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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踌躇
    清韵小筑的书房,门窗紧闭,却依然阻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潮气与寒意。室内的炭盆比平日多添了一个,红罗炭烧得正旺,尽力驱散着阴冷,却也只在炭盆周围圈出一小团暖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涩的药香,与墨香、纸香、以及雨天特有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

    孙原坐在书案之后,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紫貂裘氅,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面前摊开着几卷竹简,是沮授今日送来的关于郡内最后一批流民安置点的田亩分配汇总。但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已有许久,笔尖的墨汁早已凝聚成珠,将落未落。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简牍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望着跳动的灯焰,眉心微蹙,唇色在灯光下淡得几乎不见血色。

    连日阴雨,他的旧疾复发得厉害。胸肺间那熟悉的滞涩与隐痛挥之不去,咳嗽也比往日频繁剧烈,即便服用了林紫夜新调整的药剂,也只能勉强压制,难以根除。此刻,他握着笔的手指,指尖也泛着淡淡的青白,微微有些颤抖。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意上涌,他猛地侧过身,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在厚重的裘氅下起伏,咳声闷在衣袖里,却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撕扯与痛楚。咳了约莫十几声,才渐渐平息。他放下衣袖,瞥见袖口内侧,一点暗红如梅花骤绽,触目惊心。

    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卷起,掩住那抹血迹,另一只手端起案边温着的药碗。碗中是林紫夜特意调制的“宁嗽化痰饮”,色泽深褐,热气袅袅,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他眉峰都不动一下,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极致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压下喉间的腥甜,却也带来一阵短暂的反胃。他闭目缓了缓,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因剧烈咳嗽而泛起的水光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静。

    “青羽。”

    轻柔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心然捧着一个手炉,炉上煨着一把陶铫,壶嘴正冒出丝丝白气。她依旧是一身素雪般的白衣,在昏暗的书房里仿佛自带微光。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落鬓边,衬得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愈发剔透,也愈发没什么人间烟火气。她步履轻盈,几乎无声,走到书案旁,将小炉放在一个早已备好的铜盘上。

    “雨夜寒重,光靠炭火,暖意终究浮于表面。我煮了些桂圆红枣茶,加了少许老姜与蜂蜜,最是暖身益气。喝一点,驱驱寒湿罢。”她一边说着,一边取过一只天青釉的陶杯,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蒸腾,带着红枣的甜香与姜的辛冽,瞬间冲淡了室内的药苦味。

    孙原看着她娴静的动作,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线,低声道:“有劳你了。这么晚,还没歇息?”

    “紫夜去伤病营前叮嘱过,你这几日咳疾加重,夜间需格外留意。”心然将茶杯轻轻推到他手边,自己也在一旁的席垫上跪坐下来,姿态优雅自然,“我左右无事,看会儿书,顺便照看火候。”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孙原苍白的脸和那明显强打精神的眼神,轻声问,“可是……洛阳那边,有消息了?”

    孙原端起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抿了一口茶汤,甜润微辛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还没有正式旨意。”他缓缓道,“但今日午后,公与从州府一位旧识那里,听到些风声……王芬的第三封弹章,已经过了尚书台,直呈御前。这一次,罪名列得更细,除了之前的‘擅杀’、‘敛民’,重点便是那五百三十七亩‘官田私授’丽水学府之事。据说……”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朝中有人,对此反应‘颇为激烈’。”

    他没有说“有人”是谁,但心然冰雪聪明,结合之前来自刘和的零星信息与朝中势力格局,自然能猜到几分。

    “袁司徒?”她轻声问。

    “他是太尉了。”

    孙原默认。他又喝了一口茶,目光重新投向窗棂。雨水正顺着窗格蜿蜒流下,在窗纸上画出道道扭曲的水痕,宛如泪迹。

    “该来的,总会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迫不及待。”他放在案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抵着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丽水学府的田亩,当初划拨时,虽知是官田,但一则彼处荒废已久,二则学府乃郡中公益,培育人才,长远来看,利在郡国。我已行文上报,阐明原委……看来,在某些人眼中,这‘原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可以成为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心然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孙原此刻并非需要安慰或分析,只是需要将胸中块垒,稍作倾吐。

