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青云路》正文 第2166章 问题升级
李从义带着肖兵与童诗梦回到了酒店,见到左开宇。童诗梦率先发言,她沉声道:“左主任,我越发觉得,你要拍摄的这个纪录片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肖兵兄弟跟着镇党委书记去到县委大院,也只见到了县政府办主任。”“如果是肖兵兄弟一个人去县委大院,我想他可能连县政府办主任都见不到。”左开宇点了点头,对童诗梦的这番感慨表示认可。他也说:“的确,民想要告官?不,这还不是告官,这只是讨要一个说法。”“向政府讨要......孙海文站在左开宇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窗外长宁市的初秋阳光正斜斜切过楼宇缝隙,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狭长而锋利的影子,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没回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空调送风声吞没:“弯道超车……左主任,您知道岚商市有多少个行政村?一百二十七个。其中通公路的村,七十九个;有稳定电力供应的,六十三个;能接通4G信号的,四十八个。我们连‘弯道’都还没修完,哪来的路去超车?”左开宇没接话,只把孙海文送来的那份方案轻轻推到办公桌边缘,纸页边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翼。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热气氤氲中目光却异常清醒:“孙书记,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谢书记三天前就在中汉市的青岭县启动了‘光伏+菌菇’试点——二十户贫困户屋顶装光伏板,棚下种赤松茸,第一期订单已经签给了省供销社冷链车队,上周三发的货,今天下午就进了长宁市三家大型商超的生鲜柜。他不是在纸上画饼,是在地里收钱。”孙海文终于转过身。他眼底泛着血丝,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露出锁骨处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十年前在邻县抗洪时被钢筋划的。他盯着左开宇桌上那台老式座机,忽然问:“左主任,范天游范主任的调研报告,原件还在您这儿吗?”左开宇抬眉:“范主任的原始调研笔记,按规定要存档在省委政研室。我这儿只有扫描件。”“扫描件也行。”孙海文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指尖直接点向电脑屏幕,“您调出来,我只看两个地方:一是中汉市所有乡镇卫生院的药品储备清单,二是岚商市各村卫生所近半年的抗生素使用记录。”左开宇怔了两秒,随即点开加密文件夹。当“中汉市基层医疗物资缺口统计表”弹出时,孙海文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表格第七列赫然标注着:青岭县、云溪镇等六个重点扶贫乡镇的头孢曲松钠库存为零,但备注栏却写着“已协调省药监局紧急调拨,预计十日内到位”。孙海文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左主任,您知道头孢曲松钠的保质期是多久吗?”不等回答,他自顾自道:“两年零三个月。而中汉市去年采购的这批药,生产日期是2021年5月17日。”他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另一份文档——岚商市卫健委上报的《村级卫生所抗生素滥用专项整改报告》。“您再看看这个。我们岚商市最穷的白石乡,去年抗生素人均用量是全省平均值的2.3倍。为什么?因为老百姓头疼脑热不敢去县医院,怕花不起挂号费,宁可让村医多开三天消炎药。可您猜怎么着?”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处方笺,“这是白石乡卫生所上个月的处方,医生给一个八岁肺炎患儿开了阿奇霉素和克林霉素双联用药——这俩药合用会引发致命性心律失常。”左开宇的茶杯停在半空。“但谢书记的调研报告里,白石乡被列为‘基层医疗示范点’。”孙海文把处方笺按在桌面,“范天游范主任来调研那天,乡卫生所的药柜里确实摆满了新拆封的抗生素,可那些药盒都是空的——底下垫着泡沫塑料,上面盖着崭新的说明书。您知道他们用什么遮掩空药盒吗?”他扯开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截暗红色疤痕,“用的是我当年抗洪时发的急救包里的铝箔锡纸。那锡纸背面还印着‘2019年防汛专用’的钢印。”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玻璃。左开宇慢慢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磕出清脆一声:“孙书记,你这是……在质疑范主任的调研结论?”“我不质疑范主任。”孙海文重新系好那颗崩开的纽扣,动作缓慢而用力,“我质疑的是有人把调研当成了彩排。”他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晃动,显然是偷拍:谢从龙站在青岭县光伏基地的揭牌仪式上,身后背景板写着“中汉市精准扶贫首战告捷”,而镜头扫过台下人群时,几个穿着崭新工装的年轻人正低头猛灌矿泉水,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表表带下尚未褪尽的晒痕。“这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青岭县光伏基地的实时监控截图。”孙海文把手机推过去,“您放大看他们工装左胸口袋——绣的不是中汉市徽,是‘长宁市劳务派遣公司’的logo。这些人根本不是本地贫困户,是谢书记从劳务市场按日薪三百块雇来的临时演员。”左开宇盯着屏幕,喉结微动。“左主任,您要公平竞争,我奉陪。”孙海文忽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可真正的公平,不是比谁的PPT做得漂亮,而是比谁敢把脓疮挑开给人看。”他拉开公文包最底层的拉链,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被摩挲得发亮的深蓝色布面。