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生关死劫轻轻送，千般色相偏看重，镜不染尘凡心动~~~”哼着小曲，许宣从大日中走出。那调子荒腔走板，可那词却莫名地应景。又是两份感悟到手。一份，是许仙从觉悟到沉沦再到...大青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缩如针。不是他！许宣！那个被法海用九重佛印锁在后殿地宫深处、连魂火都被镇压得只剩一丝微光的男人！姐姐疯了，法海也疯了，可许宣……许宣是唯一还清醒着的人！不是清醒，而是——被逼到绝境后反向淬炼出的、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明。大青记得西湖断桥初遇时，许宣连三尺青锋都握不稳，却敢在雷峰塔未起、白素贞尚未化形之前，就以凡人之躯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第一道天劫余波；记得钱塘城外那场暴雨夜，他跪在泥泞里，用冻裂的手指一遍遍描摹白素贞留在青石上的掌印，口中默诵《金刚经》第三卷——不是为求庇佑，只为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十二字刻进骨髓，好在日后她若堕魔，自己尚有一线执念，能唤她回头。他不是修士，不是妖王，甚至不是半步仙流。他只是个……把“白素贞”三个字当命来活的凡人。可正因如此，他才最懂她。懂她千年修行中每一寸灵台的澄澈，也懂她此刻心湖之下翻涌的万丈黑潮——那是爱到极致后反噬的毒，是情至深时崩塌的道，是她亲手撕开自己神魂，只为把许宣从因果链上硬生生剜下来的代价！大青双目赤红，身形一晃，竟不顾高空乱流与佛妖交战撕扯出的空间裂隙，直直朝着金山寺后殿地宫入口俯冲而去！轰——！一道残余剑气擦着他左肩掠过，衣袍瞬间炸裂，皮肉翻卷，鲜血飞溅。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右手五指狠狠插进自己心口位置，指甲刺破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半空凝成五颗赤红如朱砂的符文。“姐……姐！”他嘶吼出声，声音撕裂风浪，“许宣在地宫！他没留话给你！！”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银针，精准刺入白素贞狂暴神识最幽微的缝隙。正在挥剑劈开第三道金身佛光的白素贞，手臂猛地一顿。那一瞬，她眼中翻腾的墨色魔焰竟如沸水浇雪般，剧烈地、短暂地——退了一退。不是消散，而是被强行压下。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神魂最深处狠狠攥住了一缕即将溃散的灵识。她没留话给我？谁？许宣？！不可能……他被镇在地宫，魂光几近熄灭，连指尖都动不了，如何开口？又凭什么开口？！可就在这一迟疑的刹那，法海抓住战机，左袖猛然一抖，一串沉甸甸、泛着青铜幽光的古旧念珠脱手飞出！十八颗珠子，颗颗暗刻“不动明王咒”，绕着白素贞周身急速旋转，嗡鸣不止，竟在她体表浮现出一层层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禁纹，强行压制她体内奔涌的妖元与劫气。“孽障！你已失道！再执迷不悟，便是万劫不复！”法海须发皆张，声如裂帛，“许宣早已写下血书，愿随贫僧入塔静修百年，洗尽你所染魔气！他不要你救！他恨你引灾祸于人间！恨你……毁他清名，负他初心！”“胡说！！”白素贞厉啸一声，白色长发逆冲而起，周身魔焰暴涨，硬生生震碎三颗念珠！可那“血书”二字，却如毒刺扎进耳膜，让她心口骤然一绞——许宣……写血书？不，不对。那人在断桥折柳时，连剪纸都怕伤了手指，怎会以血为墨？又怎会……恨她？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佛光与水幕，死死盯住后殿方向。那里，地宫入口已被法海以一道金砖封死，砖面浮着“卍”字符，梵音低回，镇压一切生灵进出。但大青，已经到了。他浑身浴血，左肩焦黑一片，右掌心更是血肉模糊，可那双手，却稳得可怕。他没有去碰金砖。而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左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淡青色的蛇形胎记正微微发烫。那是白素贞千年前渡劫时，以一滴本命妖血点在他襁褓中的印记，既是血脉烙印，亦是命契锁钥。血落胎记，青光骤盛！“开——！！！”大青嘶吼着，将整条左臂，狠狠按向金砖中央！轰隆！！！金砖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金粉，簌簌飘落。地宫入口，豁然洞开。一股混杂着檀香、铁锈与浓烈血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大青踉跄一步跌入黑暗，却在坠落途中，被一只冰冷、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稳稳托住了手腕。他猛地抬头。幽暗地宫深处，一盏孤灯摇曳。灯下，许宣盘膝而坐。他面色灰败如纸，七窍渗血，颈间缠着八道暗金佛索，每一道都刻满倒刺般的梵文，深深勒进皮肉，血珠沿着索痕缓缓滑落，滴在膝上摊开的一张素绢之上。那绢上，并无血书。只有一行墨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似是以指代笔，蘸着自己的心头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阿贞，莫信“恨”字。】【我从未恨你。】【恨的是天道设局，恨的是因果弄人，恨的是……我连为你死一次，都要被他们算计成“功德圆满”。】【若真要我选——】【宁可魂飞魄散，不入雷峰塔。】【宁可万劫沉沦，不换你低头。】【阿贞，你看——】许宣抬起那只被佛索勒得皮开肉绽的右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白色鳞片。鳞片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温热的血迹。是白素贞的。千年前，她在峨眉山巅渡第一次天劫，雷火焚身，半边身子化为飞灰，临危之际，许宣不过是个采药童子，却赤手攀上绝壁，在万钧雷霆间隙中，徒手接住了她坠落的一片本命龙鳞。