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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哐当——”

    长剑无力坠地,发出一声轻响。

    殿外北风狂啸,将浓云吹滚,翻腾着好似要将整座上京给一并吞没。

    甘露殿内,柳承明的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柳姒身上,令她浑身僵硬不止。

    城门那一箭?

    除了前世,还能是何时?

    “是什么时候?”

    她声音嘶哑,脸色苍白,比他更像一个中剑之人。

    究竟是何时,他也重生了?

    柳承明依旧笑着,轻声回她:“三年前,恢复神智那日。”

    原来这么早啊。

    她心中喃喃。

    “阿兄瞒的真好,我竟一点都没看出。”

    被强按在他心口的手,沾着粘稠的血,鲜红又刺目;掌下的心跳急促又剧烈。

    短短几月,她手上沾的血,已数不清了。

    有亲人的,有仇敌的,也有不相干的无辜人的。

    如今,又要再加上他的了。

    他指腹揩去她面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我有心瞒你,你又怎会晓得?”

    力气仿佛泄出的湖水,自心间的伤口一点点流散,柳承明清楚晓得,这次只怕是死别了。

    可他还有话未说与她听。

    于是抬手,捧住她面颊,一点点低首靠近。

    柳姒并未躲闪,如一块大石站在原地。

    意料之中的吻并未落在唇瓣,而是轻轻印在她紧蹙的眉心。

    “小姒,我爱你。”

    他叹息。

    当年甘露殿一片红霞花烛中,这话未有机会全部说出口,却在几年后的今天,补了个完全。

    话音落下,柳承明高大的身躯便缓缓跪倒在地,明黄色的龙袍被血染红大半,已然性命垂危之势。

    柳姒心中恍若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抬眸环视,满目茫然自空。

    细细密密的疼自五脏六腑传来,她恍恍惚惚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为何偏偏是这样的理由?

    前世柳承安的背叛,令他们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可以不恨,却无法强求别人不恨。

    柳承明杀柳承安有错吗?

    好像没有。

    他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那造成今日这局面的,错的究竟是谁?

    无人能回答。

    好像兜兜转转临到头,竟是谁也恨不起来。

    心口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走,她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剧烈。

    垂在身侧的手,被倒地的他费力握住,只听他低低祈求:“小姒,你可不可以,再叫我一声......”

    “月月?”

    药谷的短暂时光,终究梦幻泡影。

    即便午夜梦回,也不过是虚假片刻。

    他的力道明明很轻,却轻易将柳姒扯到身前。

    她如他一样,整个人被这一带,仿佛失力般半跪在地。

    心口的伤疼得颤抖,柳承明也终于倒在她的怀中。

    他好像,快死了。

    柳姒手脚冰冷僵硬地环住他,带着陌生的痉挛。

    “月月。”

    他闻言,涣散的瞳孔又聚拢几分,唇角露出一抹熟悉又散漫的笑来。

    “小姒,那年树下,你不该给我那颗果子的。”

    一切缘起,又缘灭。

    她垂首看着怀中人,寒冷透骨的手盖住他的眼睛:“睡吧,睡醒以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难得听话。

    “好。”

    掌心下的眼皮合上,他气息也微弱到几乎没有。

    ……

    殿外的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轻响,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柳姒行至廊下,抬首望天。

    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际飘下,将整座宫城装饰得没有一点色彩。

    就如人心,空荡又寂寥。

    “下雪了啊。”

    她低语。

    难怪这样冷。

    守在殿外的人见她一身的血,默不作声;只有廊下那一身青衣的郎君敢开口唤她:“念念。”

    这时,柳姒方才回神,苍白的唇瓣开合:“圣人在里面,快进去吧。”

    模糊间有人脚步匆匆地入内。

    她抬眸,对上谢晏满是担忧的目光,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我没事。”

    话音落下,她便见谢晏面上的担忧变作惊恐,朝她冲来。

    她的视线缓缓下沉,整个身子犹如急坠的箭,跌坐在地,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咳——”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口心头血呕了出来,染红地面。

    谢晏堪堪抱住她下落的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如金纸。

    “怎会如此......”

