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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8章 万年轮回
    天中渡的第一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冰凉地砸在人们的脸上、肩头,在布满尘灰的甲胄和衣衫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很快,雨丝便细密起来,连绵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笼罩了巍峨的钢铁巨城,笼罩了喧嚣忙碌的渡口,笼罩了江岸两边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也笼罩了那艘沉默的云舟。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刚刚历经了无数踩踏却依旧被千秋雪强行稳固的离江冰面上。

    每一滴雨水都带着初春微弱的暖意,落在极寒的冰上并未立刻消失,而是先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珠。

    但随着更多的雨水落下,那细微的暖意便开始顽固地侵蚀着冰层的表面。

    冰面不再光滑,而是变得湿润、泥泞,发出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滋滋”声,那是冰在消融的声音。

    无数细小的水流开始在冰面上蜿蜒流淌,汇入那些原本被冻结的裂缝,使其变得更加深邃。

    离江,这条被强行挽留了时间的巨龙,正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苏醒。

    北岸,真的是无数的人。

    刚刚历经劫难踏上彼岸的南昭难民,负责接应和维护秩序的北祁军士、官吏、志愿者,以及所有站在这里的人,抬起了头,望向了这场雨。

    没有人说话。

    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默,如同巨大的磐石,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望着江南,望着那片刚刚逃离此刻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的土地。

    那里是他们的故国,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熟悉的村庄、城镇、田野,有他们无法带走的祖坟。

    有他们破碎的家园,更有…

    无数没能来得及逃出来的人。

    父母、妻儿、兄弟、朋友……那些因为距离太远,因为行动不便,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困在南昭更深处的人们。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是否躲过了妖族的屠刀?

    是否在某个角落里忍饥挨饿,苦苦挣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规模空前的大迁徙尽管已经竭尽全力,但最终能成功逃到北祁的南昭百姓,绝对不到原本人口的一半,甚至可能更少。

    南昭太大了,妖族推进的速度太快了,而普通人的脚步太慢了。

    那剩下的一半多同胞,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

    是被妖族残忍屠杀?

    是被掳掠为奴?

    还是在战火与废墟中艰难求存,最终无声无息地消亡?

    没人敢细想。

    每一种可能性都带着血淋淋的残酷,像一把钝刀子在切割着每个人的心脏。

    这场雨仿佛不是落在江面上,而是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冰冷,而又沉重。

    洗刷着北岸的尘埃,却洗不净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几乎化不开的悲恸与无奈。

    一种无声的哀悼,在离江北岸蔓延。

    人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南方,任由雨水淋湿全身,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宣泄那无处安放的哀伤与愧疚。

    他们得救了,但他们也永远地失去了很多很多。

    并且,不得不放弃了更多。

    …

    高处,千秋雪静立雨中,银发被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维持着“千山雪寒”的法诀,冰蓝色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依旧强行稳固着百里江面,延缓着开江的进程。

    她知道,只要她还能坚持一刻,或许江南就还能有多一些人赶到江边,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然而,现实的残酷从不因个人的意志而转移。

    “报——!”

    一名北祁斥候浑身湿透,踉跄着冲上江岸,声音凄厉而急促:

    “禀将军!羽族和先锋狼骑已翻过万连山!距离江南岸不足五十里!速度极快!”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默的雨幕中!

    所有听到的人,脸色瞬间惨白!

    五十里!

    对于羽族而言,不过是瞬息即至的距离!

    完了…

    江南那些还在赶来的百姓…

    彻底没有希望了…

    不仅如此,更大的危机也摆在了眼前。

    如果千秋雪继续冰封离江,那么这条坚固的冰面将不再是人族逃生的通道,而会成为妖族直接冲锋过江进攻北祁的坦途!

    届时不仅江南残存的百姓必死无疑,连北岸这刚刚安置下来的难民,以及天中渡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抉择的时刻,到了。

    是冒着北岸尽毁的风险,赌一个几乎不存在的渺茫希望?

    还是当机立断彻底断绝妖族的通道,保住北岸现有的成果?

    答案,残酷而清晰。

    周晚、木凡以及所有北祁将领的目光,都沉重地投向了高处的千秋雪。

    千秋雪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雨珠,微微颤抖。

    片刻后,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然后,缓缓散去了手中的法印。

    周身那冰蓝色的光晕如同潮水般退去。

    “呃…”

    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强行维持如此大范围的极寒领域又骤然撤去,对她的负荷也是极大。

    随着千山雪寒功法的撤去,天地间那被强行压抑的暖意和雨水蕴含的融化之力,仿佛瞬间失去了枷锁!

    “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洪荒巨兽苏醒般的巨响,从离江江心猛然爆发!

    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了!

    百里冰封的江面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瞬间布满了无数巨大又深不见底的裂缝!

    整条离江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大的冰块在汹涌的江水中相互撞击、挤压、崩塌、翻滚!

    千里走冰排!

    真正的开江了!

    先前被堵住的能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仿佛无数座雪山在同时崩塌!

    巨大的冰块如同千军万马在江水中奔腾冲撞,上下沉浮,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激起冲天的白色浪花和水汽!