    “奉孝的伤,这两日刚有些起色,勉强能下榻行走。”孙原话锋一转,提到郭嘉,眉头皱得更紧,“黑石峪带回来的东西,他与公与、子鱼还在加紧梳理。赵王这条线,牵扯太深,毒浆流向、朝中可能的内应……千头万绪。偏偏这个时候……”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内忧(赵王)未除,外患(洛阳弹劾)已至,且内外可能勾连,形势之险恶,远超以往。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炭火噼啪声、以及陶铫中茶水将沸未沸的微响。压抑的气氛,仿佛比窗外的秋雨更加沉重,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

    “公子。”是杨明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紧绷感,“有紧急之事。”

    孙原和郭嘉身体都不好,张鼎特地安排了身边亲随杨明过来,杨明有将才,张鼎有意为之,自然是为了让他在孙原面前多些立功。

    孙原与心然对视一眼。杨明素来沉稳,若非极其紧要,绝不会在此时打扰。

    “进来。”

    杨明推门而入。他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挡雨的油衣,油衣上水珠犹自滚落,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脸色凝重,先是对孙原和心然分别行礼,然后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约尺许长的细长物件。

    “公子,约一刻钟前,有一人冒雨叩响府邸侧门,自称是洛阳刘侍中府上管事,有紧要私函,必须面呈公子。”杨明语速很快,但清晰,“属下查验过,此人确系刘府旧仆,三年前曾随刘侍中来过邺城。他出示了刘侍中的私章印记为凭,言明此信必须亲手交到公子手上,且途中曾遭遇不明身份者跟踪,几经周折才摆脱。事关重大,属下不敢耽搁,已安排其在偏厅等候,并加强了小筑内外警戒。”

    孙原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裹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刘和?私函?冒雨夜送,途中遇险?

    “信呢?”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杨明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同样防水处理的锦囊。锦囊是普通的青色蜀锦,无甚纹饰,但封口处所用的泥丸,却赫然压着一个清晰的阳文印章痕迹——“刘和私印”。泥色尚新,显然是火漆封印后不久。

    孙原接过锦囊,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对杨明道:“带那位管事去客房安顿,好生招待,但不许他与任何人接触,也不许他离开客房一步。另外,今夜小筑加强守备,尤其是奉孝养病的净室附近,增派一倍人手,暗哨明岗都要打起精神。”

    “诺!”杨明领命,迅速退下。

    书房门重新关上。孙原拿着那锦囊,指尖能感觉到锦囊内硬物(竹简或木牍)的轮廓。他看向心然,心然微微颔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轻轻落下,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然后重新回到席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但周身气息已悄然变得凝练,那双清冷的眸子,也锐利了几分,仿佛随时可以化为出鞘的利剑。

    孙原这才动手,小心地捏碎封泥,解开锦囊系绳。里面是两片合拢的、制作精良的松木牍,以细绳捆扎。解开细绳,展开木牍,熟悉的、略带行草意味的隶书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刘和的笔迹。字迹比往日略显潦草,有些笔画甚至带着飞白,显然书写时心情激荡,手腕不稳。

    孙原逐字读去。灯光下,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移动,一点点变得苍白,到最后,几乎与身上雪白的裘氅内衬同色。捏着木牍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微微颤抖。

    信并不长,却字字惊心:

    “青羽吾兄如晤:见字如面,心焦如焚。自兄离洛,倏忽十载,弟身陷台阁,每闻兄在魏郡励精图治,安民垦荒,兴学施教,未尝不拊掌称快,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赴邺城,与兄把臂同游,畅叙别情。然近日朝局波澜骤起,阴云蔽日,弟处其中,如坐针毡,忧惧难安,不得不冒死驰书,以告兄知。

    冀州牧王芬,连上三疏,劾兄专擅。初疏言兄‘擅诛着姓,立威地方’;再疏言兄‘广纳流亡,市恩百姓’;今第三疏至,直指兄‘私授官田五百三十七亩于丽水学府’,谓兄‘藐视《田律》,侵夺公产,结党营私,其心叵测’。言辞峻切,所列‘证据’(彼等所谓)颇为详实。

    疏至朝堂,司徒袁公(隗)览之大恸,当廷泣诉,言‘祖宗法度不可废,官田公器不可私’,痛心疾首,声泪俱下。一时附和者众,皆言兄‘年少权专,渐成尾大’,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陛下……陛下虽未即时降罪,然已下旨,着兄将魏郡事务妥为安置,于一月内,赴洛阳述职,‘当面陈情’。旨意已出尚书台,不日即达邺城。

