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番禺城。
北海攻占番禺城已经过去了三天,县城内外恢复了平静。
百姓们闻鸡而起,各司其业,市场重开,商贾辐辏,车马骈阗。
来自东海炎洲的粮食,川蜀的药材,西域的瓜果,北境的牲畜,在此汇聚流转。
世家大族的庭院,土地和财富被百姓们平分,家家有粮,户户有钱,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不少逃到深山老林里的百姓听闻消息,小心翼翼地回乡,和家人们重聚。
蓬头垢面的人群之中,士文霜藏身其中,他神色惊慌,目光躲闪,似乎在躲避什么诡异的东西。
南门之外,护城河如带环绕,石桥横卧,流水潺潺。
农民们担菜入市,妇女在河畔洗涤衣服,浣纱声与笑语随风飘散。
士文霜听到百姓们的欢声笑语,觉得无比刺耳。
这群该死的泥腿子,不思感恩,帮着入侵者清算世家大族,着实可恶。
他刚想动手,官道之上,一队巡逻的兵马疾驰而过,惊得他急忙躲在树后。
思索再三,他没敢在此动手。
一旦惊动北海的修仙者,被那鬼新娘找到,他必死无疑。
他转头走上小路,向着老仆人家走去。
走过一处田畴如织,桑麻遍野的平原,在山边的一座小村庄里,士文霜找到了士家曾经的管家,老仆人忠伯。
忠伯看到老主人,激动得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放声大哭。
“老……老爷?”忠伯的声音颤抖着,浑身因激动而哆嗦个不停。
士文霜捂住了他的嘴,做出噤声的手势,将他搀扶进老屋之中。
士文霜握住忠伯的手,感受到熟悉的粗糙,心中五味杂陈。
他环顾四周,见房间里破破烂烂,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疑惑道:
“大獠,你还乡之时,我送你不少金银细软,你都花完了?”
“怎么家中如此衰败?”
忠伯放声大哭道:
“老爷,老奴家中的金银细软,庭院土地都被那些泥腿子抢走了。”
“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描述起事情的经过。
自北海攻占番禺城后,流动审判庭就在各乡镇审判地痞流氓,地主恶霸。
同乡之人向审判庭举报,村中的地主忠伯曾经是士家的大管家,曾经帮助士家四处作恶。
很快,流动审判庭就赶到村里,审判了忠伯。
念在他身患恶疾,时日无多,虽然做过恶事,但都是主家胁迫。
也曾做过善事,维护过百姓,因此没有斩首,给他分了一间老屋,让他自生自灭。
忠伯的子子孙孙,都曾仗着他的地位作恶,被北海斩了个干干净净。
忠伯痛哭流涕,将自己的遭遇说出,言语之中,对于北海政权恨之入骨。
士文霜闻言大急,急道:
“大獠,你可知主家的族人逃到哪里去了?”
忠伯痛心疾首,跺脚道:
“老爷,我曾托人去探知消息,士家的族人第一时间被北海审判,斩首了三千多人。”
“鲜血染红了珠江口,完了,全完了。”
士文霜恍如被雷霆击中,宛如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十块冰,从内到外的冷冰冰一片。
他一把抓住忠伯,怒斥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忠伯大哭道:“老爷,完了,全完了。”
士文霜像被抽去筋骨,胸口闷得发痛,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在眼前飞速旋转。
主仆二人抱在一起放声痛哭,赌咒发誓,要毁灭北海政权。
张归元成为了延续八百年的门阀士族制度的“终结者”,他和后世的黄巢采用了一样的办法。
以一种极端暴力的方式,精准地击碎了门阀士族赖以生存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根基。
焚烧土地契约和奴婢名册,让佃农和奴婢成为自由人,不再受士族控制。
平分财产,迅速得到当地百姓的拥护,站稳根基,打击了士族的经济实力。
快速审判和斩首,导致世家大族大量的人口被杀。
将亲族血脉几乎杀光,让原本依靠血缘传承的门阀家族直接断代。
北海大军所过之处,无一处不是人头滚滚,尸横如山,血流成河。
即使世家大族能够反扑,将北海大军击溃。
但本地的世家大族几乎全被杀光,也无法再次控制故土。
主仆二人哭了一阵,用泥巴做了数百个牌位,放置在后院。
正对着牌位痛哭流涕,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之音。
同乡之人听到了老屋中的哭声,上报给了北海政权,新任的番禺县令立刻派兵围剿。
士文霜耳旁忽然听到了一股喜悦,悦耳的唢呐声响起,正是新娘出嫁时才会演奏的乐曲《凤求凰》。
他大惊失色,知道鬼灯老人蔡升元到了。
急忙操纵洪蚶虫破体而出,将老屋轰开一个大洞,御虫而走,向着扬州的方向落荒而逃。
逃了一刻钟,回头望去,却见荒郊野岭之中,亮起一盏红色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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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穿着血红色嫁衣,头上盖着红色头盖的鬼新娘突兀地出现,缓缓向他逼近。
士文霜心中暗骂一声,见到鬼新娘出现,心中莫名的发怵,强烈的不安感充斥心中。
鄱阳湖一战,他见识过鬼新娘和鬼嫁衣的恐怖。
这个恐怖的怨灵近乎不死不灭,无论怎么消灭它,它都会重新出现。
像跗骨之蛆一样死死缠住他,要和他成亲。
一旦被鬼嫁衣缠住,他会逐渐转变成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耳中的乐曲《凤求凰》就是这种转化的标志。
耳畔中的乐曲声越来越清晰,起初还是些许声音,现在已经变成洪钟大吕,惶惶天音。
正在仓皇而逃,却见蔡升元站在林中,挥动干枯僵硬的手掌,正在对他缓缓招手。
只是简单的招手,其中却蕴含着某种精妙无比,令士文霜无法理解的恐怖魂术。
他惨叫一声,立刻施展出虫蜕之术。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异虫在蠕动。
背部的皮肤快速裂开,黏稠的透明液体渗出,顺着缝隙流淌。
皮肤的裂缝缓缓扩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挣扎着要爬出来。
渐渐地,皮肤开始从身体上剥离,像蝉一类的昆虫蜕壳一般,从背部向两侧翻卷。
旧皮变得干枯、灰暗,如同烧焦的树皮,缓缓剥离。
他的肩膀、手臂、脖颈,每一寸皮肤都在蠕动、起皱、脱落,露出底下粉红、泛着光亮的新皮肤。
终于,整张人皮如破茧般被甩落在地,像一件被遗弃的旧衣。
从人皮中钻出来的士文霜缓缓站起,深深地看了一眼蔡升元,御虫而走,逃之夭夭。
蔡升元捡起被遗弃的人皮,缝到鬼嫁衣上。
鬼灯笼中爆发出刺眼的猩红光芒,那张人皮不断扭曲,最终化作新郎官所穿的爵弁服。
鬼嫁衣和鬼爵弁服“手牵着手”,像是一对新人。
蔡升元口中发出呵呵怪笑,笑道:
“我的术是命数,逃不掉的,纵使你有虫蜕之术,能躲掉厄运,也逃不掉你的命数。”
“千年浩劫,凡起心动念者皆在劫中,这是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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