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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趁夜攻城(上)
    子时过,寒星点缀的夜幕笼罩着泃河两岸。

    晚春的夜风虽不寒冷,但仍夹杂着一丝凉意,掠过湍急的泃河水面,飘向对岸的建奴军阵,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站在河岸高处,身披黑貂大氅,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夜色,紧盯着对岸模糊的轮廓。

    他虽然已经六十五岁,曾经坚毅的脸庞上满是皱纹,但那双饱经沧桑的虎眸却比年轻时要更加锐利,多年征战养成的谨慎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骨子里——尤其是在面对大明朝看似脆弱实则暗藏玄机的防线时。

    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明国小皇帝继位至今也不过三年多的时间,但其治下的大明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汗,浮桥已搭好三座。半晌,镶黄旗的牛录额真上前禀报,单膝跪倒在湿冷的河岸上,浑厚有力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儿郎们请战心切,奴才愿为先锋。

    闻言,行事果决的女真大汗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向前,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让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让汉人包衣继续搭桥。努尔哈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再搭两座,等那群奴才们摸清对岸情况再行渡河。他还是忌惮对岸的官兵是在诱敌深入。

    听得此话,刚刚说话的牛录额真肉眼可见的迟疑起来:大汗,官兵们无心恋战,正是我八旗勇士趁机渡河的好时机..

    正因如此,才要那群奴才先渡河,替儿郎们摸清对岸的状况。努尔哈赤将目光自对岸静谧漆黑的夜色收回,满是皱纹斑点的老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汗国勇士的性命,岂能随便浪费?

    一语作罢,努尔哈赤也不再解释,转身望向河岸,任由身旁的将校和蒙古台吉们窃窃私语。

    环顾周围,上千名汉人包衣正在夜风中忙碌,将木筏、门板、等一切可用之物绑成浮桥,这些人都是前些年投降大金的明朝边军,战场经验和反应速度远胜于普通的百姓。

    尤其是经过他们大金勇士的训练,这些官兵们与昔日在明国效力的时候,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努尔哈赤努力将目光对准在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那是通往北京的重要门户,拿下它,明国京师的北方防线将彻底崩溃瓦解,只要后方稳固,他们大金随时能够卷土重来。

    虽然自打建国称汗以来,他从未产生过染指大明江山的野心,哪怕是在取得萨尔浒之战的最终胜利之后,他也只是将目光对准了关外辽镇,不敢觊觎庞大且不可一世的大明帝国。

    不过当他亲自率兵从辽镇踏上征程,并顺利拿下喜峰口关隘之后,他猛然发现自己的似乎变大了。

    恍惚间,他似乎梦见自己站在了当年以心态迈入的北京城楼上,俯视着这个在过去两百余年时间来,一直如梦魇般笼罩在他们建州女真头顶的庞大帝国。

    而此刻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蓟州,就是通往那个美梦的第一步。

    传令各旗,努尔哈赤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渡河之后,各旗不得拖延,必须第一时间兵临蓟州,并按照之前制定的策略,本汗亲领两黄旗猛攻蓟州城东南角。

    他心中清楚,大明的卫所虽是名存实亡,但此地终究是明国的腹地,由小皇帝亲自整饬的又是名声在外,自己绝不能轻敌。

    通常情况下,越是平静的情况,越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时间在夜风中慢慢流逝,星夜兼程赶至此地的女真主力们已是有些睡眼惺忪,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

    浮桥增加到五座,所剩不多的汉人降军们开始分批渡河。

    努尔哈赤始终站在高地上,如同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而范文程和宁完我等也不像之前那般信誓旦旦,笃定对岸的官兵无心恋战,反倒是不断在心中思量——假若他们是守将,会在哪里设伏?

    哗!

