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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第五十二天
    那之后的半个月,林迦一直没收到过有关裴异的消息。

    想过去找徐进远问,但大抵也问不出来什么,他说过,一有消息会同步给她,既然他没来说,那大抵就是没消息。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徐进远那晚没说太多太细,但林迦也知道这是一件以身犯险的事。

    毕竟那些词汇,她也就从新闻和电影里才能看到。

    事情有进展,是国内一桩被亲舅舅骗进东南亚诈骗团伙的十八岁男孩,费尽三个多月逃出组织又藏进内陆海运货轮舱底跑回国的事件爆出来,这件事突然发酵开来,引发了多起国内被骗进传销、诈骗组织事件的爆出.......

    而最令人震愕的是国内某知名集团也牵涉其中!

    “现在黄文清和他家人都被限制出境了,但他的海外事业有人专门打理,每个国家有自己的法律制度,这种事国内警方处理起来比较棘手,马来那边常年来跟进这种事,精神上已经疲软,裴异跟当地政府签署了企业落地协议,对方才在最近对这类案件加大了力度!”

    徐进远点着根烟,瞧着对面的女人。

    全然没有先前说了谎此刻又被自己打脸的窘迫,那会儿说国内警方联合办案,裴异定然万无一失,现在......

    林迦也没去计较他话里前后矛盾,扣着膝盖的手指缩了缩,问:“那他呢,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到这个,徐进远猛地吸了口烟,眉头皱着,“.......他还在马来,但情况不太好。”

    林迦脸色猝然一白,指尖无意识用力,抠痛了自己。

    徐进远捻了烟,眉宇间的愁云浓厚的散不开。

    裴异花了足够多的钱说通了之前同学群里拒绝李琛“一起赚大钱”的工作的一个同学,重新联系上李琛,以“家里有人生病急需用钱”的理由,成功拿到了这份“门槛不低的offer”。

    那位同学混进去之后,就又以同样的套路将裴异也“骗”进去,徐进远不是出了纰漏,是裴异根本没打算让他也进去,这种事,进去的人越多,才越容易出纰漏。

    而且裴异需要人在外面做应援。

    在进去之前,他们就已经商量好了话术的暗喻。

    也担心过如果碰到李琛如何应变,好在李琛跟他们不在一个地点,进来之后,裴异顺利的将内部的情况通过打电话的方式传递出来,再由徐进远同步给警方,但是后来一段时间,裴异的电话不再打来,这种情况,徐进远是联系不上他的,他火急火燎联系当地警方,才知道这个诈骗组织的总部要迁移,所有“员工”都要转移办公地点。

    警方就准备在这次迁移过程中,一举端了这个团伙,但此举遭到了另外一部分警方高层的反对。

    原因是这个诈骗团伙背后的集团,还涉及到了其他的犯罪,现在端,是打草惊蛇。

    双方相持不下,诈骗团伙却在这个时候停止迁移动作,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开始重新复核内部员工身份,那位男同学到底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严刑一逼供,就把老底交代了,包括由他发展过来的裴异......

    落在这样一群人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幸运的是,在裴异被非人的酷刑折磨到距离断气只剩最后一步时,当地警方几处地方联合部署,一举拿下所有巢穴!

    裴异人当时已经完全昏迷,虽然被及时送进医院抢救,但黄金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人还没苏醒。

    而在那之前,被加密过的代码包含着该集团触及到的犯罪证据,被发送到当地警方。

    所以,在国内同一时间爆出黄文清被限制出境的新闻时,裴异这个时候已经在医院躺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

    徐进远本来是要第一时间赶去马来的,但国内还有很多事需要他配合,这事没通知到裴异父母,只让吴恒先行过去,等他手头上事情处理好再去。

    当然,裴异所遭受的那些对待,他并没同林迦一一细说,连他都不忍心去想,别说林迦听到会怎么样了。

    更没有说马来警方能在最后关头冲进去救人,并不是裴异运气好。

    而是他在进去之前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裴异见的孙老,是世纪软银集团创始人,投资人,世界五百强的企业,有一半的企业有他的份额。

