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的风,是割肉的刀。
黄沙裹着冰粒,在天地间卷成一道道灰白色的龙卷,呼啸着掠过荒原。五道身影逆风而行,踏在冻土之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旋即被风雪掩埋。他们身后,万川宗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的星光,竟在昏暗天幕下微微发亮,仿佛真有某种力量,正从残破的布帛中苏醒。
明川走在最前,披着一件由渡厄铃碎片熔炼后织就的银纹斗篷,寒风扑面时,斗篷边缘会泛起一圈微弱金光,将风刃弹开。他的右眼依旧布满血丝,左眼银芒却已稳定如月,偶有低语自识海深处传来??那是守门人血脉的记忆残响,断断续续,如同远古钟声回荡于深渊。
“还有三十里。”苏砚立于一块风蚀岩上,指尖轻点眉心朱砂,闭目感应,“葬神渊的封印正在松动,尸王的气息已经渗透出来,不是普通的阴灵复苏……他是‘原初七祭’之一,曾参与过上古星门的建造。”
“也就是说,他比灭谛还老?”赤焰狐啐了一口,火焰顺着唾沫烧出一条焦痕,“难怪敢打星核的主意。”
“但他不是为了救世。”青面狐操控傀儡探路,三具由废墟拼凑的铁甲人分散前行,丝线在他指间流转如琴弦,“他是想借星核重塑肉身,摆脱封印带来的腐朽诅咒。一旦成功,整个北漠都将沦为死域。”
叶堰握紧剑柄,眸光冷冽:“那就让他永远埋在下面。”
一行人加快脚步,黄昏时分,终于抵达葬神渊边缘。
那是一道横亘大地的巨大裂谷,深不见底,两侧岩壁刻满古老符文,早已被岁月磨平大半。裂谷上方悬着一座断裂的石桥,桥心处插着一杆锈迹斑斑的战旗,旗面上依稀可见“镇魂”二字。谷底不时传来低沉呜咽,像是万千亡魂在哭诉,又似某种庞然巨物正在翻身。
“封印阵眼就在桥下第三层祭台。”苏砚取出《星枢秘录》,翻至一页绘有星图的残卷,“但要激活反制阵法,需要双生共鸣为引,守门人血脉为钥,外加……一颗自愿献祭的心脏。”
“自愿献祭?”叶堰皱眉,“谁?”
没人回答。
明川却已走向断桥。
“你干什么?”赤焰狐一把拉住他,“还没开战你就想送命?”
“我不是去送命。”明川挣脱手臂,目光平静,“我是去谈判。”
“谈个屁!尸王听得懂人话?”
“他听不懂人话,但他记得仇恨。”明川望着谷底幽暗,“当年小西天崩塌,七位主祭各自逃散,三位堕入虚无,两位被镇压,一位转世轮回……还有一位,就是这尸王,本名‘玄冥子’,曾是守门人一族的副手。他不是敌人,是叛徒,也是幸存者。”
众人怔住。
原来,这段历史从未真正湮灭。
据《星枢秘录》记载,守门人一族并非天生神圣,而是由七位凡人修士通过“共命仪式”缔结而成,共享血脉、神魂与寿命。他们共同守护星门,维持诸界平衡。然而当“无上佛土”之门开启失败,界域反噬降临,其余六人选择自我封印以保苍生,唯独玄冥子不愿赴死,携半块星核逃入北漠,最终被七大门派联手镇压于此。
“所以他恨的,不是我们。”明川低声说,“是他被抛弃的命运。”
话音落下,他踏上断桥。
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风吹得衣袍猎猎,银纹斗篷上的光芒越来越强,竟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轨迹,如同引路灯火。
当他走到桥心,停步,仰头望天。
“玄冥前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不是来夺星核,也不是来杀你。我是来问一句??如果当年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你会不会也选择留下?”
谷底,骤然寂静。
连呜咽声都消失了。
片刻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地底升起,带着千年的怨毒与疲惫:
>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知道还有人愿意和你同堕深渊……你还会背叛吗?”
