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殿下,有一个自称姜泽的大理寺正想要面见公子,称有要事禀报。”宦官的声音打断了母子之间的宁静,“那人手持禁军的腰牌,小人不敢擅自驱离。”
王镇没有在意宦官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惊讶于自己母亲情绪变化的速度。
刚刚才散发出的那刺骨森寒般纯粹的杀意在一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雍容华贵的王后再次出现在世人前,见山崩面不改色。
“镇儿,你认识他吗?”
“啊?哦……”王镇眨了眨眼,赶忙解释,“姜寺正便是督办此案之人。”
“让他进来。”甄姜摆了摆手,打发走宦官,犹豫片刻才叹息道,“此事莫要再查了,你去与你父王说,日后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为何?”王镇不理解自己母亲的想法,他虽猜不透母亲究竟在担忧什么,但甄姜眼角陡然出现的那两条皱纹足以说明心中所担忧之事非同小可。
甄姜没有说明,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你去和你父王说便是……”
“与我说什么?”王弋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你有什么要与我交代的?”
“父王……”
“殿下,妾身一定会将此事妥善处置……”
“什么事啊?你直说就是,我还能怪你?”王弋见甄姜这般模样有些好笑,“你说,这么多年来我可责怪过你什么吗?除了这小子的事,其余之事不都是和你商量吗?”
“正因如此,妾身……”
“你说,你查得怎么样了。”王弋坐到甄姜身边,拉起手打断了她的话,转而质问起自己儿子。
爹娘这么晚不睡觉,显然不是在等他这个当儿子的,王镇还算敏锐,不准备在此碍眼了,便行礼敷衍了一句:“父王,儿臣还在查。”
“快些吧,明日我就要具体的结果。”
“喏,儿臣这就去查,先行告退了……”
“别急啊。”王弋叫住准备跑路的王镇,笑道,“你不是宣了一个大理寺正吗?让我听听你查案的进度。”
完蛋!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母子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父王……”
“殿下……”
王弋却已打定主意,握紧了甄姜的手。
他深夜来此可不是为了家庭温馨,而是在得知王镇来见甄姜后立即赶了过来。
一家三口在沉默之中等到了姜泽的到来。
“臣,姜泽拜见殿下。”姜泽见到王弋后脸上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却在看到甄姜时声音迅速低沉下来,“拜见王后、公子。”
“坐吧。不在朝堂,姜卿无需多礼,便当访友即可。”王弋摆了摆手,“姜卿操劳至深夜亦不能休息,属实辛苦,可是查到什么紧要案情了?”
“回禀殿下。”姜泽眼神动了动,沉声说,“关键案犯托臣向殿下带一句话。”
“向我带话?”
“是的,他想与殿下做一笔交易。”
“放肆!”王镇大怒,呵斥道,“姜寺正,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那家伙有什么资格向父王提起交易?你又有什么资格做出这种事情!这便是你为臣之道吗?太令我失望了!”
“有话直说吧。”王弋抬手便将暴跳如雷,想要出手的王镇拉回来,“我这辈子与人做过不少次生意,与十常侍做过,与先帝刘宏也做过,上一个与我做交易的人还是袁本初。只是不知是不是他气运不好,与他做过生意之后就再也没人来与我做生意了,那位有什么值得与孤交易的?”
“殿下,他想用忠诚换取一个人的性命。”
“谁?”
“礼部,马尚书。”
“明白了。”王弋点了点头,笑道,“他想用他、亦或是他们的忠诚让孤杀了马尚书,对吗?”
“正是如此。”
“姜卿,你觉得孤应该答应吗?”王弋眼中闪过一抹玩味,他很想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大理寺正能说出些什么。
“回殿下。若以现在赵国之局势,朝堂之诡谲,殿下若想尽快推行农税新政,还是答应比较好。”
“如此直白……”王弋闻言不知是该说姜泽耿直,还是说他愚蠢,追问道,“你来找镇儿,就是为了向孤传话?”
“并非如此。臣来寻公子,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
“何事?”
