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随着饿虎扑食般的建奴骑兵们调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撤退逃窜,正视死如归,做好马革裹尸的官兵们顿时哗然一片,眉眼间涌动着兴奋和激动之色。
放箭!
因为平日里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场中的长枪兵们并没有贸然追杀眼前这些看似的建奴,以免被其杀个回马枪,但军阵中的弓弩手们却纷纷弯弓射箭,扑杀着阵型大乱,不断策马狂奔的建奴。
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与此同时,由马祥麟率领的神机营将士们也迅速调整炮口,将原本分散的炮口集中对准了建奴逃窜的方向,枪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溅起了漫天沾染着血色的尘土。
顷刻间,便有十余名动作稍慢的建奴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坠落于马下。
欢呼声四起,军阵中的官兵们纷纷将崇敬狂热的眼神投向立于战场中央的宿将,一向以悍不畏死而着称的建奴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率先溃败。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蓟镇总兵杨肇基指挥有方!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狂热眼神,杨肇基也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身后的日月军旗猎猎作响,大明万胜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
...
启禀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建奴现已兵退。
迈着坚毅的步伐,得胜归来的蓟镇总兵杨肇基在黄得功,孙应元等京营将校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三屯营城楼,单膝跪在大明天子面前,心中涌动着此生从未有过的豪情和壮志。
自古以来,功大莫过于救驾,尤其是对于不善于的武臣而言,几乎是一枚可庇佑家族数代的护身符;至于那些享有从龙之功的权臣们,事后被清算的例子不胜枚举,能够善终者寥寥无几。
而今日三屯营城所面临的局势虽然还没有到最为险峻的时候,但挫败建奴的攻势,令其主动兵退,依旧意义深远。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诸位卿家,有功。
虽然不同于城楼上那些满脸兴奋,情难自抑的兵卒,大明天子朱由校显得异常冷静,但其简短的话语却依旧让眼前的将士们呼吸急促,莫大的激动和荣誉感油然而生。
日月江山永在!
王本兵,如今建奴兵退,城中将士该当如何?
亲手将单膝跪地的杨肇基,黄得功等将士搀扶起身后,年轻天子转而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兵部尚书,清冷的声音中满是肃杀和从容。
战事仍未完全结束,众将士仍需努力。
启禀陛下,应即刻挥师东进,驰援蓟州,压缩建奴的活动空间!
令派人向京师和蓟州送信,以安人心。
许是瞧出了朱由校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冰冷,兵部尚书王在晋和蓟镇总兵杨肇基简单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终是略显迟疑的给出了的建议。
刚刚他陪在朱由校身旁,将城外的战事瞧得清清楚楚,建奴虽是主动鸣金收兵,并朝着蓟州的方向撤退,但伤亡程度相比较倾巢而出的八旗,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此等情况下,最为稳妥的处理方式,理应是在城中继续一段时日,确定建奴无心恋战之后,在讨论挥师西进,驰援蓟州的事宜,但瞧天子的神色,摆明了是不会同意继续按兵不动。
准了。
即刻派人向蓟州和京师送信。
听闻兵部尚书王在晋并不打算按兵不动,年轻天子眼中的冰冷肉眼可见的缓解了许多,但神情却依旧严肃。
三屯营距离蓟州一百五十里不止,城中的将士们又都是以步卒为主,行军速度有限,且为了避免建奴在沿途设伏,行军速度必然要再打一个折扣,难以及时驰援。
可以预见,那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在得知后方之后,必会对蓟州采取最为凌厉的攻势,力求在三屯营的援军赶到之前攻陷蓟州,继而满载而归,返回辽镇。
绝不能叫建奴得逞!
遵令!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血战,不少将士已是筋疲力尽,但得知天子要乘胜追击之后,城楼上依旧爆发了整齐划一的应和声,杨肇基等将校也在兵部尚书王在晋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满脸坚毅的转身走下城楼。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过后,整齐森然的一字长蛇阵便重新在三屯营城外排列整齐,但这一次居中指挥的却不是宿将杨肇基,而是御驾亲征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其身上的铁甲在身后斜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众将士,昂然向前。
...
...
