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叶虽然嘴上吐槽，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屏幕。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她那条吊带长裙的裙摆猎猎作响。六月的沪城夜晚，空气里透着股黏腻的湿热，但江风吹在身上，又带着几分凉意。
相机屏幕不大，两人的头不得不凑得很近。
画面里，镜头有些摇晃。
昏黄的路灯，漆黑的江面，还有被风吹乱的长发。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构图，甚至因为光线不足，画质还有些那种老旧胶片的颗粒感。
视频里的夏叶，大部分时间都是笑的。
还有朝陈洛秋跑过来的画面。
这些，都没什么。
但有个镜头，是旁边突然“嘭”的响了一声，夏叶本能的一惊。
再后来，她的表情就变了，趴在栏杆上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然后，她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回过头来。
那个回眸，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飒爽和傲娇，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茫然。
那一瞬间的风，正好吹乱了她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有些惊恐的眸子。
配上外滩那有些嘈杂却又仿佛很遥远的背景音，这段视频竟莫名地透着一种……
像是要把人弄丢了似的破碎感。
“这……”
夏叶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愣住了。
她没想到，陈洛秋把这一幕也给拍了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文艺？”陈洛秋稍微侧过头，还在那洋洋得意呢！
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到陈洛秋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体温的香水味。那是某种冷冽的木质香，很好闻，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夏叶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直到视频播放结束，定格在最后一帧。
“陈洛秋……”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嗯？”
“送我回酒店吧！”
陈洛秋心头一跳。
他原本只是想拍那种文艺一点的、类似那种“港风”或者“王家卫风格”的视频，用来调侃一下夏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夏叶看到视频会是这样的反应。
老实讲刚刚镜头里的夏叶真的很美，尤其是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灯火那几张，给人一看就有种破碎的美感。
原先拍视频的时候，陈洛秋还以为这她是故意在摆pose呢！
可此时，他好像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那不是在故意摆pose，那之后的一切，都是源于那声巨响。
“啊？这就回去了啊？咱们……不是才刚来么？要不……再走会儿吧！”
听见夏叶说这就回去了，他还试探着再挽留一下。
可夏叶听完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就在夏叶刚把相机收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
陈洛秋突然一把抓住了她。
“你——”
夏叶扭过头，刚想说什么。结果却发现陈洛秋此时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你……你干什么？”
“夏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洛秋猝不及防的，突然死死地盯着夏叶的眼睛。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夏叶的手腕被陈洛秋紧紧攥着，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像以前那样用一句玩笑话带过，比如嘲笑他“少自作多情”，或者骂他“神经病”。
可当她抬起头，撞进陈洛秋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里时，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没……没什么啊。”她别过脸，不敢和陈洛秋对视，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发颤，“就是有点累了，想回去睡觉。”
“累了？”陈洛秋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上微微用力，一把将她拉向自己。
巨大的惯性直接让夏叶撞进了陈洛秋怀里。
陈洛秋伸手将她抱住，然后又道：“夏叶，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从高中到现在，你觉得你……能骗得过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刚刚那个表情……到底……为什么？”
“放开我……陈洛秋，这里是外滩……”
夏叶还在挣扎，只是那挣扎的力道软绵绵的，更像是一种无助的求救。
“不放。”
陈洛秋干脆抱紧双臂，将她死死地锁在怀里。
他甚至用下巴抵在夏叶的发顶，让她连头都动不了。紧接着，他声音低了下来，变得格外温柔：“夏叶，别装了。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陈洛秋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夏叶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陈洛秋感觉怀里的人开始微微颤抖。起初只是轻微地抖动，随后越来越剧烈，那是压抑到了极致后的崩溃。
夏叶的手原本是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他的，此刻却慢慢收紧，死死地抓住了他衬衫的布料，指节泛白。
“陈洛秋……”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闷在他胸口，“我……我好像……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江风呼啸，掩盖了周围游客的喧嚣，在这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角落里，那个平日里像个侠女一样飒爽、敢爱敢恨的夏叶，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我在呢。”陈洛秋的手掌在她瘦削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告诉我，怎么了？”
夏叶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安全感。
“我睡不着……”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泡沫，“这半年来，我只要一听见响声，就会从梦中惊醒，就能看见那天的雪。”
“雪？”陈洛秋一怔。
“嗯……西岭雪山的雪。”夏叶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好白好白的雪……然后全是血……红色的血……那是你的血……”
陈洛秋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天。许文强那把刺向她的刀，还有……夏叶手里那把冒着烟的枪，以及自己昏迷前那突如其来的大雪。
他一直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甚至在醒来后还庆幸，庆幸受伤的是自己，不是夏叶。
但他忘了，有些伤口不在身上，在心里。
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阳光下，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女孩子来说，亲手开枪终结一条生命，那是何等巨大的冲击？
哪怕她是夏叶，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甚至还学过开枪！
但没有用，打靶……和打在人头上，完全是两种概念。
更何况，在那之前，她还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为了救她，被一刀捅进腹部，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羽绒服，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那种恐惧、无助、还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决绝，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防线。
其实那次从医院出来后，他也不是没发现夏叶偶尔的这种情绪变化。
但当时的他只以为这是自己“修罗场”的原因！
他甚至都不敢多去问夏叶到底怎么了，就怕把问题又引到自己身上。
之前秦可只是因为失手导致张万才死亡，就出现了很严重的ptSd，夏叶这，应该说只会比她更严重！
……
“我好怕……”
夏叶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藏在心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我怕那一枪没打中……怕你醒不过来……更怕……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其实你已经死了，我也……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