    弟窃观陛下之色,似有深意,然天威难测,弟不敢妄断。唯袁公此番举动,绝非寻常。袁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侄公路(术)现统长水营驻于邺城,兄不可不察。王芬在州,恐亦将趁机有所动作。

    此信写于德阳殿散朝之后,弟心绪难平,草草成书,遣心腹老仆星夜北上。途中果有宵小窥伺,几经周折,方抵邺城。兄见信时,仆当面陈途中详情。

    兄之为人,弟深知之;兄之志业,弟深佩之。然如今之势,譬如舟行惊涛,风雨如晦。望兄务必早做绸缪,慎之又慎!魏郡根本,不可轻失;身边护卫,尤须加强。洛阳水深,若兄不得不来,则途中安危,至关紧要。弟在洛中,自当竭力斡旋,然位卑言轻,恐难挽狂澜于既倒,惟愿兄吉人天相,能履险如夷。

    纸短情长,不尽万一。秋深露重,万望珍摄。切切!

    弟和顿首再拜

    九月廿七夜急就于洛阳”

    孙原缓缓将木牍合拢,握在手中。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他的脑海。王芬的三疏,袁隗的泣诉,天子“一月内赴洛述职”的旨意……刘和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凶险与急迫,已昭然若揭。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久久未动。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炭火声,以及他自己极力压抑却依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胸肺间的滞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喉头涌起熟悉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青羽?”心然轻声唤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孙原回过神,将木牍递给她。“你也看看。”

    心然接过,快速而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她阅读的速度极快,目光沉静,但那双好看的黛眉,却渐渐蹙了起来,尤其是在看到“袁术”、“途中安危”等字眼时,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刘侍中信中所言,与沮功曹今日探得的风声,相互印证。”心然放下木牍,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看来,洛阳那边,是铁了心要将青羽调离魏郡。赴洛述职……呵,只怕是调虎离山,甚至可能是……请君入瓮。”

    “调虎离山是必然。”孙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却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好容易平息,才继续道,“袁公路的长水营驻扎邺城外已有时日,名为协防,实为监视。我若离郡,郡中兵力以杨明所部郡兵为主,虽经整顿,战力提升,但人数、装备,与长水营这等北军五校精锐相比,仍有差距。若袁术趁机发难,公与、子鱼他们,恐难以力敌。”

    “还有王芬。”心然补充道,“他在州府,若与袁术内外呼应,或假借州牧权柄,调动其他郡国兵,甚至……捏造事端,污蔑青羽麾下将领谋反,则形势更为险恶。邺城内部,经青羽大力整顿,吏治民生虽有起色,但豪强余孽未必尽除,若有人趁乱煽动,或与外部勾结……”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孙原一旦离开,看似平静的魏郡,瞬间可能变成火山口。

    “奉孝的伤……”孙原揉着额角,那里因过度思虑而隐隐作痛,“他原本建议,待黑石峪证据链条进一步厘清,或可寻机主动出击,扳倒赵王,至少切断其财源毒脉,同时也能转移朝中部分视线。如今……时间来不及了。”

    “郭先生需静养,短期内无法劳神筹划,更无法随行护卫。”心然道,“青羽赴洛,身边不能没有得力之人。太史子义弓马绝伦,许仲康勇力过人,皆可倚仗。但……”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太史慈、许褚勇则勇矣,然洛阳乃是非之地,权谋机变,恐非二人所长。且孙原病体支离,长途跋涉,风险倍增。

    孙原何尝不知。他站起身,因为动作稍急,又是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书案边缘。裘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单薄的紫色深衣。他走到窗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纸,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浓。

    “旨意不日即到。”他背对着心然,声音低沉却坚定,“圣命难违,洛阳,必须去。但如何去,何时去,去了之后又如何……却需仔细谋划。魏郡,决不能乱。”

    他转过身,脸上虽然苍白依旧,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病弱忧郁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锐利、冷静,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心然,劳你即刻去请公与、子鱼,还有荀公达(攸),速来书房议事。另外,让杨明去请太史子义、许仲康两位将军,也一并过来。记住,分开走,动静小些。”

    “是。”心然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孙原叫住她,目光落在她清冷的脸上,“待议事毕,你随我去见见奉孝。有些事……需听听他的想法,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心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悄然拉开书房门,白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廊外的雨幕与黑暗之中。

