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念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密函的封口,黄绢细线缠得极紧,仿佛也缠住了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惊雷。她抬眸望着秦贵人,见她虽形容清减,却目光沉定,不见往日骄气,反倒透出几分被风浪淘洗后的清醒与决然。
“你倒是说得明白。”沈知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为翻案,只为防患于未然。可若真如你所言,豺狼潜伏,毒瘤深埋??那这宫墙之内,又有几人能真正安枕?”
秦贵人垂首:“嫔妾不敢妄议他人,只知家门蒙冤,九死一生。如今侥幸得存,唯愿以己之痛,警醒他人。至于如何行事,全凭娘娘裁夺。纵是刀山火海,秦家亦无怨言。”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蝉鸣聒噪,风吹竹影摇曳,投在青砖地上如蛇游走。
良久,沈知念才缓缓拆开信封。
纸页展开,墨迹沉凝。秦明远笔力遒劲,条理分明,将数月来暗中追查所得一一列述:自流言初起之时,京中几家茶楼酒肆便有人刻意散播“永寿宫胎象不祥”“皇嗣非帝出”等言语;而这些话头,皆出自一名自称“宫中老嬷”的妇人之口。
此妇人行踪诡秘,仅露面三日,便消失无踪。但秦家通过追踪其曾出入的一间当铺,顺藤摸瓜,发现那当铺背后竟牵连着内务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名唤李六儿。
此人原是已故贤妃宫中洒扫之人,后调入内务府库房任职,平日沉默寡言,毫无背景。然而奇怪的是,他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都会秘密前往城南一处废弃庙宇,与一蒙面男子交接银两与信件。
更令人震惊的是,从该庙宇中搜出的部分残片文书上,赫然有“东宫旧部”“先帝遗诏”“血书藏图”等字样!
沈知念看到此处,手指微颤,几乎握不住纸张。
东宫旧部?
那是二十多年前就被彻底铲除的禁忌之词!
当年先帝年富力强时,太子仁厚聪慧,深得民心。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夺走了太子性命,随后皇帝悲痛过度,不久驾崩。当今圣上南宫玄羽以庶子身份继位,当时不过十二岁,朝局动荡,权臣摄政多年方稳。
此后,“东宫”二字成了宫中禁语。凡提及者,轻则贬斥,重则诛连。
可如今,竟有人打着“东宫遗脉”的旗号,在暗中活动?还试图借流言动摇今上血脉正统?
若此事属实,那绝非寻常宫斗所能涵盖??这是谋逆!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沈知念闭了闭眼,脑中飞速运转。
是谁在此时抛出这般惊天消息?目的何在?
若是单纯想陷害她和腹中胎儿,大可用更隐蔽的方式下毒或施巫蛊,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引出前朝旧事?除非……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止于她一人。
他们要的是乱局。
唯有天下大乱,某些尘封已久的势力才有机会卷土重来。
而流言风波,不过是他们布下的第一枚棋子。利用秦家作为跳板,试探朝廷反应,同时混淆视听,掩护真正的行动。
沈知念睁开眼,冷冷看向秦贵人:“你父亲可还查到了什么?比如,那个蒙面人身份?”
秦贵人摇头:“尚未查明。但据线报,那人身材高瘦,左腿微跛,说话带北地口音。另有一特征??右手小指缺失半截。”
沈知念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一个人。
先帝晚年身边有个贴身侍卫,姓霍,曾随太子巡边,战功赫赫。后因违令杀人被贬,传闻早已暴毙狱中。但据野史记载,此人右手指残,正是早年战场上所伤。
难道……他还活着?
若是如此,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有人在暗中集结旧部,意图复辟东宫血脉。而所谓“皇嗣非帝出”的流言,实则是为了制造怀疑,削弱今上权威,为日后拥立“真命天子”铺路。
可笑的是,这些人竟选择用女人之间的争宠来点燃战火。
沈知念冷笑一声,将信纸放下。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此事本宫已知晓。证据暂留我处,切勿再向外透露半个字。若有进一步消息,仍由你递进来。”
“是。”秦贵人松了一口气,似是卸下千斤重担,“嫔妾告退。”
待她离去,芙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娘娘,这事太过凶险!要不要立刻禀报陛下?”
沈知念摆手:“不可。”
“为何?”芙蕖急道,“这可是谋逆大事!若让那些人真的成势,别说咱们母子难保,整个江山都要变色!”
“正因为是谋逆大事,才更要慎之又慎。”沈知念淡淡道,“你以为陛下为何迟迟不肯翻牌子?你以为他真是贪恋美色、沉迷床笫?”
芙蕖怔住。
“他在等。”沈知念望向窗外浓荫深处,“等有人沉不住气,露出马脚。这些日子他频繁临幸各宫,看似雨露均沾,实则是在布网。媚嫔得宠最盛,你以为真是因为她善解人意?她是饵,用来钓那些以为有机可乘的人。”
芙蕖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陛下岂不是早就察觉了什么?”
“至少有所怀疑。”沈知念轻叹,“但他不能动。一旦公开彻查,势必引发朝野震动。尤其现在边关未稳,藩王虎视,若传出‘先帝遗诏重现’‘东宫血脉尚存’的消息,恐怕立刻就有藩镇以此为借口起兵造反。”
“所以……只能暗查?”