> “哈……哈哈哈!”笑声从地底炸开,震得岩壁碎石滚落,“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慈悲者?救赎者?我告诉你,我当年跪着求他们带我走,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好!可他们说‘牺牲必须完整’,把我活生生钉在这座祭坛上,用我的痛苦维系封印!你说的‘愿意’,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明川不语,缓缓摘下斗篷,露出胸前那一道贯穿心口的旧伤??那是归零时刻留下的致命创痕,至今未愈,皮肉之下仍隐隐有银光流动。
“我也被钉过。”他说,“在虚空中,被法则锁链穿身,听着无数亡魂在我耳边尖叫。我也恨,恨命运,恨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大义’。可最后让我撑下来的,不是仇恨,是赵虎躺在那里对我说:‘别死,山上还有酒。’”
谷底沉默良久。
> “……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一样。”明川点头,“我不求你原谅过去,也不逼你接受封印。但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起找到新的路。不是牺牲,不是镇压,不是轮回,而是打破这一切。让所有被困的灵魂,都能真正安息。”
> “你凭什么?就凭你手里那枚破铃?”
“凭这个。”明川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枚微型星门虚影,由银光与佛力交织而成,“这是我在归零时刻领悟的‘心门’。它不连接任何外界,只通向人心。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它就能存在。而我相信你,玄冥前辈,你心里还有光。”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断桥之上,唯有明川一人独立,身影单薄却笔直如剑。
忽然,谷底传来一声沉重叹息。
紧接着,地面震动,一道漆黑人影缓缓升起??那是一个高达三丈的骸骨巨人,全身覆盖着腐烂的皮肉与青铜锁链,胸口空洞处,悬浮着一块泛着幽蓝光芒的星核碎片。他的脸只剩半张,另一侧是森森白骨,可那双眼睛,竟流下了两行血泪。
“……一百万年了。”他喃喃,“第一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被救。”
明川伸出手:“现在我可以问你了??你愿不愿意,重新成为守门人?”
玄冥子低头看着那枚星核碎片,颤抖着伸手触碰。
就在两者即将接触的刹那!
轰??!!!
天空炸裂!
一道血色雷光自西北疾驰而来,瞬间击碎断桥护栏,直取明川天灵!与此同时,数百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跃出,身穿猩红长袍,手持骨杖,额头烙着“百蛊”图腾!
“西岭百蛊门!”青面狐怒吼,“他们竟然追到这里!”
领头之人落地,是个面容俊美的青年,唇角含笑,手中捧着一颗跳动的人心,正是《星枢秘录》中记载的“血祭之心”??可通过吞噬他人生命力强行激活星核。
“明川,交出守门人血脉。”青年微笑,“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做梦!”叶堰拔剑而出,剑意冲霄,斩断两道袭来的蛊虫丝线。
赤焰狐怒吼一声,妖火焚身,化作半妖形态,长枪横扫,将十余名蛊修轰飞出去。青面狐十指翻飞,三具傀儡瞬间重组为战斗形态,分别封锁三方退路。
苏砚迅速布阵,手中《星枢秘录》翻页如电,口中念诵符律:“天地为纸,符为刃,敕令??风止、雷凝、血枯!”
刹那间,方圆十里气流停滞,连血色雷光都被冻结在半空。
但那青年却不惊反喜:“果然!你用了《太初符经》的力量!看来传言非虚,你真能改写规则!兄弟们,目标变更??先杀苏砚,夺符经!”
数十蛊修舍弃他人,齐扑苏砚。
危急关头,明川猛然转身,将星核碎片塞入玄冥子掌心,大喝:“来不及解释了!信我一次!启动心门!”
玄冥子浑身一震,眼中血泪奔流。
下一瞬,他高举星核,嘶吼出千年第一声真言:
> “**守门人在,星门不灭!**”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波动扩散开来。
那不是能量,不是法则,而是一种“存在”的宣告。
所有蛊修动作停滞,心脏齐齐剧痛,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意志注视。他们的血祭之心疯狂跳动,竟在体内自燃,化作灰烬!
青年惨叫一声,吐血倒地:“不可能!你怎么能唤醒沉睡的‘门之印记’!?”
“因为他本来就是。”明川喘息着,嘴角溢血,“守门人血脉,不只是血,是信念。而信念,可以传染。”
玄冥子缓缓降落到地面,虽身躯残破,气势却如山岳般压迫四方。他低头看向明川,声音沙哑却坚定:
> “小子……我跟你走。”
蛊门残党仓皇逃窜。
苏砚收起典籍,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强行改写规则代价极大。叶堰扶住她,皱眉道:“你还好吗?”