    一个诈骗集团能在一个国家生存如此之久还能安然无恙,势必他的爪牙早已经伸到上面,单凭他们几个,要想撼动,根本妄想。

    国情需要,哪里的政治都有不同党派。

    有人想篡位,有人要政绩,孙老在东南亚乃至整个亚洲的影响力是史无前例的,他的站队对任何一方,都举足轻重。

    而得到他青睐的那一方,又能拿到清缴“毒瘤”的政绩,何乐而不为呢。

    -

    纵然是这样,林迦脸色还是很难看,一点血色都没,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想见他。”

    徐进远感到棘手的时候就会不停抽烟,一会儿功夫,烟灰缸里面跟种满土黄色的蒜头一样,“但......”

    “求你了。”

    没等徐进远继续说,林迦低微截断他拒绝的话。

    屋内的气氛沉寂了几十秒。

    徐进远终于在林迦再度开口前,咬着后槽牙点头:“行。”

    回头就算裴异醒了,把他骂死剁了剐了,你帮我说句话就成!

    坐在飞机上,林迦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但是当真正见到病床上躺着,戴着呼吸罩、毫无声息的男人时,心底的那根防线,还是断了。

    他整个身体都被纱布缠裹,只有手腕处露出一点皮肤,那里扎着针管,透明的液体,规律的从药瓶里经过软管的传输,缓慢注入到他血液里,无声无息。

    整个病房里,只有心电仪的“嘀嘀”声。

    他的脉搏还在跳动,这好像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林迦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久到徐进远去跟医生了解清楚情况都回来了,她还跟雕像似的站在床边,明明旁边就有一把椅子。

    徐进远心里也怪不好受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该用的治疗方案都用了,现在什么时候醒,就看天意了。叔叔阿姨那边,也没瞒住,估计今晚他们就能赶过来,你今晚要不要......”

    “医院可以留人的吧?”林迦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我想留在这照顾他。”

    “但他爸妈过来看到你......”徐进远挠了把头发,又重重叹了口气:“能留,你自己看着办。”

    “谢谢。”

    -

    一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其实不需要什么照顾。

    无非就是用热毛巾帮他擦拭未被纱布缠裹的部位,以及用沾湿的棉签给他润唇。

    林迦没有对一个躺着只有呼吸和心跳的人,说一大堆他根本听不见的心里话,所以哪怕病房里有两个人,也安静的悄无声息。

    护士进来换水,瞧见这位长得好看却很安静的女朋友,心里生出艳羡的同时也流露出同情:“其实病人现在虽然昏迷,但外界的声音他其实是能感受到的。”

    林迦茫然的动作一顿,看她:“真的吗?”

    “嗯。”护士解释说:“我们之前这里也有一个病人,都已经躺了半年了,但他妻子每天二十四小时照顾他,一直跟他说话,就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半年后,他就醒啦!上次来复查,已经跟正常人一样能吃能睡了。”

    躺了半年。

    护士小姐自认为安慰的话,到了林迦这里,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字眼。

    不过她还是提了提唇,说:“谢谢。”

    可是,林迦没什么话要说。

    她有的,是想等他醒来之后要说的话。

    夜幕降临。

    外国的月亮也没有特别圆。

    林迦在病床前坐了好久,久到她感觉温度有一点点变低,手指尖都凉下来,正打算去倒些热水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急促的高跟鞋敲打在地毯上沉闷的“咚咚”声,以及后面跟着的略显沉稳的脚步。

    林迦回头,看到陈婉燕和裴家明。

    陈婉燕眼角是红的,不知哭了多久,妆都有些晕染,气色看起来很差,一进来,看着病床上插满仪器裹着纱布的人,一时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反应过来,开始恸哭。

    林迦一时无措,张了张口,打招呼:“阿、阿姨——”

    尾音刚落,陈婉燕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林迦闪躲不及,整个人硬生生被打偏过去!