    孙原独自留在书房。他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合拢的木牍。刘和的字迹,洛阳的风雨,袁隗的眼泪,天子的旨意……一幅巨大的、危机四伏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拿起刘和的信,就着灯焰,将其一角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干燥的木牍,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也将他眸底深处那抹决绝映照得更加清晰。

    信纸化为灰烬,落在炭盆边缘,很快与银骨炭的余烬混为一体,再无痕迹。

    有些消息,知道即可,不必留下任何实体。正如有些路,看到了尽头是悬崖,也得往前走,只是走法,可以不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噼啪的雨点敲击着屋瓦,仿佛战鼓的前奏,沉闷而压抑,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波涛,即将来临。

    邺城的秋夜,因这一封北来的急信,骤然变得杀机四伏,寒意彻骨。

    而风暴的中心,清韵小筑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密议,即将开始。

    三、清韵小筑·夤夜密议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沮授。这位魏郡功曹从事身着深蓝色常服,外罩半旧皮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肃。他显然是匆匆从郡府赶来,靴底沾着未干的泥水。一进书房,先是对孙原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案上空无一物的桌面和炭盆边缘的少许灰烬,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默默在左侧首位跪坐下来。

    紧接着是荀攸。这位颍川名士年约三旬,面白微须,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疏淡。他撑着油伞独自而来,青色深衣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却丝毫不显狼狈。向孙原见礼后,他选择坐在沮授对面,神情平静,只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下格外明亮。

    太史慈与许褚几乎同时到达。太史慈一身戎装未卸,玄色札甲外罩挡雨斗篷,腰悬长弓,步履沉稳有力,眉宇间带着惯常的英武之气。许褚则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褐,外罩皮甲,身形魁梧如山,虬髯戟张,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两人进得门来,带进一股浓重的湿气与肃杀之意。向孙原抱拳行礼后,分立书房两侧,如同两尊门神。

    最后进来的是华歆。这位别驾从事面色凝重,眼中有掩不住的疲惫,显然这几日郡务繁重,加上暗流涌动,让他耗费了不少心神。他先对孙原一揖到地,然后才在沮授下首落座。

    杨明守在门外,心然则悄然立于孙原书案侧后方的阴影里,白衣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室内众人。

    孙原已重新披好裘氅,坐回书案之后。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深夜急召诸位前来,实因事态紧急,不得不扰。”

    他略作停顿,目光从沮授、华歆、荀攸、太史慈、许褚脸上一一掠过,方才继续道:“方才,我收到了刘侍中从洛阳发来的密信。”

    此言一出,除了心然,其余几人神色皆是一凛。太史慈与许褚虽不明朝堂细节,却也知晓刘和身份以及“密信”二字的分量。沮授、华歆、荀攸更是瞬间明白了今夜紧急议事的缘由。

    “信中说,”孙原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王芬连上三疏弹劾,袁司徒当廷泣诉,陛下已下旨,命我将魏郡事务妥为安置,于一月内赴洛阳述职。”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雨声敲窗。

    华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沮授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荀攸眼帘低垂,似在沉思。太史慈与许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怒意。

    “旨意已出尚书台,不日即达邺城。”孙原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袁公路的长水营驻扎城外,王芬在州府虎视眈眈。我若离郡,魏郡恐生变故。”

    “公子不可赴洛!”许褚第一个忍不住,粗声开口,虎目中怒火熊熊,“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洛阳那帮鸟人,就知道躲在朝堂上耍阴招!有本事真刀真枪来打一场!公子,您不能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太史慈虽未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按在剑柄上的手,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孙原看向沮授:“公与,你以为如何?”

    沮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许将军所言,虽直白,却切中要害。公子一旦离郡,魏郡群龙无首,王芬与袁术内外夹击,郡中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豪强余孽,极可能趁机作乱。届时,公子这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基业,恐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圣命难违。抗旨不遵,便是授人以柄,坐实了‘专擅’、‘不臣’的罪名。届时,王芬可名正言顺调州郡兵讨伐,袁术亦可奉诏平乱。我等便从‘守土安民’的忠臣,变成了‘抗旨谋逆’的叛贼。名分一失,人心尽丧,纵有千般道理,也无从说起了。”

    他这番话分析得极为透彻,既点明了赴洛的危险,也说清了抗旨的后果。书房内气氛更加凝重。

    “子鱼?”孙原看向华歆。

    华歆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干涩:“公与所言极是……抗旨,绝不可行。然赴洛……凶险万分。刘侍中信中既特意提醒‘途中安危’,想必洛阳那边,已有人存了半路截杀之心。即便平安抵达洛阳,面对王芬罗织的罪名、袁司徒的攻讦,公子孤身一人在朝堂之上,又能如何自辩?‘私授官田’一事,虽有情由,却难敌‘法理’二字。朝中衮衮诸公,又有几人会听公子解释?只怕……只怕是一入洛阳,便再无归期。”

    他说到后面,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忧惧已极。

    孙原的目光最后落在荀攸脸上:“公达有何高见?”

