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阿骨打登基称帝很仓促，在赵孝骞的眼里看来，更像是临死前的疯狂，过把瘾就死。当了金国开国皇帝的完颜阿骨打，心情确实没有那么明媚。金国初立，连“百废待兴”都说不上，简直是前狼后虎。...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赵孝骞眉宇间那抹沉静愈发深邃。众将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方才那句“朕有个朋友，很想学学逃跑的本事”，听似戏言，却如细针刺入耳中：官家嘴上说笑，实则把耶律阿思逃遁之事，当作了军政大忌来剖解。此人非但未死，更未被俘，便已从大定府这铁桶阵里滑脱，说明城防体系尚有疏漏；而辽军高层能在炮火焚天之际从容易容出逃，足见其在城中早布暗线、熟稔民巷、通晓关节。若今日是耶律延禧亲临中京，怕也未必比耶律阿思跑得慢。赵孝骞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青瓷边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耶律阿思能走，是因他早知火炮必破南门，故将私宅后门直通西市瓦子，又收买了三名守门军卒、两名驿馆杂役、一名棺材铺掌柜——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他扮作送葬百姓，抬着空棺混出西门，棺底夹层藏了两套契丹商旅行头、三贯铜钱、半斤风干鹿肉，还有一张手绘的幽州至祖州驿路图。”帐中寂静如墨，唯有炭火噼啪一响。种建中额角沁出细汗，抱拳道：“臣失察，请官家责罚。”赵孝骞摇头：“不怪你。你们打的是堂堂之阵，列阵而战，以炮破城，本就不该为宵小之辈设防。可如今既入辽境，便不是在汴京校场操演，更不是在幽州阅兵。辽地千里，城池星罗，每座城都藏着耶律阿思式的‘活老鼠’，他们不披甲，不执兵，却比十万雄兵更难剿灭。今日放走一个耶律阿思，明日便可能有十个耶律阿思，在你们合围上京时，悄然潜入军粮车辙之下，割断辕索；在你们攻破宫墙前夜，于水井投毒；甚至……在你们庆功宴上，假扮厨娘，往御酒坛里添一撮‘乌头粉’。”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诸将：“所以，自今日起，凡破一城，必先办三件事——其一，闭四门，只留东门供民出入，其余三门由禁军轮番把守，出入者须持新发‘良民牌’，无牌者，无论男女老幼，即刻锁拿，严审七日；其二，搜全城，不查刀枪，专查地图、密信、火油、硝石、药粉、异族衣冠、双面铜镜——此物可反光传讯，辽人惯用；其三，设‘义勇局’，就地招募汉、渤海、奚、女真流民与降卒中可信者，授黑巾、佩短铳，按街坊编组，每日巡更三遍，见生人即问，见异动即报，报者赏千钱，瞒者同罪。”话音落处，帐外忽有快马疾驰而至，甲胄铿锵，止于帐帘之外。陈守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笺：“西北急报！章楶八百里加急，已抵大营！”赵孝骞接过拆封，展笺一阅，眸光骤然一凝。笺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臣章楶叩首。奉旨调兵，已点齐西北军精锐十万，尽选善骑射、耐寒苦、通蕃语者，火器携‘震天雷’三万枚、‘飞火神箭’五千具、‘虎蹲炮’二百尊，另备雪橇三百架、驯鹿两千头、皮帐万顶、烈酒三十车。折克行、折可适已率折家军三万接防回纥边境，胡虏窥伺，未敢轻动。今大军已拔营北上，自镇州西口入辽境，直插西北诏讨司腹心。臣已遣斥候五十队，散入金山南北，截杀辽国信使，焚其烽燧，毁其驿舍。另据归附室韦部落密报：耶律淳于九月十七日率残部两万，携玉玺、宗庙神主、太祖遗甲，自镇州启程，欲经白水泺、黑山口西奔可敦城，图存续祚。臣已命前锋‘雪狼营’衔枚疾进，绕袭白水泺北岸，拟于九月廿三日伏击于淖尔泊——若天佑王师，辽国西北余脉，当尽断于此。】赵孝骞将密笺缓缓递予种建中，自己却未言语，只取了案头一方青玉镇纸，重重压在笺末“淖尔泊”三字之上。帐内众人皆屏息。谁都知道，白水泺与淖尔泊之间那片盐碱荒滩，方圆三百里无人烟，唯余龟裂土壳与枯死胡杨。若章楶所言属实，耶律淳真带两万人走过那片死地，便是饿殍塞路、尸骨填沟的结局；可若他识破伏击，改道北上穿越克鲁伦河谷，则西北军纵有十万，亦难在茫茫雪原中寻其踪迹——毕竟，那里已是草原尽头，再往北，便是连牧人都不敢久留的“冻土之喉”。“传令。”赵孝骞忽然开口，声如冰裂，“着幽州转运使，即刻调拨三万石粟米、五千石豆饼、五百车咸菜干、二百车烈酒，押赴大定府；另命工部火器监，将新铸‘爆裂弹’五百枚、‘烟幕筒’三千具，随军速运——明日一早，交由种建中亲自督运，八日内必达上京外围。”众将愕然：“上京？尚未合围，何须急运火器？”