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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私奔
    “珠珠!对不住,对不住啊!”

    男子跑到近前,喘着粗气,满脸歉疚,眼睛却亮得吓人,只盯着魏珠珠。

    “昨儿夜里活计多,收拾到天快亮,今早睡过了头……还好,还好你还等着俺!”

    他说着,就用那只脏手,小心翼翼地从破旧袖子里掏出一块皱巴巴、颜色灰败的粗布汗巾。

    他双手捧着,献宝似的递到魏珠珠面前。

    黝黑的脸上泛起窘迫又真诚的红晕。

    “珠、珠珠……俺、俺最近手头紧,实在……实在没攒下银钱给你买那金贵信物。”

    “这、这汗巾是俺上个月新买的,干净哩!你先收着,权当……权当是个念想!”

    “等、等俺再多干几个月,攒够了钱,一定、一定风风光光去你家求亲!”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魏珠珠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看着眼前散发着恶臭的男人,和他手里那颗属于她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肮脏的东珠,还有那块令人作呕的汗巾……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向后跳开。

    尖利的指甲直指那男子,声音因极度的惊恐、愤怒和羞辱而变了调:

    “滚开!你是哪来的下贱胚子!腌臜泼才!你身上要臭死了!!给我滚!滚远点!!谁认识你!谁要你的破东西!!”

    魏父魏母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荒谬中 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

    魏父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

    指着那男子怒骂:“哪来的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污我女儿清誉!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活腻了!”

    魏母更是尖声附和:“就是!快把这满嘴喷粪的疯子打走!”

    那中年男子如遭雷击。

    捧着汗巾和东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热情和期盼瞬间碎裂,被巨大的茫然和伤心取代。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

    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翻脸不认人的少女,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怎么……你跟昨日,完全不一样了啊!昨日在河边,你、你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他忽然提高了嗓音,带着被欺骗的悲愤,对着越来越多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路人、商贩、守城兵丁一声声控诉:

    “昨日!就是昨日傍晚!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

    “你找到俺,说你在家中父母苛待,总想拿你去攀附权贵换前程,你心里苦,不想如了他们的意!”

    “你说你看俺本分老实,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让俺……让俺想法子娶你!”

    他举起手中的东珠,那颗珠子在晨光下晃着刺眼的光。

    “这珠子!是你亲手塞给俺的!说是你的贴身之物,让俺拿着当凭证!”

    “你还说……还说今日一早在城门口等俺,跟俺一起远走高飞!”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啊?!”

    他的话语质朴,甚至有些粗鄙。

    但情真意切,细节俱全。

    时间、地点、私奔的来由、打算,由不得人不信几分。

    “哗——!”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如同无数根针扎向魏家三口。

    “我的天爷!私奔?跟个倒夜香的?”

    “啧啧,看不出来啊,瞧着挺体面一姑娘……”

    “人家连信物都拿出来了!东珠啊!这能是假的?”

    “怕不是真在家里受了委屈,想找个老实人跑了吧?结果见了爹娘又反悔了?”

    “那也不能这么骂人家啊,多伤人心……”

    魏珠珠气得眼前发黑,浑身哆嗦,只会尖叫。

    “胡说!他胡说!我没有!我不认识他!爹!娘!快把他抓起来!送官!送官!!”

    魏父魏母也是又惊又怒又慌。

    语无伦次地辩解、斥骂,试图驱赶那男子。

    又向围观者解释,场面混乱不堪。

    孔明淑站在一旁,初始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看着那男子虽粗鄙却逻辑清晰的控诉,

    看着魏珠珠彻底失态的模样,

    再看看那颗在脏手中格外醒目的东珠……

    电光石火间,她全明白了。

    好小子!

    她心头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赞赏,以及一丝对魏家不自量力的冷嘲。

    她悄悄拉了拉身边同样脸色古怪的魏国公的袖子,低声道:“老魏,这儿太乱,味儿也冲,咱们先回车上。”

    魏国公也反应过来了,点点头。

    趁着无人注意,夫妻俩迅速退回了自家马车。

    孔明淑却没急着走,只将车帘掀开一道缝。

    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兴致勃勃地看向那乱成一团的“戏台”。

    ————————

    新宅,小听松苑的书房里。

    苏瑾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那枚妹妹送给他的玉佩,听着刚刚闪身入内的薛伍低声禀报城门口的“盛况”。

    “……那魏家姑娘,当场便失态尖叫,辱骂不止。魏家夫妇亦是方寸大乱。围观者甚众,议论纷纷。国公爷与夫人已悄然离去,国公夫人似有察觉,但未加干涉。”

    薛伍言简意赅,面无表情地陈述。

    苏瑾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意外,也无甚得意,只有一片淡淡的漠然。

    魏宏一家的手段,在他眼里,实在不够看。

    那点子粗浅算计,跟直接写在脸上差不多。

    原本看在祖母与孔奶奶的交情上,他们若识趣滚蛋,此事也就揭过。

    可偏偏,他们竟还敢得寸进尺,不给他们点颜色看,还真以为护国将军府是吃素的了。

    魏珠珠昨日那番“深情告白”,他一个字都不信。

    没有魏宏在背后的默许甚至指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那般“巧合”地出现在新宅附近?

    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又是如何避开国公府眼线的?

