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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青云路》正文 第2162章 扶贫资金还债了
    李从义收起了笑容,思量片刻后回答说:“谁都想修,可是没钱。”“我现在给了你承诺,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你非要闹,那你就去闹吧。”说着,他把红包放在病床上,转身离去。冯正阳是认识李从义的,十几天之前,两个人就见过面。不过方才,冯正阳一直把头望向窗外,所以李从义没有注意到他。如今李从义离开,左开宇和冯正阳也就跟着走出病房。左开宇示意冯正阳上前拦住李从义,冯正阳点点头,快步上前,......孙海文没说话,只是盯着左开宇办公桌上那两份并排摆放的方案——左边是中汉市那份印着鲜红“已启动实施”钢印的扶贫方案,右下角还贴着一张手写便签:“2023年10月17日,市委常委会审议通过,即日起在南岭、青石、白水三县试点推行”;右边是他刚送来的岚商市方案,封面干净,纸张崭新,连装订线都还泛着胶水微光。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枚生锈的铁钉,又冷又涩。他忽然抬手,将自己那份方案从桌上抽走,指尖用力按在封面上,指节发白。“左主任,”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我再问一遍——中汉市的‘试点推行’,有没有经过省扶贫办备案?有没有向省委、省政府同步报备?有没有提交《试点实施风险评估报告》和《财政资金使用监管预案》?”左开宇一怔,随即微微颔首:“备案流程……确实尚未完成。谢书记说,他们先以‘市级自建机制’名义推进,待成效初显,再行补报。”“市级自建机制?”孙海文冷笑一声,嘴角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全省十八个地级市,谁家的‘自建机制’能绕过省级统筹?谁家的扶贫资金动用,敢不进省扶贫专项资金监管平台?左主任,您说这是‘抢跑’,可依我看,这叫越权擅断,叫程序失范,叫把扶贫工作当成自家后院种菜——想栽就栽,想收就收,连墒情都不报备!”左开宇没反驳,只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他当然清楚谢从龙这步棋的分量——表面是效率,内里是政治资本的提前收割。但话不能由他来说破。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碧螺春,茶香氤氲里,缓缓道:“孙书记,你这话,有依据吗?”“有。”孙海文从公文包侧袋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封皮是深蓝色硬壳,印着“岚商市财政局内部督查专报(密)”字样。他没翻开,只将它平放在左开宇面前,压住了那张中汉市的手写便签。“昨夜十二点,我们核查了省财政厅专项资金监管平台后台数据。中汉市已于十月十七日上午九时二十三分,通过‘乡村振兴衔接专项资金’二级科目,向南岭县财政局划拨第一期扶贫启动金三百二十万元。该笔资金未标注‘试点’性质,未关联任何省级批复文号,更未进入省扶贫办统一调度台账。左主任,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左开宇放下茶杯,指尖在文件夹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心跳的间隙里。孙海文继续道:“我们查了中汉市本级财政预算调整方案——十月十五日,市人大常委会紧急召开会议,批准追加‘巩固脱贫成果专项经费’八百万元。理由是‘应对突发性返贫风险’。可左主任,全省三季度返贫监测数据刚刚出炉,中汉市返贫率仅0.17%,低于全省平均值零点三个百分点。哪来的‘突发性’?哪来的‘风险’?”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左开宇双眼:“这份预算调整方案,没有同步抄送省扶贫办,也没有附专家论证意见。倒是中汉市发改委官网,在十月十六日下午三点,悄悄删掉了原定于十月十八日召开的‘全市产业帮扶项目可行性听证会’通知——因为会议材料里,有一张表格,列明了南岭县拟建设的‘高山云雾茶深加工基地’,其环评报告尚未通过省生态环境厅审批,土地预审也卡在自然资源厅。左主任,您说,一个环评不过、土地未批的项目,凭什么拿到三百二十万启动金?又凭什么,被堂而皇之写进‘已启动实施’的方案里?”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 ticking 声。窗外,长宁市秋阳正盛,光柱斜斜切过窗棂,在左开宇宽大的办公桌面上投下锐利的明暗分界线。孙海文站在那条线的阴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直,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剑。