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公子,您说什么都对。大义凛然也好,揶揄讥讽也罢,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我都承认。”周老爷根本不理王镇的愤怒,面色坦然,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昨夜也是你想行刺我?”
“对。刺客都是我找的,用的兵器都是我送进城的。公子若是不忿,杀了我便是。”
“我与你有何仇怨?”
“没有仇怨。”周老爷嘴角勾起笑意,“某只是看你看公子你不顺眼,便想杀你。仅此而已。”
“你!”
“公子且慢。”姜泽赶忙拦住即将爆发的王镇,低声劝阻,“您越是生气,他越是开心。让下官来问吧。”
“哼……”王镇扭过脸,算是默认了姜泽的建议。
姜泽也换上一副笑脸,玩味地看着周老爷:“你越是如此,越是证明背后还有人。你拼尽全力保下他们有什么用?此事之后你家不可能再有后人,留下的恩泽谁能享受?”
“哼,你如此做为又能有什么用呢?天下会因为你得到的真相变得更好吗?我死了,刚好为你挪出位置,你又何必追问到底呢?几十上百年后,你便成了我……你说对吗?大理寺正,姜泽?”
“你知道本官!”
“当然知道。我不仅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早早就盯上了我。不是每一个大理寺官吏都如你这般爱管闲事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如我这般不惧死亡。哈哈……你可知我为何没有杀你吗?”
“那几个人中有人活下来了?”姜泽听闻此言,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是谁如此厚颜无耻投靠了你?”
“我与你不同,我不会让他们去送死,只会给他们一笔用不完的银钱,将他们送到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而且我守信重诺,不会告诉你,他们去了哪里。不过……我倒是能告诉你都有谁。”周老爷忽然诡异一笑,“他们全都选择背叛你,全都选择了活,我便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姜寺正劝说公子的话很有道理,得知此等消息,想必你也不会气愤吧?”
姜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那就好。”周老爷大笑一声,“哈哈……我本是想将你也收买过来,不曾想你却先我一步,好在现在也不迟。只要你杀了公子,所有的事,我都能帮你解决。你还是大理寺正,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大理寺卿。”
此言一出,监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禁军们下意识握紧手中兵器,随时准备出手解决掉姜泽。
姜泽倒是丝毫不慌,讥笑道:“那些人真的投靠你了吗?大话谁不会说?想要激怒本官,不拿出些证据来,本官可不信。”
“信如何?不信如何?我说是就是。不信?你姜寺正自己去查呀!”
“你怎知我没查?天下不是只有你不惧生死。”姜泽脸上忽然闪过一抹黯然,“那些人里或许有贪生怕死之徒,亦有忠肝义胆之辈,绝不会全都被你收买。本官已经知道你说的话都是假的,一句都不可信。不过无妨,不是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相,你的家人也全都被你蒙在鼓里吗?总有人会说真话。
周老爷莫忘了,本官一日捉住你不是本官着急,而是你们太蠢,你能保证你的同伙也如你这般求死吗?慢慢来,等本官再查个三五个月,看你还能如此淡然否?周老爷,你应该着急了。
公子,天色已晚,您先回去歇息吧,过几日下官定给您一个交代。”
说着,姜泽对王镇行了一礼,邀请他一同离开。
王镇犹豫片刻,问道:“要不要派两个禁军在此驻留以防他自尽?”
“公子多虑了。他只是个小人物,愿意死扛不是多么大义凛然,只是他惹不起背后之人罢了。他死不死无关紧要,背后之人才是关键。那人定然手眼通天,权力延伸四通八达,周家不过是那人的一支根须,下官肯定能找到其他的。”
姜泽的话如同一支利箭射进周老爷心头,令周老爷险些窒息。
世上最令人气愤的不是辱骂与诽谤,而是将无用的真相摆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的话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周老爷只是计划中比较关键的一环,并不是全部。
“站住!站住!”周老爷终于爆发出了情绪,直接歇斯底里,“狗官!竖子!”
“放肆!”
禁军勃然大怒,统领更是两步窜过去,一脚将周老爷踹翻在地,喝骂:“不要命的狗东西,信不信爷将你一片一片剁了!”
说来确实不巧,周老爷骂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在王镇面前喊出“竖子”二字,哪怕此竖子非彼庶子,哪怕他骂的是姜泽。
王室秘闻可以在野史里随便编造,只要不被人循着线索捉到,传得全天下知道都行,但这些东西绝不能在王室面前提及,否则无论是说的还是听的,都有罪。
周老爷本没想那么多,反应过来后吓得脸色煞白,灭门案只是大理寺在调查,若上升到诽谤王室……来的可就是明镜司了!
他不怕明镜司,甚至可以笃定家人也不怕,但明镜司与大理寺不同,明镜司调查起来不需要证据。
“公子……公子!”不顾身上疼痛,走老爷踉跄爬起来,跪在地上哀求,“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就是路边的一条野狗,说话没有过心,一时妄言,一时妄言啊!”
王镇刚想说话,却被姜抬手拦下,只见他眉头紧锁来到周老爷面前,轻声询问:“周老爷,你不应该如此表现啊,你应该反咬我一口才对。你诱骗本官行刺公子,自己为何如此惧怕公子?你……究竟在为谁卖命?”
“姜寺正,您别问了,求您别问了!我什么都承认,您杀了我,杀了我全家一了百了行不行?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对,不对!你不是怕公子……不!你确实害怕公子,但你现在怕的不是公子,难道是……”姜泽狐疑地撇过头看向王镇,刚好看到王镇手中的账册,试探道,“你怕有人查账?”