“换来的忠诚最终只会是背叛,殿下已得马尚书真心效忠,看一眼那些背叛,都是污了殿下双目。”
“你的胆子可真大呀。擅自议论臣子对孤的忠诚?谁给你的胆子?”王弋的脸色骤然变得阴冷,“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臣自然没有这个胆子,但是殿下却让臣有了这个胆子。”姜泽抬起头,直视王弋,“殿下所推行的政策,乃是千秋万代利朝利民之策,殿下愿为子民遮风挡雨,臣又何惧一死,殿前直谏?”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王弋听到这话后脸色也缓和下来,问道:“大理寺寺正,是个五品官吧?”
“回殿下,乃是从五品。”
“从五品……能有从五品的官敢在孤的面前无惧直谏,看来我这个大王当得还算不错,挺得人心的。”
“殿下,臣斗胆。天下明事理之主,莫过于大王;操劳民心之主,莫过于大王;赏罚分明之主,莫过于大王。若如此大王不得人心,天下人心俱坏矣。”
“少奉承两句吧。”王弋勾起嘴角,笑着说,“今日我因你奉承而开心,来日就要因他人的做为而愤怒。马尚书万万不能有事,农税新政也要推行。你可有妙策呀?”
“殿下,臣才疏学浅,不擅治国,胸中无有良策。不过臣入职大理寺,倒能为殿下铲除一些祸害。”
“哦?你要铲除哪个祸害?”
“臣斗胆!”姜泽站起身,整理好官服,摘下冠帽,定定看着王弋,朗声道,“臣弹劾往后甄夫人放纵外戚、勾结党羽祸乱朝政之罪,甚至……意图谋反。望殿下明察。”
“你找死!”
王镇登时就炸毛了,拔出宝剑两步上前就要砍死姜泽,王弋伸手都没拉住。
好在王弋武艺不行,身边有厉害的。
只见吕邪身形一闪,手臂一勾一带便将王镇拉回王弋身边。
王弋看着姜泽,眼中的杀机没有丝毫掩饰,显然也被气得不轻。
然而就在此时,甄姜却沉声问:“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姜泽没想到这句话竟是甄姜问出口,他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甄姜,郑重地点头道:“有。”
“她们……真的要谋反吗?”甄姜继续追问,却难掩心中痛苦。
姜泽见状叹息一声:“王后,臣亦不知。但无论甄家想做什么都已与甄家无关了,那些人做了什么才能决定甄家的结局。”
甄姜别过头,闭上双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若退位呢?”
姜泽本不想理会甄姜的想法,待看到王弋的脸色后立即明白了王弋的心意,无奈道:“王后,您身居高山之巅。进可攻,退却难守啊……”
嘭!
甄姜拍案而起,银牙紧咬,怒喝:“一丝活路都不给我留吗?”
“王后,那可是科举……”
“我不管科举还是什么!我就不明白了,大汉有举荐,亦有恩科!如今殿下只是收了他们举荐的权力,他们怎么……”
“王后慎言!”姜泽也来了脾气,怒喝一声,警告道,“休要怪他人不顾甄家生死,这本就是你死我活之争!”
“好胆……”
“够了。”王弋将甄姜拉到身边,冷声问,“行刺镇儿的人,你确定是她们吗?”
“此事……臣没有确凿证据。那案犯虽在臣面前承认,但对簿公堂的话绝对会翻供。”
“只有这些,你便敢来向孤谏言?”
