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念抱着襁褓中的承熙,指尖轻轻拂过他粉嫩的脸颊。窗外秋阳洒落,金光映照在那枚静静躺在摇篮角落的“承乾”玉佩上,折射出一道幽微的光,如刀锋般划过她眼底。
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孩子生得极好,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极了南宫玄羽幼年画像里的模样。太医们都说,这是天命所归之相;宫人们私语,说小皇子落地时异香满室,连佛堂前的老梅都开了花。可只有沈知念知道,那一夜她痛了整整六个时辰,血染重褥,几乎魂断。若不是南宫玄羽亲守产房外,一声令下斩杀三名延误救治的太医,若不是芙蕖拼死护药、秋月以身试毒验膳,她与腹中骨肉,早已成了他人棋局中的祭品。
而今,她活了下来,孩子也安然降世。
可这场胜利,并非终结,而是开端。
“娘娘,皇后凤印已由礼部呈送,待您择吉日受册。”芙蕖轻声道,手中捧着明黄锦盒,面上难掩喜意。
沈知念却未接,只淡淡问:“陛下昨夜歇在何处?”
芙蕖一怔,低头道:“仍在御书房,通宵批阅奏折……听李常德??不,是前大监留下的密档,陛下已连查七日,未曾合眼。”
沈知念眸光微动,终是低叹一声:“他还在找。”
“找什么?”秋月不解。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她缓缓起身,将孩子交给乳母,“去准备轿辇,我要入御花园走一走。”
“可您才产后不足二十日,风寒伤体啊!”芙蕖急道。
“正因为刚生下孩子,才更要走出去。”沈知念整了整衣襟,目光清冷如霜,“世人总以为女人坐月子是为了养身,其实不然。那是为了让人看不见你如何翻身、如何布局、如何从血污里爬起来重新执棋。”
众人默然。
一刻钟后,永寿宫旧匾尚未摘除,新制的“承熙宫”金匾已在运送途中,而皇贵妃沈氏抱子游园的消息,已悄然传遍六宫。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无意,实则步步为营。
途经咸福宫,媚嫔正倚栏赏菊,见她到来,脸色骤变,慌忙跪地叩首:“臣妾不知皇后驾临,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沈知念停步,笑意温婉:“本宫如今尚未正位,何来‘皇后’之称?你不必多礼。”
媚嫔抬头,眼中含泪:“可陛下心中,早已认定您为后。这些日子他对各宫冷漠至极,连臣妾……连臣妾也不敢多言半句。”
沈知念俯视她片刻,忽而问道:“你知道庄贵妃现在何处吗?”
媚嫔身子一颤:“冷……冷宫。”
“她在冷宫第三日便疯了。”沈知念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整日抱着一只破布偶喃喃自语,说是她的儿子还活着,会回来救她。可实际上,她唯一的嫡子早在五年前就被调包送出宫,如今流落在外,沦为乞儿。”
媚嫔惊恐地望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曾被自己讥讽为“乡野粗女”的女子。
“你以为她为何要害我?”沈知念继续道,“因为她知道,只要我生下皇子,陛下就会清算旧账。她参与过当年东宫大火的谋划,虽非主谋,却是执行者之一。宁国公府灭口之时,顺手将她推上高位,只为在后宫埋一颗钉子。”
媚嫔双膝发软,伏地颤抖:“臣妾……臣妾从未插手政事,只求苟全性命……”
“那你最好永远记住今日这句话。”沈知念转身欲行,又顿住,“还有,别再穿那件绣金蝶裙了。那是贤妃生前最爱的样式,你穿它,是在提醒某些人??你还记得太多不该记得的事。”
说完,她携子离去,留下媚嫔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走过长春宫废墟时,沈知念脚步稍缓。