“不错。”沈知念眸光渐冷,“而我现在做的,就是帮他把这张网织得更密些。”
她顿了顿,忽而问道:“阿煦今日可还好?”
“回娘娘,小皇子在肚里动得欢实呢,太医刚看过,说胎气稳固,母子平安。”
沈知念伸手抚上隆起的腹部,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清明。
“我不能倒。只要我还怀着这一胎,就还有筹码,还有立足之地。那些人越是想让我失宠、流产、甚至自请废黜,我就越要活得安稳,生得风光。”
她说完,忽然问:“近日陛下可提起过边关军报?”
芙蕖想了想:“听李常德说,前日陛下召见兵部尚书,谈了许久。似乎是北境传来急讯,说有游骑越界劫掠,守将已击退,但俘虏供称……他们是奉了‘旧主’之命行事。”
沈知念瞳孔骤缩。
果然来了。
“旧主”二字,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不是普通的边境摩擦,而是有人在测试朝廷底线。
她缓缓起身,在屋中踱步片刻,终是下了决心。
“去,请李常德悄悄来一趟。我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是。”
当夜三更,一道不起眼的密令从永寿宫发出,经由内侍省一条极为隐秘的渠道,直送御前。
南宫玄羽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烛火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手中正拿着一份北疆军情密报,眉头紧锁。
李常德悄然走入,低声禀道:“皇上,永寿宫那边……有动静了。”
他呈上一封素笺。
南宫玄羽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 “蛛丝已现,网未成。请君暂隐,莫惊鱼群。妾身愿为饵,不动声色。”
笔迹娟秀而不失锋利,一如其人。
南宫玄羽盯着那几个字,久久未语。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喃喃道:“这个女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看清局势。”
他提笔,在纸上添了一句:
> “朕信你。但若遇险,即刻示警。朕容不得你有半分闪失。”
写罢,将纸收入袖中,沉声道:“传旨,明日朕要去永寿宫用午膳,顺便看看皇嗣近况。”
李常德躬身应是,退下。
翌日午时,阳光正好。
南宫玄羽果然亲至永寿宫,不仅带来了新采的南海珍珠粉(据说是安胎圣品),还亲手为沈知念剥了一枚荔枝。
宫人们远远候着,无人敢近。
两人坐在庭院紫藤架下,四周静谧。
“听说秦贵人昨日来过了?”南宫玄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沈知念剥着葡萄的手一顿,随即笑道:“陛下消息倒是灵通。确是来了,送来些家乡点心,聊表心意罢了。”
“只是点心?”南宫玄羽抬眼看她,目光如刃。
沈知念迎着他视线,毫不闪避:“若陛下不信,大可去查。但她父亲查到的东西,或许对陛下有用。”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副本,递过去。
南宫玄羽接过,一页页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东宫旧部……霍七郎未死……庙宇接头……”他一字一顿念出关键词,眼中寒光四溢,“他们竟敢……还敢!”
沈知念静静看着他,忽而轻声道:“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当年太子之死,真的只是疫病?”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南宫玄羽猛地转头盯住她。
沈知念却不惧,反而微笑:“我只是个妇人,不懂政事。但我读过史书。历朝历代,多少‘暴毙’‘意外’,背后都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而现在,那把刀,又要出鞘了。”
南宫玄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闭上眼。
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冰冷杀意。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哑,“朕一直不愿提,是因为怕。怕揭开真相后,发现自己敬重的父亲,也曾是个刽子手。”
“可若继续装聋作哑,今日之事,明日就会落在朕的儿子头上。”
他握住沈知念的手,力道极重:“听着,接下来你要配合朕演一场戏。”
“我要让全天下都觉得,朕开始厌弃你了。”
沈知念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朕会减少来永寿宫的次数,对外宣称你胎气不稳,需静养避人。赏赐也会削减,甚至会有流言说……你怀的孩子,可能并非朕亲生。”
沈知念脸色微微发白,却仍镇定:“陛下是要借我之身,引蛇出洞?”
“正是。”南宫玄羽点头,“他们会以为时机成熟,蠢蠢欲动。届时,朕便可一网打尽。”
“可这样一来,我的处境岂非极其危险?一旦有人动手……”
“所以朕才要你现在就说出来。”南宫玄羽盯着她,“若你不愿,朕宁可暂缓计划,也要保你母子周全。”
沈知念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坚定,像春水映月。
“陛下,我从来不怕危险。”她轻轻抚着肚子,“我只怕,将来我的孩子长大后,问我:‘娘,当年你们面对黑暗时,可曾退缩?’”
“我不想说谎。”
南宫玄羽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低语:“知念……谢谢你。”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贵妃沈氏因胎动不安,需闭宫静养,暂停一切宫务。帝王恩宠渐稀,连日常请安也免了。
与此同时,陛下频频临幸咸福宫,对媚嫔宠爱日隆,甚至赐下皇后才能使用的金凤冠一顶(虽未正式册封,已是逾制之举)。
后宫哗然。
有人窃喜,有人叹息。
唐贵人躲在水溪阁里哭了一整夜。
庄贵妃在长春宫焚香祷告,神色莫测。
而永寿宫,则日渐冷清,门前落叶堆积,少有人迹。
外人看来,那是失宠的象征。
只有沈知念知道,每一夜都有黑衣人悄然进出,每一道奏折都有暗记传递。
风暴将至。
而她,正静静等待着,那第一条浮出水面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