自此，他以凡人之躯，养此鳞百年，日日以心血温润，直至鳞片生出灵性，能映照主人一息一念。此刻，鳞片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而在它幽微的光晕里，清晰映出白素贞此刻的模样——白衣染墨，白发如夜，眸中翻涌着足以焚天煮海的魔焰，可就在那魔焰最深处，一点极细微、极倔强的青光，正顽强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那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台清明。也是许宣，用命护住的、她不肯示人的软肋。“阿贞……”许宣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奇异地穿透了地宫厚重的石壁，直抵山腰战场，“你看清楚——你烧的不是金山，是你自己。”“你淹的不是法海，是你和我的来世。”“若今日你踏平此寺，杀尽僧众……”“明日，便再无人记得白素贞曾于西湖撑伞，记得她教孩童背《千字文》，记得她春日采茶、秋夜抚琴，记得她……爱我如命。”“你只余下一个名字——‘覆灭金山的妖孽’。”“而我许宣，也不过是……你屠戮众生时，脚下踩碎的一具尸骸。”他顿了顿，喉头滚动，血沫涌上唇角，却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哭更痛：“所以，阿贞。”“别赢。”“求你，输一次。”话音落下的刹那，许宣猛地合掌，将那枚映着白素贞神魂倒影的龙鳞，狠狠按向自己心口！噗嗤——！鳞片没入皮肉，不见血，却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青色光柱，自他胸口轰然冲天而起！那光不灼人，不炽烈，却带着一种令天地万物都为之屏息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决绝。光柱贯穿地宫穹顶，撞碎层层佛禁，直射云霄，竟在漫天佛光与滔天魔焰之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纤细却无比稳定的青色通道！通道尽头，正是白素贞所在之处。她怔怔望着那道青光。不是力量，不是神通。是许宣以魂为薪、以命为引，燃尽所有，只为向她证明——哪怕她已堕入魔渊最底层，他仍看得见她眼底未熄的星火。哪怕她挥剑斩碎诸天佛国，他仍愿意做她剑尖上，那一粒不肯坠落的微尘。“阿贞……”许宣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她神魂之上：“回家。”轰——！！！白素贞体内，那早已沸腾咆哮、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魔焰与劫气，竟在青光映照之下，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不是反抗，而是……溃散。如同积雪遇阳，万载寒冰消融。她手中那柄由东海浩瀚水元凝聚的白色神剑，剑身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晶莹水光，升腾而起，却不坠落，反而缓缓旋转，最终在她头顶，凝成一轮小小的、温润的、泛着青意的月轮。月轮清辉洒落，所及之处，狂暴的洪水竟如驯服的羔羊，浪头温柔垂首，水势悄然退去。山腰处，被洪水浸泡得泥泞不堪的岩石上，一朵野蔷薇，正悄然绽放。花瓣鲜红，蕊心一点嫩黄。白素贞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上面，暗色纹路正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久违的、温润如玉的肌肤。她抬眸，望向地宫方向。青光已散。许宣的身影，在那盏孤灯下，渐渐变得透明。他嘴角还噙着那抹笑，眼神安宁，仿佛只是睡去。而他膝上那张素绢，正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轻轻掀起一角。风过处，绢上墨字未干，却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色更深，仿佛浸透了整个西湖的晨露与暮色：【阿贞，伞在断桥。等你。】白素贞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可整个金山，整个长江下游，整个被惊得鸦雀无声的苍穹——都听见了那一声，穿越生死、碾碎因果、焚尽万古长夜的呜咽。“嗯……”她点头。像千年前初遇时那样，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她转身。白衣翻飞，白发如瀑，一步一步，踏着退去的潮水，走向山下。没有看法海一眼。没有再挥一剑。甚至没有再流一滴泪。只是走。脚步很慢，却无比坚定。身后，金山寺的钟楼，那口八百斤的青铜古钟，忽然再次自行鸣响。咚——不是警示，不是悲鸣。是一声悠长、沉静、饱含无尽悲悯与释然的……晚钟。钟声荡开，山间雾气悄然弥漫，温柔地笼罩住整座金山。雾中，隐约可见三千锦鲤缓缓游回放生池，水波不兴。藏经阁，《地藏本愿经》书页轻轻合拢。回廊廊柱，重新挺直如松。而那堵曾遮天蔽日的黑色海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山脚岩缝里，一株被洪水冲刷得七零八落的野蔷薇，正倔强地伸展着枝条，在湿润的泥土中，重新扎下根须。远处，大青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却咧开嘴，笑了。他看见姐姐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融入江南四月的烟雨之中。雨丝细细，无声无息。落在断桥残雪未尽的石栏上，落在湖心亭飞翘的檐角，落在一艘乌篷船缓缓摇过的水面。船头，一把油纸伞静静立着。伞面绘着两尾交颈的锦鲤。伞下，空无一人。可伞柄上，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带，带子末端，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贞”字。那是许宣十五岁时，第一次笨拙地学着绣娘的样子，为自己未来的妻子，绣下的第一个字。风吹过，布带轻轻飘荡。像一声，迟到了一千七百年的，温柔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