“这是我这三年跑遍岚商市一百二十七个村的手写记录。每一页都有村民按的红手印,每一页都标着经纬度坐标。比如第89页,白石乡大坪村——那里有三十七户人家,二十年没通自来水,靠挖渗水井过活。可谢书记的调研报告里,大坪村的‘安全饮水覆盖率’写的是100%。”他翻开笔记本,指尖停在某页。纸上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2023年8月15日,大坪村渗水井第三次见底。村民陈老栓卖牛凑钱买水泵,电线私搭在高压线上,昨晚触电身亡。遗体今晨运往县殡仪馆,家属拒领,说‘死得不明不白,不敢进祖坟’。”左开宇伸手想拿笔记本,孙海文却突然合上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左主任,这本子我不能给您。按规定,这种原始记录必须由市委档案室封存,未经市委常委会授权不得外传。”他直视左开宇的眼睛,“但我可以告诉您,陈老栓的孙子陈小满,今年十四岁,辍学在家放羊。他放羊的地方,就是中汉市规划中的‘生态康养旅游带’二期项目用地——那片草场,谢书记上个月刚在长宁市招商会上,以‘零污染天然牧场’的名义签下了三个亿的投资意向书。”窗外暮色渐沉,夕阳最后的金光刺破云层,恰好钉在左开宇办公桌上的铜制镇纸上。那镇纸雕着一柄青铜剑,剑脊上刻着四个小字:实事求是。左开宇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踱到窗边。他望着远处省委大院方向,那里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孙书记,你知道范天游范主任为什么主动请缨去中汉市调研吗?”他背对着孙海文,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他女儿,去年在中汉市支教时突发心源性休克。抢救时发现当地卫生院连基础心电监护仪都没有,最后是靠救护车一路鸣笛,把人送到长宁市才捡回条命。”孙海文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缓缓收回公文包。“所以范主任的调研报告里,所有关于医疗短板的措辞都格外克制。”左开宇转过身,眼底有某种孙海文读不懂的疲惫,“他不想让中汉市因一次调研失误,失去争取扶贫资金的机会。可谢书记……”他摇摇头,“把克制当成了通行证。”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赵青凡探进半个身子:“左主任,省委楚书记的秘书刚来电话,说楚书记明早八点要听取第一扶贫试点的初步遴选汇报,让您今晚务必把两份方案的核心数据汇总成三页纸的简报。”左开宇点点头,看向孙海文:“孙书记,您留下的这份方案,我今晚会逐字审阅。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您——”他拿起桌上那部老式座机,按下免提键,“您刚才提到的陈老栓事件,按程序应该先向岚商市纪委监委报备。现在,我建议您立刻打通沈逸市长的电话,让他以市政府名义,连夜成立专项核查组。”孙海文一怔。“因为明天上午的汇报会,楚书记点名要听‘基层真实反馈’。”左开宇的手指在电话键盘上悬停片刻,忽然转向孙海文,“您敢不敢,让沈逸市长带着核查组,明早七点半准时出现在省委大院门口?就在楚书记下车的地方。”孙海文盯着那部老式电话,仿佛看见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县委常委会时,老书记也是这样指着墙上的党旗说:“当官不是绣花,是扛炸药包。炸药包不冒烟,说明你还没点着引信。”他猛地抓起手机,指纹解锁时屏幕映出自己紧绷的下颌线。通话接通的忙音里,他听见自己说:“沈逸同志,我是孙海文。现在,立刻,马上——通知纪委监委、卫健局、水务局,所有人带上执法记录仪,跟我去白石乡大坪村。记住,全程录像,每口渗水井的水位线,每户人家的取水桶,每张病历本上的诊断日期……都要拍清楚。”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向左开宇:“左主任,如果明早七点半,沈逸市长带着影像资料站在省委大院门口,而谢书记的光伏基地恰巧在同一天宣布‘首批分红到账’……”左开宇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那么孙书记,楚书记的汇报会上,就会出现两个版本的‘第一扶贫试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制书签——形如展开的卷轴,上面蚀刻着“民心惟本”四字,“这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当了四十年乡村教师,临终前攥着这枚书签说:‘孩子,老百姓的命,比领导的稿子重。’”孙海文接过书签,铜质冰凉沉重。他想起白石乡那个叫陈小满的少年,昨天傍晚他蹲在村口土坡上放羊时,正用树枝在地上画飞机。画得歪歪扭扭,却固执地在机翼两端各添了一颗五角星。“左主任,”孙海文把书签放进衬衣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您觉得,陈小满画的飞机,能飞出大山吗?”左开宇没回答。他只是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命名为“岚商真相”的加密文件夹。光标在空白文档上跳动,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远山轮廓。长宁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在省委大院深处某个窗口静静燃烧,映亮了桌上摊开的两份方案——一份印着金灿灿的“中汉市精准扶贫行动纲领”,另一份封皮朴素,只有一行手写标题:《岚商市脱贫攻坚底线清单(2023年修订版)》。而在更远的白石乡,陈小满正赶着羊群穿过暮色。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一架银色客机正掠过黛青色的山脊,机翼在晚霞中折射出细碎金光,像一柄正在拔鞘的剑。少年抬起手,用沾着泥灰的指尖,认真描摹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航迹。他不知道,此刻长宁市某栋大楼里,有两个人正为他能否登上这架飞机,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他只知道,山那边的灯火,比自家灶膛里的火苗,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