左开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孙书记,你这些……都是今天上午才拿到的?”“凌晨四点,财政局大数据中心熬通宵导出的原始日志。”孙海文回答得干脆,“沈逸市长亲自带队核验,三组人马交叉比对,所有数据链均留痕可溯。左主任,这不是告状,是呈报事实。”左开宇沉默良久,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他没拉开窗帘,只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孙海文挺直的脊背。“孙书记,”他转过身,脸上没了方才的圆融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凝重的坦诚,“谢书记这步棋,走得急,也走得险。他赌的是结果——只要南岭县三个月内茶农人均增收超两千,只要白水县光伏电站并网发电,只要青石县的中药材订单合同落地,那么所有的程序瑕疵,都会被‘成效’二字轻轻抹平。楚书记看的是全局,夏省长要的是政绩。而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蓝皮文件夹,“我必须守住底线——扶贫,不能变成一场豪赌。赌赢了,是功劳;赌输了呢?三百二十万打水漂,是小事;若因仓促上马导致生态破坏、债务高企、群众不满,那才是塌天的窟窿。”孙海文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左开宇从始至终,从未真正倾向谢从龙。那句“弯道超车”,不是敷衍,是考题。“左主任,”他声音微哑,“您需要我们岚商市怎么做?”左开宇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蓝皮文件夹,却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放在孙海文面前:“这份督查专报,我收下。但它不能出现在省扶贫工作会议上——至少,不能以‘岚商市单方面提交’的形式出现。”他目光灼灼:“我要你们,和中汉市一起,做一次联合实地核查。”孙海文一愣。“联合?”他下意识重复。“对,联合。”左开宇点头,语速加快,“由省扶贫办牵头,抽调省财政厅、省生态环境厅、省自然资源厅、省审计厅业务骨干,组成专项核查组。核查组兵分两路:一路赴中汉市南岭、青石、白水三县,核查其已启动项目的合规性、资金流向、环评土地手续、群众受益台账;另一路,赴岚商市最贫困的凉风坳、羊肠坡、石门沟三乡,核查你们方案中规划的‘高山冷水鱼养殖’‘非遗刺绣工坊’‘山地光伏+牧草轮作’三大核心项目,其前期调研深度、技术支撑单位资质、市场对接协议真伪、村级合作社组建进度。”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孙书记,三天之内,你们岚商市必须向核查组提供全部原始佐证材料。不是漂亮PPT,不是汇报稿,是农户签字的意愿调查表原件,是与省农科院签订的技术服务协议扫描件,是与‘云上购’电商平台达成的保底收购合同副本,是凉风坳村集体账户近半年流水证明——证明他们真有钱建鱼塘,不是画饼充饥。”孙海文呼吸一滞。这要求,比三天做方案难十倍。凉风坳的鱼塘选址地质报告还在省地质队排队;羊肠坡刺绣工坊的设计师,是沈逸托关系从苏州请来的,合同只签了意向;至于石门沟的光伏板,连招标公告都还没挂上网。可他看着左开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刁难,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他在用最笨、最累、也最不可欺的方式,为扶贫这杆秤,亲手校准砝码。“好。”孙海文答得斩钉截铁,“我这就回去,今晚就开市委常委扩大会,所有材料,三日内,一份不差,摆到核查组组长面前。”左开宇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正的笑意。他伸出手,与孙海文用力一握:“孙书记,记住,这次核查,查的不是谁输谁赢。查的是,谁真正把老百姓的饭碗,捧在了手心上,而不是攥在手里当筹码。”孙海文重重点头,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口顿住。他没回头,只沉声道:“左主任,谢从龙那边……他会不会阻挠核查?”左开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我已经给谢书记打了电话。我说,省扶贫办要搞一次‘阳光扶贫’行动,邀请中汉市作为首个接受联合核查的地市,既是监督,更是支持。他答应得很痛快。”孙海文嘴角牵动一下,没再言语,推门而出。走廊尽头,阳光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宁市的空气里带着梧桐叶将落未落的微涩气息。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沈逸发来的消息:“孙书记,凉风坳村支书刚打电话来,说鱼塘选址点发现地下暗河,地质队要加急勘测……咱们的‘高山冷水鱼’,怕是要改方案。”