    既然他们如此急不可待地想将女儿“卖”个好价钱,攀上高枝……

    那他苏瑾,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送他们一个“称心如意”的“佳婿”。

    薛伍找的人,很“合适”。

    身份低微,样貌粗鄙,但口齿清楚,演戏投入。

    一颗东珠,几句编排好的“苦情故事”,足以将魏珠珠乃至魏家钉在“嫌贫爱富”“企图攀附高门不成反惹一身腥”的耻辱柱上。

    不止这城门口。

    薛伍派出的另一路人,此刻应当已快马加鞭,赶在魏宏一家之前,将他们家“好女儿”如何在京城与倒夜香夫私定终身、企图私奔的“风流韵事”,传回他们老家了。

    届时,等待魏宏的,将是乡邻的指指点点,是家族蒙羞的窘迫,是再也抬不起头的未来。

    至于旁的……

    那就看他们自家的“造化”了。

    苏瑾将玉珏收回袖中,转身看向窗外凋零的枝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自认,已是仁至义尽,足够“仁善”了。

    ——————————

    另一边,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从新宅出发,碾过京城覆着薄霜的官道,平稳驶向皇城方向。

    车厢内,暖炉驱散了寒意。

    沈奕安身着深紫色朝服,怀里抱着一个浅灰色的热水袋,闭目养神。

    修长的身形在晃动的光影里更显矜贵疏淡。

    他对面,坐着一名全身裹在玄黑劲装中的男子,气息沉稳近乎于无。

    “主子,” 影七的声音低沉平稳,“昨夜至今晨,关于护国将军府苏旭少爷与魏家女落水纠纷的后续,已按您的吩咐,引导坊间议论转向‘魏氏女心术不正、反污恩人’,并隐去了苏家的反应,只强调老夫人与夫人的深明大义。现下市井间,皆言魏家忘恩负义,苏家宽厚。”

    沈奕安眼睫未动,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影七继续道:“今晨城门处,苏家三少爷设的局,如期上演。”

    “属下着人混在围观百姓中,适时引导了几句,坐实了那魏家女‘与下人有私、妄图攀诬贵人’的名声。”

    “魏国公夫妇到场后很快离去,未加干预,应是已看透其中关节。”

    听到“苏瑾设的局”,沈奕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眸子里盈满了明显的,宠溺的笑意。

    妹妹生的几个孩子,除了小璃儿,沈奕安最喜欢的就是苏瑾。

    小黑心包子,跟他小时候像极了。

    小瑾现在年纪虽小,手段倒已有了几分凌厉与周全,还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学的够快啊!

    “瑾儿做得不错。” 他声音似乎还带着点引以为傲的意思,“只是,到底年轻,有些地方,痕迹还是明显了些。”

    影七颔首:“是。那倒夜香之人,虽是薛伍寻来的,但其户籍、日常行踪,属下已派人重新梳理掩盖,确保无人能反向追查到苏三少爷或薛伍身上。”

    “另外,属下已经排查过了,昨日魏珠珠来苏家的路上,并没有被人看见过。这还多亏了魏宏要避人耳目的叮嘱。”

    沈奕安点点头,轻轻揉捏了下手里的热水袋,这还是小璃儿让金檀特意给他们备下的。

    这些日子,沈奕安上朝总是抱在怀里,也总能想起那个招人疼的小丫头。

    帮苏瑾的扫尾的事,是沈奕安吩咐影七去做的。

    苏瑾想护着自家兄长,惩治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这心思他乐见其成,自然要为他抹去所有可能的风险。

    “魏宏那边,” 沈奕安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冰泉般的寒意,“瑾儿让薛伍派人去他老家散播流言,此法可行,但……太慢,也太轻。”

    他抬眼,看向影七,眸色深不见底。

    “这种人,既敢将主意打到妹妹家里,一次不成,若觉惩罚不痛不痒,难保不会心存怨怼,日后卷土重来,或在外败坏苏家名声。须得……让他再无任何心思与能力。”

    影七神色一凛,垂首道:“请主子示下。”

    “他那个工部主事的远房堂兄,不是一直想挪个更有油水的位置么?”

    沈奕安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去查,仔细查。魏宏此次进京,打着国公府亲戚名号四处活动,送了多少礼,许了多少诺,牵了多少线……一桩桩,一件件,连同他堂兄历年那些不大不小的‘疏漏’,整理清楚。”

    “在流言传到他们老家之前......”

    沈奕安的视线转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

    “先把这些东西,悄悄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让他那堂兄,自身难保。至于魏宏……”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老家不是有许多商铺田地,家底颇丰么?让他回去后‘意外’发现,地契早在半年前,就因他某次酒后‘慷慨’,‘自愿’抵给城里的赌坊了。”

    “衙门备案齐全,人证‘确凿’。再让赌坊的人,‘适时’上门讨要。记住,是‘合法’讨要,按‘规矩’办事。”

    影七心中了然。

    主子这是不仅要彻底毁了魏宏一家在乡里的名声,更要釜底抽薪,让他们失去赖以生存的田产,陷入无尽的债务纠纷。

    有国公府那边的人情在,魏宏一家不会活不下去,但日后必定赤贫。

    如此一来,魏宏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力再去想什么攀附高门、报复苏家?

    怕是日日被债主追逼,为生计焦头烂额,生不如死。

    “是,属下明白。” 影七沉声应道,“定会办得干净利落,与苏三少爷的安排‘巧合’衔接,绝不会引人联想到主子或苏家。”

    沈奕安微微颔首,重新合上眼睛,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姿态。

    仿佛刚才那番决定着一个小官僚及其亲戚家族命运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苏家,尤其是妹妹和那几个孩子,”

    沈奕安闭着眼,声音低了几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不能有丝毫潜在的风险。任何伸过来的爪子,既然不知收敛,那便连根斩断,以儆效尤。”

    影七垂首领命,他作为沈奕安的心腹,十分清楚沈华歆在主子心里的地位。

    他更将沈奕安对魏宏一系的追加安排牢牢记下。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暖炉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