赵孝骞唇角微扬：“谁说要围上京？朕要围的，是上京以北三百里的祖州。”帐中霎时一寂。祖州——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陵寝所在，辽国龙兴之地，更是辽皇族祭祖、颁诏、誓师之重地。自辽立国以来，祖州从未陷落，连西夏李元昊当年最盛之时，亦只敢遥望祖山而不敢近。若宋军突袭祖州，等于抽掉辽国脊梁骨，砸碎其精神图腾。更狠的是，此举将逼耶律延禧不得不分兵救援，上京守军必然空虚；而一旦辽帝亲率主力北援，宋军便可半道设伏，以逸待劳——此乃“围点打援”之变格，名为攻陵，实为钓龙。“可……祖州地势险峻，三面环山，唯南面一道石峡可入，易守难攻。”副将王禀低声提醒。赵孝骞却笑：“易守难攻？那是十年前的事。”他起身踱至悬挂的《辽西地形图》前，指尖点向祖州南峡：“看这里——峡口宽仅六丈，旧称‘一线天’。但三年前，工部勘测队发现，峡壁岩层松脆，含硫磺气脉。朕已密令火器监制‘地龙雷’百枚，引线长三十丈，埋于峡底岩缝。若辽军主力北援，我军不必强攻，只需待其半入峡中，引爆炸雷，塌方巨石倾泻而下，整条石峡便成天然坟冢。”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淡然如叙家常：“耶律延禧若不来，祖州不过一座空陵，朕派人掘开太祖墓，取其金缕玉衣，熔铸成十万枚‘靖康通宝’，在汴京鼓楼前当众铸币——告诉天下人，辽国祖宗，不过朕钱匣里一块料。”满帐武将，无不倒吸冷气。这不是打仗，这是刨根。赵孝骞却已转身，从帅案抽屉取出一卷泛黄绢册，亲手展开，推至案首：“这是《辽国宗室谱牒》抄本，由幽州秘谍十年潜伏所得，详载耶律氏嫡支旁系、姻亲藩属、家奴婢仆、田产账册、私兵名录。朕已命政事堂朱批勾画，凡画红圈者，皆为耶律延禧心腹爪牙；画蓝圈者，系可招抚之边将；画黑叉者……”他指尖停在“耶律大悲奴”三字上，缓缓划了一道浓墨横杠，“此人为辽国枢密副使，掌禁军调度，今在上京。他妹妹嫁与西夏余孽李察哥为妾，其子在南京析津府暗设‘黑市钱庄’，专替辽国权贵洗兑金珠。此人不死，辽国便如野草，春风吹又生。”种建中躬身：“臣即刻遴选‘影锋营’精锐，混入上京商队，务求一击必杀。”“不。”赵孝骞摇头，“杀他，太便宜。朕要他活着，跪在汴京朱雀门外，当着百万百姓，亲口诵读《辽国十大罪状》，再亲手将耶律氏历代先祖牌位，一尊尊掷入熔炉。让天下人看清，所谓皇权神授，不过是一堆朽木泥胎。”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帐外忽有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赵孝骞饮尽最后一口冷茶，起身道：“休整八日，非为懈怠，实为养锋。这八日，各部须做三件事——第一，火器营重训‘巷战投弹术’，目标：百步之内，手雷落点偏差不得逾三尺；第二，骑兵营演练‘雪地结阵冲杀’，朕已命工部赶制‘踏雪履’五千双，明晨发放；第三……”他目光扫过鲁佳博，“你带五百工兵，即刻入城，勘察大定府全城水道、暗渠、地窖、窑洞、佛塔基座。朕要一份《大定府地下图志》，纤毫毕现，包括每条阴沟拐弯几度、每座地窖藏粮几石、每座佛塔承重多少斤铜钟——往后每一座辽城，都要有这样一份图志。咱们不靠运气抓耶律阿思，只靠图纸，把他堵死在地底下。”鲁佳博重重抱拳：“遵旨！臣这就带人进城，不眠不休，八日之内，必献图志！”赵孝骞颔首，忽又想起一事，唤住将退未退的陈守：“传朕口谕，赐耶律阿思‘辽东第一逃将’金匾一面，着工部打造，以赤金为底，黑檀为框，正中镌‘跑得快’三字，款识落‘大宋靖康三年，赵孝骞题’。匾成之日，派快马驰送中京府衙，悬于南门箭楼——告诉辽人，你们的主帅，朕不仅认得，还给他封了官。”帐中先是一静，继而轰然大笑。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凛冽的锋芒——这是对敌人的羞辱，更是对己方将士的鞭策：连敌帅都能封官，那我等功业，岂非直追开国？笑声渐歇，赵孝骞却已掀帘而出。帐外夜色如墨，朔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他仰首望去，北方天际，一颗孤星正灼灼燃烧，光芒冷冽，如刀似剑。远处大定府城内，零星还有几处火光未熄，那是宋军在清点俘虏、统计粮秣、登记户籍。投降的十一万辽军已被驱至城东旷野，按百人为队，分领锄头、铁锹、麻袋，开始修缮被炮火毁坏的城墙根基——赵孝骞说得好，开荒不如修城，城垣一日不固，便一日是大宋疆土；而每一块砖石，都得由辽人亲手砌上。风雪愈紧。赵孝骞立于辕门高台，玄色大氅猎猎翻飞。身后，五千重甲禁军默然矗立，甲叶覆雪，刀锋映星，静得如同五千尊铁铸神像。他忽然抬起右手，朝北方虚空缓缓一握。仿佛那一握之间，已将整个辽国，攥入掌心。雪落无声。而黎明，正在冻土之下，悄然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