孙海文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那个共同奋斗的地级市,他和谢从龙第一次联手处理洪灾。那时两人冒雨蹚过齐腰深的洪水,把最后一批被困村民背到安全地带。谢从龙的肩膀宽厚,背上硌着嶙峋的肩胛骨,汗水泥水混在一起,流进他干裂的嘴角,又咸又苦。十年过去,肩膀依旧宽厚,只是背上的骨头,似乎被权力的铠甲裹得越来越硬,硬得扎人。他指尖落下,回复沈逸:“告诉地质队,加急费用,从我今年的绩效奖金里扣。另外,通知市农科院,把他们的首席水产专家,明天一早,送到凉风坳。告诉他,我请他吃三天土灶饭,就睡鱼塘边的工棚。”发送完毕,他抬头望向长宁市湛蓝的天空。云絮如絮,缓慢流淌。他忽然觉得,这场仗,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争那个“第一试点”的名头。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比名头更沉——比如凉风坳老人浑浊却执拗的眼神,比如羊肠坡姑娘们手指上被绣花针扎出的细小血点,比如石门沟孩子踩着碎石上学路上,扬起的那阵呛人的黄土。车子驶出省扶贫办大院时,孙海文让司机绕道去了城东老农贸市场。他下车,在一家卖山核桃的小摊前站定。摊主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妇人,正用小锤子耐心敲着硬壳,每敲一下,核桃仁就蹦出一点雪白。她抬头见是穿西装的干部,怯怯一笑,露出豁牙的豁口。“同志,买核桃?自家山上捡的,没打药,香得很。”孙海文蹲下身,从她簸箕里挑了三颗最大的,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递过去。老妇人慌忙摆手:“哎哟,三块就行!”“多的,”孙海文把钱塞进她粗糙的手心,声音温和,“请您帮忙,给凉风坳村的陈瘸子捎个话——就说,他去年秋天给我送的那筐野山菌,我记着呢。今年冬天,我带人去帮他把猪圈翻修了。”老妇人愣住,浑浊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擦净了蒙尘的玻璃珠:“陈瘸子?那老倔驴!他……他念叨您念叨了一整年啊!”孙海文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刹那,他看见老妇人佝偻着背,小心翼翼把那张五十元纸币叠好,塞进贴身缝着的小布袋里,然后重新拿起小锤子,笃、笃、笃,敲得更响了。车子汇入车流。孙海文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心底却像被那清脆的敲击声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光来。他知道,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将是岚商市近年来最熬人的时刻——材料要真,数据要实,承诺要兑,时间要争,人心要聚。但此刻,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因为谢从龙跑得再快,也跑不出百姓眼睛里的那杆秤;他抢得再急,也抢不走那些在泥巴地里扎了根的、活生生的日子。车窗外,长宁市的高楼大厦飞速倒退,最终被一片莽莽苍苍的远山轮廓温柔地吞没。那山峦起伏,沉默而坚韧,像大地未曾愈合的脊梁,也像无数双托举着希望的手。孙海文睁开眼,掏出手机,拨通沈逸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没挂,只是静静等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渐行渐远的、苍翠而辽阔的山野。忙音结束,沈逸的声音带着喘息传来:“孙书记,您说!”孙海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沉甸甸的回响:“沈逸同志,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岚商市所有扶贫相关工作,取消‘迎检思维’,只留一个念头:怎么让凉风坳的鱼塘,真养出肥美的鱼;怎么让羊肠坡的针线,真绣出金贵的锦;怎么让石门沟的孩子,真踩着平坦的路,走进明亮的教室。”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们不和中汉市赛跑。我们,只和自己较劲。”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沈逸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回应:“是,孙书记。”孙海文挂断电话。车子正驶过一座横跨江面的大桥,桥下江水浩荡,奔流不息,载着两岸青山的倒影,向着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永不停歇地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