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宫殿,如今门扉倾颓,杂草丛生。庄贵妃被贬当日,一把火烧了寝殿,口中高呼“宁死不受辱”,实则不过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搏。火光冲天那一夜,沈知念站在永寿宫最高处,亲眼看着那团烈焰吞噬一切,如同当年承乾殿的大火,焚尽忠良,烧出一个虚假的王朝。
“娘娘……”芙蕖低声唤她。
“我在想,”沈知念望着灰烬残垣,“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这样清算,会不会也有个人,站在我坟前说一句:‘她本可以不做这恶人。’”
芙蕖哽咽:“您从来不是恶人。”
“可我做的事,未必全善。”她收回目光,“我只是选择了更少的错。”
回到承熙宫,午膳已备妥。汤是老鸭炖参,饭是小米粥配清淡小菜,皆经三重查验方才入口。乳母喂过孩子后退下,沈知念独自坐在窗前,翻开一本旧书??《先帝起居注》残卷,乃秦明远冒险从皇家典籍库中拓印而来。
其中一页赫然记载:
> **天启十七年冬十月壬申,太子疾笃,贤妃进药三剂,翌日薨。帝恸哭晕厥,诏追谥‘孝仁’,葬礼逾制。**
短短数字,藏着滔天血案。
她指尖抚过“贤妃进药”四字,冷笑出声。
所谓“进药”,不过是个体面说法。真正动手的,恐怕正是宁国公与其妹贤妃。他们怕太子登基后清算外戚专权,遂先下手为强。而南宫玄羽,那个十二岁的庶子,不过是他们扶持的傀儡,用以掌控朝局的过渡之人。
可谁能想到,这个少年帝王竟能隐忍二十年,一边装作昏庸好色,一边暗织天罗地网,直至今日一举剿灭逆党。
“陛下真是个可怕的人。”她喃喃。
“但他也是个孤独的人。”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知念回头,只见南宫玄羽不知何时已踏入殿内,玄色常服未带冠冕,面容略显憔悴,双眼却依旧锐利如鹰。
“臣妾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她欲起身行礼。
他快步上前,按住她肩头:“你刚生产不久,不必拘礼。”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疲惫。
“李常德死了。”他终于开口。
“何时?”
“昨夜子时。我亲自去看了他最后一面。”南宫玄羽声音低哑,“他说,他娘临终前交代:‘宁可负天下,不可负故主。’所以他把自己的一生,分成两半??一半献给我,一半留给霍家。”
沈知念轻叹:“所以他传递情报,却不阻刺杀?”
“正是。”南宫玄羽闭目,“他知道青龙桥有炸药,却未告发。因为他希望那一刻到来??当真相无法掩盖,当我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出身之谜。”
“可您终究没死。”她望着他。
“因为我早知道他会背叛。”南宫玄羽睁开眼,目光如炬,“但我留着他,就像你留着媚嫔、容着唐贵人一样。我们需要那些自以为得计的人,把背后的黑手一个个引出来。”
沈知念笑了:“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不一样。”他摇头,“你是为自己和孩子而战;我是为了守住这个江山不崩塌。哪怕它建立在谎言之上,我也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覆灭。”
屋内寂静。
良久,沈知念忽然问:“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承乾’血脉一事?”
南宫玄羽神色一凝。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
据老者所言,真正的东宫遗腹子尚在人间,只是自幼流落民间,身份隐秘。若此人现身,手持血书与密诏,势必引发天下动荡。藩王可借此起兵,百姓或将质疑当今正统。
“我已经下令,全面搜捕所有自称‘承乾之后’者。”他沉声道,“凡牵涉者,一律以谋逆论处。”
沈知念眉头微蹙:“可若那人并无野心,只是想认祖归宗呢?”
