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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4章 太玄经!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屋檐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充当着背景音。

    那神秘人似乎耗尽了与人交谈的兴致,又或许是在消化方才那些关于“立场”、“常识”的概念。

    盯着夜空,倚着廊柱,如同老僧入定。

    远远看去,在这破败客栈的屋檐下,在跳动的火光与连绵的雨幕勾勒出的阴暗背景中,这一坐一靠的两人,竟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相似感。

    不是形貌的相似,而是一种状态的趋同。

    他们都极度安静,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

    仿佛都与这荒凉死寂的环境融为了一体,成了两尊被时光遗忘在此处的石像。

    易年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那人的脸庞,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空洞,而现在却很亮。

    就像是困在沙漠中的人找到了绿洲。

    可偏偏这么亮的一双眼睛,易年却从中读不出任何“眼神”。

    是的,没有眼神。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

    七夏的眼眸清冷如寒潭映月,看似疏离,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执着。

    千秋雪的眼神是纯粹的冰冷,如同万载玄冰,能将人的灵魂冻结。

    周晚的眼中总是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英气与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龙桃的眸子妖异而灵动,流转间带着龙族的骄傲与野性。

    花想容的眼波美艳勾魂,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仓嘉的目光宝相庄严,蕴含着佛理与慈悲。

    潇沐雨的眼神则总是温和如玉,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扇窗,或多或少都能透露出性格与经历。

    可眼前这人的眼睛,现在明明那么亮,却像两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子,只清晰地映照出外界的景象,本身却空洞无物。

    而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而就在易年乱想之际,一阵几乎被雨声掩盖的低语,飘入了耳中。

    凝神细听,捕捉到那断断续续的字句。

    “一元初始万象明,无修无道尽长生…”

    太玄经!

    这是太玄经开篇的总纲,是所有踏入修行门槛的人都背诵过的篇章。

    他怎么会念叨这个?

    易年眉心一皱,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笼罩了全身。

    一个刚刚还在询问“什么是立场”、“什么是常识”的空白存在,此刻却吟诵起了太玄经?

    就在易年心绪翻涌之际,那神秘人忽然停止了吟诵,双空洞而明亮的眸子直接看向了易年。

    用那万年不变的平淡语调,问出了一个让易年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问题:

    “太玄经…你是怎么练成的?”

    易年的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修行太玄经早已不是秘密。

    但是!

    易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而且,他问的不是“你怎么修行太玄经”,而是“怎么练成的”!

    “修行”与“练成”,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

    “修行”是一个过程,而“练成”则意味着达到圆满、透彻的境界!

    易年自己都不敢说自己已经“练成”了太玄经,依旧在这条浩渺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而此人如此发问,只有一个解释。

    他对太玄经的了解,深刻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面对这样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本源的眼睛,易年发现自己心中竟然生不出丝毫隐瞒或编造谎言的念头。

    迎着对方的目光,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过那神秘人听着易年这个近乎于“无解”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似乎“不知道”这个答案,本身也在他的可接受的范畴之内。

    良久的沉默再次降临。

    篝火渐渐微弱,外面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灰蒙蒙的亮光,驱散了些许深夜的漆黑。

    但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执着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中洒落,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湿冷与朦胧之中。

    那神秘人依旧没有起身离开的迹象。

    就在易年以为他会继续这样坐到天荒地老时,他忽然又开口了。

    “什么是……善恶?”

    声音在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平淡。

    易年闻言,抬起头。

    善恶?

    这个问题,好像更加难以回答。

    古往今来,多少圣贤哲人,着书立说,辩论不休,也未能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

    易年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守护晋阳是人族的善,却是妖族的恶。

    掠夺资源是妖族的恶,却是为了族群的生存的善。

    个人的恩怨情仇,家国的大义名分…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善恶真的不好分辨。

    最终,易年收回目光,看向那神秘人,再次轻轻地摇了摇头:

    “说了…你也不懂…”

    那神秘人对于这个带着明显“拒绝解答”意味的回答,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只是平静地追问原因:

    “为什么?”

    “因为…关于立场…”

    善恶的判断,绝大多数时候,都无法脱离“立场”而独立存在。

    你所扞卫的正义,在对方看来可能就是无法饶恕的邪恶。

    没有建立起对“立场”的基本认知,去谈论超越立场的“善恶”,无异于空中楼阁。

    那神秘人听着易年的解释,空洞的眸子里再次闪过一丝类似于“思考”的微光。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将“善恶”与之前无法理解的“立场”概念进行关联。

    然后,抬起头看着易年,开口道:

    “好像…真听不懂…”

    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焦急,只有基于现状的确认。

    雨,依旧下着。

    天光,渐渐亮起。

    篝火,已近余烬。

    一个关于世界最根本规则的疑问,在这荒郊野岭的破败客栈中,被提出,然后被搁置。

    ---

    篝火的最后一点余烬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究还是彻底熄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融入了屋檐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与渐亮的天光之中。

    持续了整夜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并未停歇。

    细密的雨丝如同透明的珠帘,将客栈废墟与外面的世界朦胧地隔开。

    就在万物浸润在水汽中的黎明时分,那倚靠着廊柱静坐了一夜的神秘人,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缓,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冥思中自然苏醒。

    没有看易年,也没有再看那堆已然熄灭的篝火余烬,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大门走去。

    步伐依旧无声无息。

    易年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心中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

    而就在身影即将融入外面那片雨雾迷蒙的林地时——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就那样定在了门槛的内外之间。

    然后,在易年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转过了头。

    看着易年,用着平淡无波,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语调,开口说道:

    “咱们以后…最好不要见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就像他之前的每一个问题和陈述一样,直接而干脆。

    易年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为什么?”

    他需要知道原因。

    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是因为昨夜的杀戮?

    而那神秘人对于易年的追问,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站在门槛处,一半身影在门内,被残破建筑的阴影所笼罩。

    一半身影在门外,沐浴在灰白清冷的天光与细雨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只有雨丝落地的沙沙声,以及林中偶尔传来的、早醒鸟雀的啁啾,证明着世界的运转。

    易年屏息等待着,目光紧紧锁定着对方。

    良久。

    那人抬起头,再次看向易年。

    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易年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砸在易年的心头:

    “会死人…”

    谁死?

    是他易年?

    是这个神秘人自己?

    还是其他无关的人?

    亦或是…

    很多人?

    为什么死?

    他都没有说。

    只是这三个字。

    说完这三个字,那神秘人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向易年。

    转回头,迈出了那停留在门槛内的另一只脚。

    而就在他完全走出门口,身影即将被门外茂密的灌木和雨幕所遮挡的那一瞬间——

    易年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不是眼花!

    就在那百分之一息都不到的刹那,那个前一瞬还清晰存在的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极致产生的残影,不是融入了环境进行的隐匿,也不是什么障眼法或幻术。

    就是那么干脆利落,从这这处空间中不见了!

    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停留过,从未说过话,从未存在过。

    只有门槛内外那微微被踩踏过的湿泥,以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烟火也不属于草木的气息,证明着昨夜至今晨发生的一切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

    易年独自一人,坐在已然冰冷的篝火余烬旁。

    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门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耳边反复回荡着那最后三个字——

    会死人。

    一股寒意比这清晨的雨气更加刺骨,悄然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