“殿下。”姜泽没有丝毫犹豫,将冠帽放在地上,躬身行礼道,“臣可以死,但科举不能有事,马尚书不能有事。就因为臣无法查到确凿的证据,臣才会斗胆来殿下面前谏言。臣才疏学浅不能尽职尽责,但殿下不可不防。”
“你为何如此执着科举?你可是姜姓。”
“殿下,姜姓是贵族之姓。姜姓很高贵,姓姜的却并非如此。臣……年幼时有一弟,才思胜臣十倍,只因其母是侍女便沦为家仆,被臣选中成为臣的书童。臣不以其出身为耻,与其关系极好,与其一同读书研学。后至臣成年外出游学,其因病未随臣一同出行,待臣游学归来时却得知他已身死。
殿下,若臣之弟死于病痛也就罢了,可他却死于才学,只因一次与族中子弟辩经时获胜便被活活打死。当时无论臣如何询问,没人愿意告诉臣是谁将其打死,就连其母亦三缄其口,就好似死的不是她儿子一般。
后来听闻殿下开了太学,广纳天下英才,臣便只身前来投效,果然只因才学便成为吏员,几经沉浮如今得殿下赏识成为从五品大理寺正。
若天下擢选才能都如殿下这般,臣之弟不会是那样的命运,若殿下能开科举,以考核选拔人才为官,臣便是被九雷击作齑粉,亦可坦然去见吾弟。
因此,只要殿下能开科举,臣愿以死行之。”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原因形成的不同的执念,有些执念只是茶余饭后时一念而过的半声叹息,有的则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姜泽官居大理寺正,见证过无数谎言与欺骗,他很清楚再完美的谎言也有被戳穿的一天,那时只会迎来王弋变本加厉的愤怒,所以他没有隐瞒,坦然说出了自己执着的缘由。
这份缘由也让王弋非常赏识,最完美的君主应该化身为一台冰冷无情的高效机器,可就算以他的认知来看,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君主能做到这一点。
是人,就必然会有感情,而判断必然会被感情左右。
感情并不是错误,滥用感情才是取祸之道。
姜泽为官时没有被感情左右,却能因为感情不惧生死,这让王弋非常喜欢。
“我要确凿的证据,放心大胆去查。孤一会儿让人给你拿块令牌,拿着它,你想查什么都可以。”王弋向吕邪使了个眼色,笑道,“坐吧,今日不是你丢官的日子。仔细做事,你的官,谁也拿不走。若是敢敷衍我,谁也保不住你。”
“臣,明白。多谢殿下。”姜泽再次躬身行礼,收了言语中所有的奉承,以最直白的话感谢了王弋。
“大王,臣妾也有话说。”甄姜双手握住王弋的手,目光殷切。
“说呀。有我在,谁敢拦着你?”
“臣妾……大王,臣妾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臣妾有些案情想先与姜寺正沟通。若能……若能维护住殿下的颜面,臣妾不想将有些事闹得太大。”
“维护住我的颜面?为夫在河北地面上哪里还有颜面?哼!”王弋握紧甄姜的手,冷笑道,“若是真在意我的颜面,他们怎么敢如此行事?还想与我做交易?不知所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既然他们不想在朝堂上与我解决此事,你便代我去私下里解决。”
“殿下……”
“好了,好了。”王弋拍了拍甄姜的手,笑道,“姜寺正和镇儿都在这里,你才是莫要失了颜面。”
“殿下——”甄姜脸上升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匆匆走向内室。
王弋望着甄姜的背影勾起一抹笑容,转头看向儿子:“现在知道谁要杀你了吗?”
“儿臣……知晓了。”王镇心中五味杂陈,撞墙的心思都有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哪怕他年纪轻轻便已经过诸多风波,却怎么也没想到想让自己死的竟然是自己的亲人,书上不是都说外戚才是君王最大的倚仗吗?怎么自己这个外戚有些癫癫的?难不成自己没有帝王之相?不应该吧……
“知道我为何没有给你选妃吗?你自幼生活在我与你娘亲身边,以为天下夫妻皆是如此,现在明白了吧?我与你娘才是世间罕见,可谓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了,好好想想吧。”王弋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看向姜泽,“姜寺正且先随吕邪去取令牌,我叮嘱他几句,便让他随你一同前去查案。
镇儿多年来一直在读书,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殊不知只有实践才能得出真知。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姜卿直言呵斥便可,无需顾虑什么。他若不服,你便告知与我,我自会收拾他。”
“臣不敢,一切当以公子为先,臣当尽心竭力在一旁辅佐。”姜泽赶忙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