“那就更危险。”南宫玄羽冷冷道,“一颗无害的种子,落在风口,也会长成颠覆社稷的巨树。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恐惧。
他不怕叛乱,怕的是动摇信念。
一旦百姓开始怀疑“谁才是真龙天子”,整个统治根基就会瓦解。礼仪、律法、官制、祭祀……都将失去合法性。到那时,不只是他,连她与承熙的地位,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所以您要斩草除根。”她说。
“是。”他毫不回避,“这是帝王之道。”
沈知念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床边,掀开锦被一角,露出那枚静静躺着的玉佩。
“您看,这是我放入阿煦摇篮的东西。”
南宫玄羽瞳孔一缩。
“我知道您会查这里。”她平静道,“所以我故意让您发现。这块玉佩,是提醒,不是挑衅。它告诉我儿子:你的出生,踩过了多少人的尸骨;它也告诉天下人:历史或许能被篡改,但痕迹永远不会消失。”
“你就不怕我因此迁怒于你?”他盯着她。
“怕。”她坦然承认,“但我更怕我的孩子长大后,活得像个蒙眼的傀儡。我要他清楚地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来的,又该怎样守住。”
南宫玄羽久久未语。
最终,他伸手拿起玉佩,摩挲良久,竟轻轻放回摇篮之中。
“留着吧。”他低声道,“就当是给承熙的第一课:**权力之下,无纯粹清白。**”
沈知念眼眶微热。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不是挑战皇权,而是在为下一代铺一条不同的路。不靠屠杀,不靠隐瞒,而是以真相为基石,重建信任。
这一局,她们母子赢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册后大典如期举行。
金銮殿前百官列队,钟鼓齐鸣。沈知念身穿九章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在万千瞩目中缓步登阶。每一步,皆踏在昔日仇敌的尸骨之上;每一眼,皆扫过那些曾讥笑她“寒门难出贵妇”的面孔。
南宫玄羽端坐龙椅,亲手为她戴上皇后宝冠。
“从今日起,沈氏知念,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与朕共治大熙。”
百官山呼万岁。
礼毕,沈知念立于丹陛之上,接受群臣朝贺。她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角落看见一人??秦贵人,身着素衣,远远跪拜,泪流满面。
她对她微微颔首。
那一刻,秦贵人心中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无声祷告:**姐姐,我们终于活到了看见光的一天。**
当晚,承熙宫设宴款待宗室命妇。沈知念虽未出席,却命人送上特制点心,皆以“承”字为形,寓意深远。
而她本人,则独坐书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 “秦大人亲启:
> 令嫒所托之事,已办妥三分。余下七分,需待春风化雨,徐徐图之。
> 李六儿尚有一弟藏于岭南,望速遣可信之人接应。此人知晓当年茶楼散播流言的具体名单,尤有一女子,自称‘宫中老嬷’,实为宁国公府已故管家之妻,现居苏州别院。
> 此案未结,毒根犹存。
> 愿与君共守此秘,静候时机。
> ??知念手书”
写罢,封入蜡丸,交予暗线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窗,仰望星空。
远处宫灯点点,宛如星河倒悬。
她知道,宁国公府虽已失势,族中长老仍盘踞地方,门生遍布朝野。今日诛杀的是霍七郎与李常德,明日要拔除的,将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网络。
而这盘棋,她必须和南宫玄羽一起下。
因为唯有君权与后权联手,才能打破百年世家对朝局的垄断。
“娘娘。”芙蕖轻声进来,“小皇子醒了,正在找您。”
沈知念转身,走向内殿。
承熙睁着乌黑的眼睛,小手挥舞,咯咯直笑。她将他抱起,贴在胸口,低声哼唱一首古老的童谣??那是母亲曾唱给她听的,据说是承乾殿宫女代代相传的安眠曲。
歌声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唱完,她在他耳边轻语:
“阿煦,娘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为了让你继承仇恨,而是希望你能走出轮回。
从前的人,为了权力烧毁真相;
以后的你,要用真相照亮权力。
这才是我们拼命活下来的意义。”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宫阙。
而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那条通往醉仙楼古井的密道中,老者点燃了一支烛火,对着墙上一幅泛黄画像深深叩首:
画中人身着太子冕服,眉目温润,题跋写着:
> **“储君讳承乾,生于天启三年,薨于天启十七年。史载病逝,实为殉国。”**
老者喃喃:“少爷,您的后代终于回来了。这一次,我们不再逃。”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残缺的右手,也映照出墙上另一行小字??那是用血写下的誓言:
> **“血债血偿,天理昭彰。待吾嗣归,复我衣冠!”**
风穿地道,吹熄了灯火。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亡灵低语:
**??这一局,终究是活下来的人,写了史书。
可历史本身,从不曾真正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