    荀攸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攸以为,此事虽险,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众人闻言,都看向他。

    “首先,”荀攸缓缓道,“陛下下旨召公子述职,而非直接下狱问罪,说明陛下心中尚有疑虑,或说……尚有考校之意。这‘一月之期’,既是限制,亦是缓冲。关键在于,公子如何利用这一个月。”

    “其次,王芬弹劾,袁隗泣诉,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暴露了他们的急切。他们为何如此急于将公子调离魏郡?无非是公子在魏郡所为,已触及其根本利益,且‘黑石峪’一事,恐已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他们怕的,不是公子在洛阳如何自辩,而是公子继续留在魏郡,会挖出更多他们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其三,”荀攸看向孙原,“攸听闻,公子与陛下,有旧?”

    孙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幼时曾蒙陛下接入宫中,与刘侍中一同读书数载。”

    “这便是了。”荀攸眼中光芒更盛,“陛下对公子,并非全无情分。此番召述职,或许也是一次试探——试探公子的忠诚,试探公子的能力,亦试探……公子是否值得他继续扶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攸斗胆猜测,陛下对袁氏、对王芬,乃至对朝中某些势力,未必全然信任。公子在魏郡抑制豪强、整顿吏治、安民垦荒,所做之事,虽触怒了一些人,却未必不合陛下心意。只是,陛下需要看到公子的‘忠心’与‘能力’,更需要看到……公子是否懂得‘分寸’与‘进退’。”

    这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让沮授、华歆眼中都露出了深思之色。便是太史慈、许褚,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曲折,却也听出了几分希望。

    孙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温热的茶杯。荀攸的分析,与他心中某些模糊的念头不谋而合。天子刘宏,那位看似昏庸享乐的皇帝,真的只是一个被宦官、外戚、朝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吗?若真如此,他当年为何要将一个父母双亡的宗室远亲接入宫中?为何要送他去药神谷求学?为何要在十年前,力排众议,让他以弱冠之龄出任魏郡太守?

    这其中,难道真的没有更深层的考量?

    “公达所言,不无道理。”孙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然纵使陛下有回护之意,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袁隗既然当廷泣诉,便是已将此事推到风口浪尖。我若赴洛,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自辩能否成功,尚未可知。即便陛下有心维护,在群情汹汹之下,恐也难以独断。”

    “所以,”荀攸接口道,“公子不能仅靠‘自辩’。需有‘外力’相助。”

    “外力?”沮授皱眉,“朝中谁会相助公子?刘侍中虽有心,却位卑言轻。宗正刘公(虞)……以他素来谨慎的性子,恐怕不会公然介入。”

    “非指朝中。”荀攸摇头,目光转向孙原,“公子可还记得,‘黑石峪’?”

    孙原瞳孔微缩。

    “赵王私炼毒浆,勾结朝臣,图谋不轨。”荀攸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此事若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透露给适当的人……那么,朝堂的注意力,或许就会从‘五百三十七亩官田’,转移到‘谋逆大案’之上。届时,谁还有心思盯着公子那点‘小过’?而公子查办此案之功,或可抵‘私授官田’之过。”

    此言一出,书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华歆失声道:“公达,你是说……将赵王之事捅出去?可……可证据尚未完全收集齐全,朝中内应也未查明,此时揭露,是否操之过急?万一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非是‘揭露’。”荀攸纠正道,“是‘透露’。且不是向所有人透露,而是向……陛下,或者陛下信任的极少数人透露。让陛下知道,公子在魏郡,不仅仅是在‘安民垦荒’,更是在为朝廷揪出心腹大患。让陛下明白,公子此时若被调离甚至问罪,此案必将中断,真正的幕后黑手,便可逍遥法外。”