三屯营以西十五里。
建奴的行军打仗一向极有章法,即便是在临时休整的时候,外围也会由车马首尾相衔,结成浑圆连环,披双层棉甲的八旗勇士按刀而立,每隔三十步设一暗哨,伏于草窠之中,以防有敌军趁虚而入。
但此刻这支汇聚了镶红旗,正白,镶白,正蓝,镶蓝的建奴大军却原形毕露,除了大贝勒代善麾下的镶红旗表现还算可圈可点,默默喂养着身旁的战马,不置一词之外,余下的鞑子们尽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不断。
什么情况?
他们这些人曾跟随老汗努尔哈赤在辽镇百战百胜,亲手撕碎了明国不可一世的神话,但如今却在正面战场遭遇了当头一棒!
他们居然在地形开阔的平原上,与印象中望风而降的明国官兵斗了个不分胜负,哪怕官兵是靠着那固若金汤的一字长蛇阵和火器火铳才挡住了他们的冲锋,但作为野战无敌的大金勇士,这依旧是莫大的耻辱!
二哥,刚刚为何要突然鸣金收兵?
白白让官兵捡了个便宜。
戒备森严的营地核心,女真四贝勒皇太极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水囊,将其一饮而尽之后,略有些不满的朝着眼神深邃的大贝勒代善询问道。
因为撤退的过于仓促,又没有援军从旁掠阵,他们在撤退的过程中额外阵亡了近百名儿郎,这些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八旗勇士,性命比那蒙古鞑子和汉人降军要宝贵的多。
老八,父汗为何让咱们留在此地?
面对着有些不忿的皇太极,常年居于高位的代善只是冷哼一声,便让周围空气中的温度下降了不少。
自然是为了牵制官兵的主力,为父汗攻打蓟州..
闻言,皇太极便不假思索的说道,但还不待将话说完,他肥胖的身躯便是一抖,眼眸深处也猛然泛起一抹光彩,硬生生在涌至喉咙口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咱们留在此地是为了牵扯官兵的主力,而不是为了与其打生打死,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见皇太极已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代善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在周围将校不解的眼神中缓缓出声解释。
倘若这三屯营城中的官兵们,皆是咱们当年在辽镇见到的那些货色倒也罢了。一旁的二贝勒阿敏也顺势接过话茬,脸上涌动着复杂的神色:可刚刚的那群官兵们却进退有度,配合密切,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破绽..
咱们都低估了小皇帝在这些官兵心目中的地位。
沉闷着点了点头,大贝勒代善自然而然将刚刚那群官兵如此的原因归咎为小皇帝亲自坐镇三屯营,导致众将士皆视死如归,爆发出远超寻常的战力和斗志。
可即便如此,那可是明国的小皇帝,咱们若是能将其擒杀,明国必将崩溃。
再说了,咱们当年在萨尔浒的时候,又不是没与官兵斗过?
虽然在场的绝大多数将校均是如梦初醒般听出了代善和阿敏的言外之意,但依旧有的将校面露不解之色,眼眸中涌动着狠辣和残忍。
短时间内找不到破绽又能如何?
昔日在萨尔浒之战的时候,那北路军主帅马林及其麾下的残部可是足足坚持了一天,但最后还不是因为体力消耗殆尽,让他们大金勇士笑到了最后?
蠢货!
不等代善发火,平日里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四贝勒皇太极反而主动出声训斥,脸上的赘肉因为愤怒和后怕不断抖动:你也说了,当年是在萨尔浒!
咱们若是不敌,大可从容退回赫图阿拉,可现在咱们在哪?!
反倒是官兵,假若体力消耗殆尽,还能拼死退回三屯营。
嘶!
听得此话,在场的将校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怕是刚刚出声的甲喇额真也露出了惊骇之色,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有多么天真。
还有一个问题,尔等切勿忘了,
为了抹除这些将校心中的最后一丝,军功卓着的大贝勒代善又缓缓将双眸投向蓟州的方向,声音沙哑的说道:那些蒙古鞑子嘴上说的好听,但背地里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假若咱们和官兵斗个两败俱伤,只怕那些蒙古鞑子会瞬间反水,啃食咱们大金的血肉..
咣当。
或许是听得太入神,竟有在擦拭兵刃的将校右手一松,导致兵刃砸在甲胄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岗哨来报,三屯营官兵倾巢而出,正在朝此进军..
沉闷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一名气喘吁吁的建奴单膝跪倒在人群外,朝着大贝勒代善禀报道。
哼,来的还真快。
传令,大军拔营,向蓟州进军。
让这些官兵慢慢追吧。
不屑的吐出一口唾沫,代善便猛然起身,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战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