力,也不敢随意定罪,故而——”
“就这么悬而不决,观舟只怕耐不住?!”
“她应是能耐住的。”
裴渐双手负在身后,仰天长叹,“这等磨难,于她而言,是能承受的,虽说公府的人见不到她,但也托人带了话进去。”
宋观舟听到汪司狱的话,微微一愣。
简单一句话, 家里人都盼着你好好的!
宋观舟满面怔怔,不知所措,好一会儿她屈膝给汪司狱道了个万福,“多谢。”
因这句话,颓废良久的宋观舟再度打起精神来。
她开始在院落里运动、跑跳,打一套养生的拳法,吟诗背诵,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公府涧水房里,她开始喃喃自语,默诵上辈子学过的所有文章诗词。
宋观舟像极了大多数现代社会的普通人, 颓败之后,又因为莫名的一句话,一件事,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支棱起来。
活着,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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