    他看向孙原:“公子赴洛,或可将部分关键证据,密呈御前。此为其一。”

    “其二,”荀攸继续道,“公子赴洛,魏郡不可无主。需有一人,能暂代公子之责,稳住局势,震慑宵小。此人须得忠诚可靠,能力出众,且……须得有一个合适的‘名分’。”

    沮授接口道:“按汉制,太守离郡,可由郡丞或郡尉暂代。然魏郡郡丞空缺已久,郡尉……不提也罢。何况,即便有人暂代,若无足够权柄,恐也难以应对王芬与袁术。”

    “所以,需要陛下‘特许’。”荀攸目光灼灼,“公子赴洛前,可上表陛下,言明魏郡新定,流民初安,政务繁杂,恐离郡后生变。恳请陛下特许,由公子指定一位‘行太守事’之人,暂摄郡务,并赋予临机决断之权。此表,可与‘黑石峪’密报,一同呈上。”

    “陛下……会准吗?”华歆有些迟疑。

    “若只有‘指定代理人’之请,陛下或许不会准。”荀攸道,“但若加上‘查办谋逆大案,需可靠之人坐镇后方,以防贼党狗急跳墙,破坏证据或煽动叛乱’这条理由……陛下便不得不慎重考虑。毕竟,比起‘官田私授’,‘宗室谋逆’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大事。”

    孙原沉默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动。荀攸的谋划,大胆而缜密,将危机转化为机遇,将被动防御变为主动出击。若真能如此,赴洛述职,便不再只是凶险的考验,也可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契机。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愿意相信,愿意支持。

    而陛下的心思,谁能完全猜透?

    “奉孝的伤,如何了?”孙原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沮授答道:“林医师说,外伤已无大碍,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需静养月余,不宜劳神。”

    孙原点了点头。郭嘉的智谋,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本是最有力的倚仗。可惜……

    “公达之策,可行。”孙原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具体细节,需再斟酌。尤其‘黑石峪’证据的呈递方式、人选,必须万无一失。”

    他看向众人:“这一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由公与、子鱼负责,加紧梳理黑石峪证据,务必在旨意到达前,整理出一份清晰、有力、足以引起陛下重视的密报。同时,郡内政务,尤其流民安置、秋粮入库、冬防备警等事,不可有丝毫松懈,要给外界看到,魏郡一切如常,稳如磐石。”

    “诺!”沮授、华歆肃然应命。

    “第二,由公达负责,草拟两份奏表。一份是‘赴洛述职,请暂指定行太守事人选’之表,言辞要恳切,理由要充分。另一份……是‘黑石峪案初步密报’,内容要精炼,指向要明确,但须留有余地,暗示尚有更深内情待查。这两份东西,何时递,如何递,递与谁,公达需仔细筹划。”

    “攸领命。”荀攸躬身。

    “第三,”孙原的目光转向太史慈与许褚,“子义,仲康。”

    “末将在!”两人同时抱拳。

    “郡兵操练,不可懈怠。尤其弓弩手与骑兵,要加强演练。杨明。”

    “属下在!”门外的杨明应声而入。

    “从明日起,郡府及清韵小筑的警戒,提升至最高。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暗哨布置,向外延伸三里。邺城内各紧要处,增派眼线。我要知道,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邺城内外的任何异动。”

    “诺!”

    孙原顿了顿,最后道:“我赴洛之后,魏郡暂由……”

    他的目光在沮授、华歆、荀攸三人脸上扫过。沮授能力最强,但性情刚直,恐难与王芬、袁术周旋;华歆谨慎细致,却魄力稍欠;荀攸智计超群,然初来乍到,对魏郡情况了解不深,且缺乏足够的权威……

    “暂由公与总揽郡务,子鱼辅之,公达参赞机要。”孙原做出了决定,“对外,便说是我离郡期间,由功曹从事沮授暂代处理日常政务,遇大事则三人共议。具体名分,待陛下批复后再定。”

    沮授三人起身,肃然行礼:“必不负公子所托!”

    “都去准备罢。”孙原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记住,今夜之事,出此门,入尔耳,不得再有第五人知。”

    “谨遵公子之命!”

    众人依次退出书房。最后离开的是心然,她深深看了孙原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内,又只剩下孙原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胸肺间的滞痛再次袭来,伴随着阵阵眩晕。刚才那番布置,看似从容,实则已耗尽了他大半心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