“查,查,查。您赶紧去查,小人只求您赶紧结案,一切罪责小人愿一力承担……”
“你确实害怕那本账册!”姜泽见周老爷的表现,心中极为笃定。
可是那本账册他刚刚翻过几页,除了生铁的账目让他心惊以外没什么特殊的。
王镇也翻阅了起来,发现账册上记载的都是些进出货的明细,数量不是很大,记得却十分详细。
问题是能和生铁与大缸这种掉脑袋的东西记在一起的,绝不可能是普通东西,难道这是一本明暗账?
两人不顾周老爷的哀求,凑在一起研究了起来。
周老爷眼中的恐惧可不似作假,毫无血色的脸和浑身颤抖的姿态说明他真的害怕这本账册。
“木料、石料、粮食、瓷器……”姜泽一条一条读出来,喃喃自语,“不像是代指,倒好像确有其事,生铁也是明明白白记在上面……”
“先不管了。”王镇摆了摆手,将账册收进袖中,下令,“姜寺正,你先将周家全家收监,再去查抄城外的炉窑,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那这本账册……”
“我去督察院走一遭,实在不行……”
“下官明白。”姜泽点了点头,行礼道,“下官送送殿下,请殿下赐予下官一块禁军腰牌,一旦全部抄没,下官立即将情况禀明公子,争取今夜……”
“知道了。”王镇打断了他的话,示意禁军给他一块腰牌方便宵禁时通行,皱眉离开了监牢。
姜泽跟在王镇身边一路相送,可送走王镇后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没有立即派人展开抓捕,而是带着满脸阴云返回了监牢中,再次出现在周老爷面前。
“告诉我,那些行刺公子的人手是谁出的?”姜泽人未到、声先至,一把拎住周老爷衣领喝问,“快说!那些人是谁的手下?”
“你莫要问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好吗?你有了功劳,我也死得安生。放心吧,我做事很干净,你找不到什么线索。”
“不对……不对!”姜泽扫了一眼早已被吓瘫的梁主事,冷声说,“你知道有人要行刺公子,但是梁主事却不知道。他是姜家灭门案的策划者,你只是其中的一环,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两件事为何会同时发生?图谋姜家财产只是个幌子,杀死姜家人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与你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杀了就杀了。”周老爷此时万念俱灰,即便身怀武功亦无反抗的想法,随便姜泽如何摆布,根本不在意。
他的态度让姜泽更为肯定自己的想法,追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行刺公子?我看不到行刺公子对你们的图谋有任何好处!”
“姜寺正,我也不瞒着你。”周老爷瘫在地上,目光飘忽,喃喃自语,“赵国国力蒸蒸日上,可身为姜姓后人,你扪心自问,这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百姓衣食有着、四方海晏河清也有错了?”
“有错。就是如此才大错特错!百姓?百姓,皆贱民也!佃户、边民、军户、归附的异族……殿下让这些不知礼数的人过上好日子,那天下还能好吗?贱民是不能吃饱的,只有他们吃不饱又饿不死时,天下才能太平。吃饱了,这些不知礼数的人就会胡思乱想,就会互相攀比,就会心生不满,就会生起动乱。你自己说,赵国境内是不是年年都有叛乱?”
“怎么不能?你天生便知礼识义?他们不懂,是没学过,是没人教!为了果腹的粮米需要操劳一生,他们哪有机会去求学?如今殿下让他们吃饱了,让他们有机会学习礼数,日后动乱自然就少了!”
“这更是大错特错。贱民凭什么读先贤文章?凭什么学习礼数?他们就应该整日为觅食奔波,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生出其他的想法。若按照殿下的政策,需要耗费多少钱粮?那些钱粮用来平定天下不好吗?”
“不对吧……”姜泽眼神闪动,看穿了周老爷的想法,“你在乎的不是国库钱粮,你在乎的只是钱粮而已。如今想要降低农税,可是四方未定、天下未平,行军打仗需要无数钱粮,那些钱粮哪里来的?自然是税收!你真正不满的不是让百姓吃饱,而是种田的百姓降税了,你们反而增加了。对吗?这就是你们行刺公子的原因!
你们离不开殿下,因为只有殿下才能让赵国强盛,但是殿下却可以没有公子镇,毕竟殿下不止有一位公子。
看来殿下斩断你们与土地的联系是对的,没有了土地,你们便失去了与殿下较量的资格。”
“是啊……财帛动人心,殿下开出的价码实在是太高了,而且殿下还有荀氏的支持。我们总不能没有自保之力吧?总不能看着殿下拿住我们的命脉,将我们一口一口吃掉。”
“不不不,不是你们,只有你。你代表不了所有的士族,你们也没有行刺公子的本事。说吧,你为何要行刺公子,灭门姜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不然怎么会去而复返?”周老爷的眼神逐渐凝聚,对上了姜泽凌厉的双眼,没有丝毫恐惧。
事到如今他根本无需恐惧,真正应该恐惧的应该是姜泽,他也确实在姜泽的眼神深处看到了逐渐放大的惊恐。
“姜寺正,你真的很聪明,刚刚想到答案后吓坏了吧?”周老爷咧开嘴,神色颇为玩味,“你猜到了那本账册上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没错,上面写的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是没写在上面的。这天下能拥有如此多种货物的商户只有一家,那些东西就是从他们家进的。你别忘了,烧制陶土器具只是下下乘的工艺,人家早就掌握了这门手艺,烧的还是享誉天下的白瓷!哈哈哈……”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