    陈婉燕凄声:“害人精!都是你!你到底想害死他几次?!”

    裴家明反应过来赶忙跑过来拉住人,拧眉低斥:“你这是干什么?!”

    陈婉燕还欲上前,但被裴家明拉住,就只能指着林迦:“你到底想怎么样?!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儿子!”

    她一边喊一边哭。

    林迦脸又肿又麻,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但此时的陈婉燕她从未见过,优雅尽失,仪态全无,歇斯底里犹如市井泼妇!

    是的,在儿子性命面前,这些算得了什么。

    林迦不明白的是,什么叫“想害死他几次”?

    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可是——

    “出去。”

    不等林迦开口。

    陈婉燕收回一点理智,指着外面走廊,冷声:“我不想看到你,现在就离开。”

    “阿姨。”

    “我让你出去你没听到吗?滚啊!”

    .......

    徐进远料定今晚裴异爸妈来可能没这么简单,所以一直没走远,谁料临时还是被琐碎事绊住,来晚一步。

    他喘着跑进来挡林迦面前,抻开手臂跟母鸡似的护住鸡崽:“叔叔阿姨,别激动!我这就带她走,别激动!”

    裴家明眉头拧地很深,看了一眼徐进远,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摇摇头,冲着徐进远往外掸了掸手,意思:快走吧。

    林迦知道留下来没用。

    在他双亲面前,她这个“前”女友没身份没立场。

    而且现在陈婉燕情绪失控,她硬是要留下来,对彼此都不好。

    “叔叔,那我先出去了。”她低声,眉睫低垂,眼角有一片红。

    裴家明叹了口气,很沉的‘嗯’了声。

    面上看着还算平和,但对她的不待见,林迦是能感受到的。

    但林迦没想到,自己这一出去,便再没能进得去那间病房。

    -

    裴异被转院了。

    连徐进远都不知道他被转去了哪家医院。

    是回国了,还是去了其他城市或者其他国家,一无所知。

    林迦待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她跑遍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医院,都没有裴异的消息。

    徐进远劝她先回去,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她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坐了一晚上,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买了返程的机票,脸色差到值机时,柜台上的机场工作人员忍不住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回了国的林迦,正常上班下班,跟去马来之前的人没什么两样。

    至少身边的人并未察觉出来什么异常。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话少了。

    她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只是现在更少了而已。

    其他员工把她这种行为归类于——

    忙。

    忙着签客户,忙着赴酒局,忙着拓人脉。

    林迦一忙起来就昼夜颠倒、三餐紊乱,于是,又把自己给忙进了医院。

    她经常挂号的一位门诊医生,这一回不再是轻飘飘的交代她注意饮食休息,而是叹了口气,“让你好好养肠胃,你倒好,越养越差。”

    林迦听完莞尔一笑:“工作应酬多。”

    “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医生是个三十左右的女性,是个很温暖的人。

    嘱咐、开单、付钱、拿药......

    林迦机械的拎着一袋子药从药房窗口离开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果然,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她跑进医院最近的一个公交站台躲雨。

    站台下好几个躲雨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电话......

    站的离林迦最近的是一对年过花甲的老夫妻,老爷爷手上拖着一只负载满满的简易拖车,应该是刚从商超出来。

    奶奶被积水溅湿了一点裤脚,老爷爷蹲下身去,用纸巾一遍一遍给他擦拭裤脚处的水渍,嘴里还念念叨叨,说她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专门往水塘里面踩,奶奶狡辩,说没看到水塘,说的时候,眼角分明划过得逞的笑。

    林迦不自觉也跟着勾起唇角。

    她转过身,看着下成雨帘的天空,心口晦涩。

    这是裴异从她世界消失的第五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