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青云路》正文 第2160章 高山村
幸好冯正阳懂一点这些土话。他翻译给左开宇,意思是问他们到这里干什么。左开宇回答说:“大娘,我们是到村里面走亲戚,很多年没来,忘记路了。”听到左开宇的回答,大娘也才点点头。这时候,一旁的大爷问:“你家亲戚姓啥?”左开宇说姓王。大爷摇了摇头说:“这山里面姓王的很少。”左开宇微微点头,笑着说:“住在山里面就是难找啊。”随后,他就问:“大娘、大爷,你们住在山里面方便吗?”大爷抽着旱烟,笑了一下说:......左开宇挂断电话,脸色沉如砚池,指尖在手机边缘用力一叩,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没看赵青凡,只将手机递还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通知调研组全体,五分钟后集合上车,取消原定行程,即刻转赴中汉市——车不进岚商市区,绕城高速直插中汉市下辖的青坪县。”赵青凡一怔,旋即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停在县委大院外的两辆越野车。他边走边掏出对讲机,语速极快:“老张、小周,全部停止手头工作,五分钟内到主车集合!左主任临时调整行程,目标中汉市青坪县,重复,青坪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齐执法记录仪、便携式录音设备、卫星电话,再把省扶贫办的红头函件原件装进公文包——别问为什么,执行!”左开宇没动,站在县委大院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风里裹着初春未散的湿冷,吹得他额前几缕黑发微扬。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冠江县招待所灯下翻阅的那份《岚商市2022年度扶贫成效第三方评估简报》——第17页用铅笔划了一道斜线,旁边批注着四个小字:“数据存疑”。当时他只觉是基层惯常的粉饰,未曾深究;此刻却像一根细针,无声扎进太阳穴。范天游被村民围困,绝非偶然。范天游是省扶贫办副主任,分管督查考核,作风素来硬朗,下乡从不提前打招呼,专挑“问题村”“钉子户”蹲点。若连他都被堵在村里出不来,那背后必有更深的淤积——不是某一个村的问题,而是系统性失真在某个节点轰然崩塌的征兆。五分钟后,两辆车引擎齐鸣,调头驶出冠江县委大院。左开宇坐进主车后排,赵青凡紧随其后关上车门。车子刚拐上通往高速的岔道,左开宇便开口:“青凡,查一下青坪县青坪镇青石村的情况。”赵青凡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省扶贫信息系统后台权限界面,指尖在触屏上快速滑动。三秒后,他声音微凝:“左主任……青石村,2023年脱贫退出公示名单里,全村198户746人,全部标注‘稳定脱贫’;2024年第一季度返贫监测台账,零新增、零风险、零预警。”左开宇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赵青凡却猛地抬头,瞳孔微缩:“等等……青石村去年申报的‘高山生态茶园’产业项目,批复资金三百二十万元,验收报告写着‘建成标准化茶园800亩,带动务工156人次,户均年增收超六千元’——可我刚才调取青坪县自然资源局卫星遥感图谱比对,青石村实际茶园面积……只有23亩,且集中在村东坡脚三块零散地块,其余所谓‘茶园’区域,全是未垦荒坡与废弃梯田。”左开宇闭了闭眼。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青凡,给范天游办公室打个电话,找陈东——告诉他,我已出发,路上会联系省厅协调公安、纪检、信访三方力量,同步介入。另外,你亲自给青坪县委书记徐国栋发一条短信:‘左开宇率省扶贫办工作组紧急赶赴青石村,请徐书记立刻赶往现场,不得延误。’”赵青凡手指悬在屏幕上,迟疑半秒:“左主任,徐国栋……是孙海文的党校同班同学,两人关系密切。”左开宇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所以才要他去。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签过字的验收报告,和现实之间,隔着多厚的一堵墙。”车子在高速上疾驰,窗外山峦飞退,灰白云层低低压着山脊。左开宇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西岭县调研时,被村民误以为是来强拆的开发商代表,推搡中撞在水泥电线杆上留下的。那时他刚任省扶贫办综合处处长,第一次独自带队进村,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他没亮身份,只蹲在晒谷场上,就着浑浊的井水洗了把脸,然后掏出笔记本,一页页记下老人诉说的缺医少药、孩子辍学、修路款被截留……三天后,西岭县交通局、卫健局、教育局一把手被纪委带走。那道疤没留下,但那种被土地粗粝质地硌住掌心的触感,从此刻进了骨头缝里。下午两点十七分,车队抵达青坪县界。远远便见高速出口处警灯闪烁,两辆警车横停在匝道口,几名穿制服的民警正拦着七八个挥舞锄头、扁担的村民。人群外围,十几台手机高高举起,镜头直直对准警戒线——有人在直播。左开宇示意停车。车窗降下,他探身出去,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我是省扶贫办主任左开宇。请让开一条路,我要进去见范主任。”人群瞬间一滞。一个戴破草帽的老汉眯起眼,盯着左开宇胸前的省扶贫办工作证,忽然啐了一口:“又是上面来的官?验过货的吗?验过咱青石村的茶树苗没?验过发到手的补助金没?验过徐书记签字盖章的验收单子没?”他嗓音沙哑,每一声都像从干裂的旱地上刨出来的。左开宇没辩解,只朝老汉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车窗框。动作很慢,很重,仿佛弯下的不是腰,而是整个肩膀扛着的分量。老汉愣住了,举着锄头的手僵在半空。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停下,青坪县委书记徐国栋几乎是跳下车的,领带歪斜,额角沁汗,一路小跑冲到左开宇车旁,声音发紧:“左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都是误会!村民情绪激动,我们正在做工作!”左开宇直起身,目光扫过徐国栋涨红的脸,又掠过他身后几个穿着迷彩服、臂章印着“青坪县乡村振兴服务队”的年轻人——他们袖口沾着新鲜泥点,指节粗大,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左开宇忽然问:“徐书记,青石村的‘高山生态茶园’,是你亲手去验收的?”