    突然,泃河西岸传来骚动。

    随着第一批汉人降军猫着腰,踩在浮桥上渡河,骤然凄厉的喊杀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瞬间混杂在一起,划破了夜的寂静。

    连接成串的火把在对岸亮起,映照出混乱的人影,一支人数约在数百人的骑兵如同鬼魅般从夜色中冲出,沿着河岸疾驰,箭雨般射向正在渡河和搭建浮桥的汉军。

    果然。努尔哈赤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没有丝毫意外,而其身旁的女真将校和蒙古台吉们则是纷纷面露敬畏之色,还有人忍不住出声恭维:大汗果真慧眼如炬。

    对岸的官兵们早有准备。

    因为觉得对岸的官兵早已撤退,弯腰渡河的汉人降军们在猝不及防之下纷纷跳入水中,以躲避扑面而来的箭矢。

    尽管伤亡程度不大,但浮桥上的队伍却肉眼可见的混乱起来,有人惊呼着想要射箭反击,有人试图隐匿在水面下,一口气游到对岸,还有人慌不择路,往后方逃窜,被督战的建奴当场格杀。

    擂鼓助威,让那些汉人包衣冲过去。努尔哈赤平静下令,脸上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丝毫没有将水面上传来的惨叫声和惊呼声放在心上。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声如惊雷般,在让人心慌的黑夜里猛然炸响。

    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的汉人降军们纷纷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毫不犹豫的抬起或撒手人寰,或中箭还在挣扎的同伴充当,迎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强行渡河。

    因为蓟镇铁骑兵力有限,且五座浮桥建造的又相对分散的缘故,很快便有一座浮桥上的汉人降军成功渡河,并有模有样的弯弓射箭,压制官兵的攻势。

    见状,奉命负责接应的济尔哈朗不等报予努尔哈赤知晓,便亲自率领着百十名身披重甲的建奴,踩在这座有些摇晃的浮桥上,成功抵达了泃河西岸。

    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济尔哈朗派人回报:骑兵大汗,对岸明军已被击退,约五百骑往蓟州方向逃窜。我军已占领其河岸阵地,缴获明国的兵刃甲胄若干。

    哗!

    听得此话,将努尔哈赤簇拥在中间的女真将校和蒙古台吉们顿时哗然一片,眉眼间涌动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激动之色。

    虽说官兵的兵刃甲胄质量参差不齐,但这些被大明官方严格把控的军械物资依旧是他们最为梦寐以求的财货。

    不过与欢呼雀跃的蒙古台吉所不同,努尔哈赤的脸色虽是依旧淡然如水,但距离其最近的皇太极却明显捕捉到了努尔哈赤眼眸中那难以压制的惊怒和由内而外散发的戾气。

    一些被明国官兵主动放弃的兵刃甲胄算的了什么,他在意的是蓟州城!

    他猛然转身,望向泃河对岸那片被占领的阵地,又望向远处蓟州城模糊的轮廓,一切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薄弱的河防、迅速撤退的骑兵、缺乏重型防御工事的阵地...

    或许在黄昏时分,三屯营方向燃起狼烟的时候,对岸的官兵便萌生了弃守泃河防线,转而死守蓟州城的念头。

    刚才官兵在对岸的炮火,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传令全军,即刻渡河努尔哈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急迫,让儿郎们一拥而上,将蓟州城给本汗夷为平地!

    一语作罢,这位表情阴郁的女真大汗便大步向浮桥走去,其余面面相觑的蒙古台吉们见状也是赶忙跟在身后。

    ...

    ...

    呜呜呜。

    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没有后顾之忧的后金大军开始渡河,身着各色甲胄的女真八旗,蓄势待发的蒙古骑兵,以及浑身上下湿透的汉人降兵汇聚在一起,十余万人马如同黑色的潮水涌过五座浮桥。

    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响彻夜空,泃河的水面被火把映照得一片血红。

    在诸多白甲巴牙喇的簇拥下,努尔哈赤缓缓越过浮桥,脸色阴沉的吓人。

    按理来说,他本该为顺利渡过泃河而欣喜,但现在心中只有被愚弄的愤怒和隐隐的不安。

    对岸的官兵并非酒囊饭袋,已经猜透了他的真实意图。

    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绕过重兵把守的蓟州城,转而继续深入大明腹地,劫掠其他的城池。

    他必须要集中兵力,赶在小皇帝的大军和各地勤王的兵马到来之前,拿下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蓟州城,这意味着攻城战将比预期更加艰难,也更加血腥。

    直接重兵围城,强行攻城。努尔哈赤扭头对着身旁的将领下令,按照之前制定的策略,四面围城,重点攻击北门和东门,将回回炮都运过来。

    眺望着在视线中越来越近的蓟州城墙,努尔哈赤的野心如同燃烧的火焰,驱散了黑夜的寒冷和不适。

    蓟州城,将是他扭转大金颓势,并完成雄图伟业的第一步。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