    来不及多想,他便抱着她,向太医署奔去。

    白茫茫的雪地里,青衣郎君抱着人一刻不停地狂奔。

    柳姒攀住他肩头,看着天幕落下的雪,冷得发颤。

    她最讨厌雪了。

    又冷又湿,总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她开口:“谢竹君,我想去揽月阁。”

    谢晏眉头紧锁,声音紧绷:“念念,就快到了太医署了。”

    柳姒轻笑:“没用的,杀了柳承明,我也活不了了。”

    当初为了救人,她被种下双生雌蛊,同命双生。至此二人性命相连,同生共死;如今柳承明危在旦夕,她也快不行了。

    这个秘密除了她与鬼道子师徒,就连柳承明自己都不曾晓得。

    如今谢晏听来,只觉耳中一阵嗡鸣。

    “不会的。”

    他声音发抖。

    “许署令医术高超,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脚步未停,踩着积雪在风中狂奔。

    “去揽月阁吧。”柳姒指尖轻点他的胳膊,示意着,“我怕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

    谢晏脚下步子顿时凌乱。

    下一刻,两人狼狈地跌在雪地里。化开的雪阴湿进衣衫鞋袜,带起无边凉意。

    他将她护在怀中,眼眶发红,不停道歉。

    滚烫的泪落进她的衣襟里。

    不知是在为摔着她而道歉,还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道歉。

    柳姒叹息:“竹君,去揽月阁吧。我想再去看看。”

    那年揽月阁上,阿娘在,羽娘在,柳子畅在,子宁在,阿兄也在,还有谢氏兄弟俩。

    可如今阿娘和子宁死了,羽娘变作了环吟,意气风发的桓王世子断掉一臂,阿兄被她一剑断送了情分......

    物是人非事事休。

    重来一遭,敌人死了,亲人也死了。

    好像谁都没有赢。

    其实前世也不过如此。

    废太子柳承宣登基时,何尝又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万事万物,都逃不过因果循环的怪圈。

    这次谢晏没有再固执,而是重新将她抱起,朝宫外而去。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他二人的身影淹没。

    柳姒头倚在他肩上,蓦然开口:“我若死了,便只剩五弟柳承晟能够即位,长孙氏还算和善,却没有胆心。谢氏可以扶持他,你辅国摄政,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当然,若她没死,一切又另说。

    只是如今这情形,能不能活还是未知,她必须交代好一切。

    可惜谢晏没有回答,行走间一言不发。

    望着他拧紧的眉,柳姒笑着:“初见你时,你也是这样劝我不要轻生。”

    笑着笑着,她又收敛。

    “谢竹君,要是有来生,我再也不想遇见你了。”

    纵然她喜欢他,可若有选择,下一世她不想再遇见他了。

    太苦了。

    “不要。”他起了逆心,“念念,生生世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柳姒摸他面颊,气息渐渐微弱:“谢相公这样喜欢我,那等我死后,我要你为我一生服丧,不得再娶。”

    她眼里其实从来容不得沙子。

    即便自己死,也不许旁的女人拥有他。

    他睫羽轻颤:“念念,我会陪着你。”

    陪她一起死。

    柳姒摇头:“活着才是痛苦,死了不过解脱。我还没有原谅你,你要活着,此生受罪。”

    雪花落在二人周身,宛若共白头的夫妻。

    她拂去那些碎雪,望向远处交错的楼阁,哈出一口白气:“好像,到不了揽月阁了......”

    谢晏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彻底停下。

    他仰首,眸中水光明灭,大雪仿佛一道天幕,将他们牢牢阻隔在其中。

    生与死的界限。

    她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眉宇间已透出一股死气。

    “谢竹君,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这段时间的事太多,太复杂,她真的好想就这样,永远地睡下去。

    风声呜咽,谢晏喉间像堵了一块热炭,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念念,睡吧,我陪着你。”

    她握住他颤抖冰凉的手,轻声戏谑着:“好难过,以后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他低首,吻她湿凉的眼皮。

    像是已然做了什么决定,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

    只是抱着她的力道丝毫未减,打算就这样站在冰天雪地中,直到地老天荒。

    柳姒合上眼,近乎呢喃,最后呓语一句。

    “阿娘,我好想你......”

    而后,再没了动静。

    谢晏漆黑的眸子望着她,许久之后,等到雪盖住全身,他才抱着她缓缓坐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两人衣带挑起,系了个飞云结。前世他听信老道的话,所以有了今生,眼下却又还不满足,奢求来世。

    发间的那支金玉竹簪被他取下,簪尖划破手腕。

    血从伤口流出,蜿蜒而下,滴落在他青色衣衫与洁白无瑕的厚雪中。

    他冷白的脸贴着她的,仿佛一座石像,相拥着双双阖目,静待死亡。

    远处,一座高阁上站着一道身影。

    隐望着被雪掩埋的两座雪像,收起了绑在臂弯上的袖箭。

    雪地中的红白双色。

    红色的是血,白色的也是雪。

    他脑中回想起进宫前,柳姒曾吩咐的话。

    “若我身死,你便杀了驸马。”

    她的东西,不容他人染指,她不信人心,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带着谢晏,陪她一起去死。

    只是隐尚未动手,谢晏便陪她去了。

    前世他独活了一年之久,疯疯癫癫一载多,最终才随她而去。

    那种天地之间再寻不到她的感觉,他不想忍受了。

    雪铺天盖地地下,将所有爱恨嗔痴尽数埋藏,终归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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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