徐国栋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是……是去看过,现场照片、视频都在县档案室存档。”“那验收当天,”左开宇声音平缓,却像尺子量着每一寸空气,“你数过,青石村到底种了几棵茶树苗?”徐国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左开宇不再看他,转向那个戴草帽的老汉:“老人家,带路吧。我去看看你们的茶园,也看看你们的账本。”老汉怔了怔,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朝村口走去。锄头拄在地上,笃、笃、笃,声响沉闷而执拗。左开宇下车,迈步跟上。赵青凡快步上前,低声提醒:“左主任,安全……”“青凡,”左开宇脚步未停,声音轻得像耳语,“真正的安全,不在警戒线后面,而在这些人的屋檐底下。”青石村蜷在两座秃山夹缝里,土路坑洼,两边是矮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筋。老汉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巷,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门楣上歪斜挂着一块褪色红布,写着“青石村集体茶园管护站”。老汉一脚踹开门——里面没有茶苗,没有台账,只有一张瘸腿桌子,桌上摊着三本手写账册,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最上面一本封皮用炭笔写着:“青石村2023年产业扶持资金流向明细(实)”。左开宇拿起账册,翻到第一页。第一行:“3月12日,县乡村振兴局拨付‘高山生态茶园’项目启动资金120万元(转账凭证号:QPSZ20230312-001)。”第二行:“3月15日,青石村委支付青坪县宏远建筑公司茶园道路硬化工程款85万元(收据号:HYJZ20230315-001)。”第三行:“3月18日,支付青坪县绿源苗木公司茶苗采购款22万元(收据号:LYm20230318-001)。”左开宇指尖停在第三行,忽然抬头:“老人家,绿源苗木公司,卖给你们的茶苗,多少钱一棵?”老汉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黑垢:“左主任,您可算问到根上了!一棵苗,八块钱!可他们账上写的,是十二块五!多出来的四块五,进了谁的腰包?”他伸手一指远处山梁上几片稀稀拉拉的茶树,“您瞅见没?那23亩地,是咱全村老少爷们儿自己掏钱买的苗,自己挖坑栽的!县里拨的22万,早被‘绿源’拿去垫了另一条路的水泥款——听说啊,那条路,通的是徐书记老家的祠堂!”左开宇没接话,继续往下翻。账册最后一页,日期是2023年12月20日。一行小字:“12月20日,青石村委代收村民2023年度产业分红款共计15.6万元(现金,无凭证),暂存于村会计李大河私人账户。”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的,墨迹颜色略深:“该款项已用于支付徐书记家建房材料费。”左开宇合上账册,纸页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他看向一直僵立在门口的徐国栋:“徐书记,你老家建房,用的是扶贫款?”徐国栋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时,隔壁屋子门“吱呀”推开,范天游走了出来。他衣襟凌乱,左颊有道血痕,手里却紧紧攥着一部还在录像的手机。看见左开宇,他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画面里,正是青石村那片荒芜的山坡,镜头缓缓推进,对准一块被新土覆盖的界碑,碑上“青石村高山生态茶园”几个字被泥浆糊了半边,旁边赫然插着一根木棍,棍上绑着一张打印纸,写着:“此地无茶园,此处埋谎言。”范天游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左主任,他们把验收组堵在村委会三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就为让我们拍这张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国栋惨白的脸,“因为这张照片,能让省里看到,什么叫做‘纸面脱贫’。”左开宇接过手机,指尖拂过屏幕。他没看徐国栋,也没看那些噤若寒蝉的服务队员,只对老汉说:“老人家,能带我去看看你们自己种的那23亩茶树吗?”老汉点点头,转身带路。左开宇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赵青凡:“青凡,现在,立刻,把这份《关于暂停青坪县2024年度所有扶贫项目资金拨付的紧急通知》传真给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纪委监委,并抄送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赵青凡双手接过,声音发紧:“左主任,这……等于把青坪县的扶贫工作彻底按下了暂停键。”“不。”左开宇望着远处山坳里那几畦倔强的新绿,声音很轻,却像磐石坠入深潭,“是按下重启键。从今天起,青坪县所有扶贫项目,必须由省扶贫办、省审计厅、省纪委监委联合成立专项核查组,逐村、逐户、逐项复核。所有账目,重新过手;所有合同,重新验真;所有干部,重新谈话。”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徐国栋,“包括,签字的人。”老汉在坡上停下,指着脚下一片青翠:“左主任,喏,这就是我们的茶园。苗是赊的,肥是捡的,工是换的——可这叶子,喝的是咱青石村的雨水,长的是咱青石村的土气。”他弯腰掐下一芽嫩尖,递过来,“您尝尝,苦是苦了点,但回甘。”左开宇接过那枚小小的、带着露水的茶芽,放入口中。初时涩,继而微苦,最后舌尖竟真的泛起一丝清冽的甜意,幽幽地,钻进肺腑深处。他抬起头,山风浩荡,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两架无人机正从山坳上方掠过,机腹下红灯频闪——那是省厅刚刚调派的现场勘查设备。而在更远的山外,岚商市的方向,暮色正悄然弥漫,像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静静铺展在苍茫天地之间。左开宇知道,青石村的茶芽,只是第一片被掀开的瓦;而瓦片之下,还有多少未被惊动的暗流,在深不见底的地脉里,无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