    那场面壮观至极,也恐怖至极!

    任何生命在这狂暴的自然力量面前,都显得渺小如蝼蚁。

    江面上,那些尚未完全融化的冰桥以及任何的渡江工具,瞬间被这恐怖的冰排洪流撕得粉碎,吞噬殆尽。

    通往南岸的路,彻底断了。

    北岸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这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看着那条曾经带来希望的通道化为死亡禁区,每个人的心都如同被那冰冷的冰块狠狠撞击着。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江南那些还没来得及过江的同胞,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被他们亲手…或者说,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斩断了。

    悲恸的哭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在雨幕中零星地响起,继而连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南岸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妖族的先锋部队,终于到了。

    黑压压地出现在江南岸,隔着已然化开波涛汹涌的离江,与北岸严阵以待的北祁军阵遥遥相对。

    冰冷的刀锋反射着水光,狰狞的兽瞳隔着宽阔的江面投射过来嗜血的光芒。

    一面面绘制着狰狞图腾的黑色战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一道天堑,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劫后余生满心悲怆与警惕的人族。

    一边是嗜血杀戮虎视眈眈的妖族大军。

    就在这时,云舟之上,一股气息冲天而起,直奔妖族大军而去。

    当感受到那气息之后,妖族大军出现了一丝慌乱。

    永安城的记忆,是他们这辈子抹不去的痕迹。

    没人敢过江,也没人敢上前。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易年的存在,特别是楚临川。

    当初他的想法,如今成了现实。

    有易年坐镇的天中渡,妖族也不敢放肆。

    “散了,休整…”

    易年的声音从云舟上传来,带着安心。

    “是!”

    回应过后,忙碌开始。

    或许是真的太久未曾有过如此酣畅的降水,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某种气运的流转,天中渡的这场春雨,一开始便没有了停歇的迹象。

    不再是初时那般淅淅沥沥,而是变得绵密而持久。

    雨丝连成线,线又织成幕,灰蒙蒙地笼罩着天地。

    雨水敲打着天中渡冰冷的钢铁城垛,发出清脆而连续的“啪嗒”声。

    冲刷着营帐的篷布,汇聚成涓涓细流渗入大地。

    落在离江汹涌的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旋即被奔流的江水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被充分浸润后独特的腥甜气息。

    这气息对于刚刚经历过漫长严冬和血腥逃亡的人们来说,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生机。

    这片土地,太需要这样一场雨了。

    持续的战火、无数人的踩踏、难民聚集带来的污秽…早已让这片土地疲惫不堪,焦渴难耐。

    此刻,它仿佛一个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贪婪地张开每一个毛孔,吮吸着这从天而降的甘露。

    雨水洗刷着战火的硝烟味、血腥味和人群聚集的污浊气息,滋润着干裂的土地。

    在那些未被踩踏得太厉害的角落甚至有一些嫩绿的草芽,正拼命地从被雨水泡软的泥土中钻出头来,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然而,这生机勃勃的雨水,却无法冲刷掉弥漫在离江北岸的沉重与悲凉。

    人们躲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残破的屋檐下,或者干脆披着简陋的蓑衣,默默地望着南方。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对岸那黑压压如同乌云压境般的妖族大军轮廓,却像烙印一般刻在每个人的心底。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带着一种极度紧张的警惕。

    然而,一天,两天……

    妖族大军只是静静地驻扎在江南岸,并无任何搭建浮桥、制造渡船、或者强行渡江的迹象。

    他们似乎满足于隔江相望,偶尔能看到在岸边巡弋,狰狞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却始终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但渐渐地,一种冰冷而残酷的明悟,开始浮上北岸所有人的心头。

    妖族…不需要渡江了。

    至少,现在不需要。

    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强渡天堑,进攻严阵以待的北祁呢?

    富饶、温暖、土地辽阔的南昭大陆,此刻已经彻底落入了他们的掌控之中。

    这片传承了万年的人族沃土,已然易主。

    那里有来不及收割的粮仓,有废弃的城镇可以盘踞,有广阔的山林可以狩猎,有无数来不及逃走或被遗弃的资源可以掠夺…

    甚至,那些没能逃走的南昭百姓…

    想到这里,许多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妖族完全可以凭借南昭丰富的资源休养生息,消化战果,巩固统治。

    万年的格局啊…

    自上古时代,人族先圣筚路蓝缕,浴血奋战,将妖族主力驱赶至苦寒的北疆,奠定了人族在这片大陆的主导地位,至今已悠悠万载。

    万年后,历史的车轮仿佛陷入了残酷的轮回。

    南北对峙的局面再次形成,但这一次,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原本的南方乐土沦为了妖族的巢穴,而人族被压缩回了北方,依靠一条离江天险支撑。

    上一次,人族有圣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那,这一次呢?

    圣人何在?

    无数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艘依旧沉默地停在江边的云舟。

    他,会是那个答案吗?

    雨水不停地下着,敲击着万物,也敲击着每一颗充满忧虑与期盼的心。

    离江水浩浩东流,带走了冰排,也仿佛带走了上一个时代最后的余音。

    新的纪元已在雨中悄然开启,前路却迷雾重重,看不到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