“没事。”苏砚勉强一笑,“只是……我看到了未来的一角。”
“什么?”
“七块星核碎片,终将重聚。”她望向远方,“但最后一次仪式,不会在灵域举行,而在‘原初之界’的入口。而主持之人……必须死一次,才能真正活着回来。”
众人默然。
明川却笑了:“那正好,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夜深,营地篝火燃起。
玄冥子盘坐在外圈,虽形貌骇人,却无人再惧。赤焰狐递给他一壶烈酒,咧嘴道:“喝不喝?老子可是听说你们这些老古董最爱这一口。”
玄冥子接过,仰头灌下,火焰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里,竟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是热的好。”
明川坐在火边,手中把玩着那枚再次碎裂的渡厄铃。慧能大师的意念早已消散,可他知道,那份慈悲仍在流转。
“师父。”他忽然开口,“您说灵域真的能变好吗?”
灵虚真人拨弄着火堆,轻声道:“世界不会自动变好,但它会回应真心。就像这火,你不添柴,它就熄;你若一直烧,哪怕风再大,也能照亮一片夜。”
明川点头,将渡厄铃轻轻放入火中。
铃身在高温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滴金色液体,落入他掌心。他将其抹在胸口旧伤之上,低声吟诵:
> “以我残躯承星火,
> 以我断魂照长河。
> 门虽已毁,心灯不灭,
> 从此步步,皆为归途。”
火焰忽然暴涨,映红半边天际。
而在遥远的大梵寺,慧能大师睁开双眼,望着夜空中的异象,微微一笑:
“孩子,你终于明白了??所谓守门人,从来不是守护一扇门,而是守护每一个想要回家的人。”
七日后,北漠风雪渐歇。
万川宗带回第一块星核碎片,封存于新建的“心灯塔”底座之中。塔身由七种不同材质筑成,象征七块碎片终将归一。塔顶悬挂一口新铸铜钟,名为“归愿”,每日晨昏各响一次,声传百里。
同时,一则消息传遍灵域:
> **“万川宗重立,广收弟子。无论出身贵贱,修为高低,只要心中尚存一丝光明,皆可入门。且发布‘寻光令’??凡提供其余六块星核碎片线索者,赏灵晶十万,赐长老之位。”**
各大势力哗然。
有人嗤笑:“一群乌合之众,也敢觊觎星核?”
也有人悄然派出密探,试图接近。
更有人连夜启程,奔赴南海归墟海眼,欲抢先一步。
但谁都明白??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在西岭深处,百蛊门总坛的地宫之内,那位曾在葬神渊败退的青年跪伏于地,面前坐着一位全身笼罩在血雾中的老者。
“师尊……我们低估他了。”
血雾中,响起一声阴冷低语:
> “无妨。他越是想救世人,就越会陷入我们的局。等七块碎片齐聚,‘原初之界’开启之时,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所守护的一切,如何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青年抬头,眼中闪过狠厉:“那……赵虎呢?他体内的双生祭体之力正在苏醒,若不尽快控制,恐成变数。”
“不必控制。”老者冷笑,“把他放了。”
“什么?”
> “让他去找明川。让他们相认,相拥,相惜……然后再亲手撕碎彼此的信任。这才是最完美的献祭??当两个最亲近的灵魂,在绝望中互相背叛时,才是打开原初之门的最佳钥匙。”
地宫中,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万里之外,大梵寺后山。
一片竹林深处,一间静室门前,慧能大师亲手写下一行字:
**“赵施主暂居此处,勿扰。”**
屋内,赵虎静静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可呼吸已平稳。床头放着一只粗糙的陶杯,里面残留着半杯茶渍??那是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索着烧水、泡茶,笨拙地递给守在门口的小沙弥。
“谢谢……兄弟。”他笑着说,声音虚弱,却温暖如春。
窗外,阳光穿过竹叶,洒在他脸上。
他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阴谋等待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与明川的重逢,会被怎样利用。
他只知道??
他还活着。
还能笑。
还能喝茶。
还能等那个人来找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