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蓬舍孤悬于梧水幽涡内的血雨狂涛之上。此舍乃是太山娘娘所赠琼枝玉核所化神通，此神通名唤为一隅清净。蓬舍不显华丽，只如乡野田头守瓜农人临时搭起的草棚，以几根青碧如玉的琼枝为骨，覆以...玉箧一开，内中并无金光瑞气冲霄，亦无龙吟凤哕之音，唯有一册素绢裹着的薄薄书卷，封皮上以朱砂题着四字：“太虚藏机”。字迹清癯如松枝斜出，笔锋却隐含三分剑意、七分云气，仿佛不是写就于纸上，而是自太初混沌里自然凝成的道纹。季明未伸手去接，只垂眸静观。那玉箧开启刹那，他阳神深处忽有微澜——不是劫气翻涌，亦非福缘激荡，而是某种极细微、极古老的共鸣，似远古星图在血脉里悄然转动了一格。他眉心一跳，竟觉那“太虚藏机”四字，与自己左掌心一道早已淡不可察的旧痕隐隐呼应。那痕是幼时在火墟洞后山拾得一枚残碑所触，碑上刻着半句“藏机于虚，虚即机也”，其后断口如被天雷劈裂，再无下文。此事连恩师都未问起，他亦从未对人提起。灵虚娘娘见他不动，唇角微扬，将玉箧往前一送，指尖轻轻一叩箧盖，发出“嗒”一声脆响，如露珠坠入青瓷盏：“不接？莫非嫌它不够重？”季明这才抬手，却未取箧，反将右掌摊开，掌心向上，悬于玉箧三寸之下。他指尖微屈，引动方才吞下琼枝玉核所蕴的“无形篷舍”之感，一股温润而不可测的虚空之力悄然浮起，托住玉箧底部。那箧竟轻若无物，浮于掌上，微微旋转，箧面朱砂字迹随之流转，映得他瞳孔里也浮起四道游动的赤线。“娘娘赐宝，不敢直取。”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此箧既名‘太虚藏机’，便当以虚承虚，以机应机。若弟子伸手硬夺，反落了形迹，失了本意。”灵虚娘娘眼中精光一闪，笑意倏然深了几分。她未再言语，只将左手食指并拢如剑，在右腕内侧轻轻一划——无声无血，唯有一缕银白雾气自腕间逸出，凝而不散，如一道未启封的敕令。那雾气缓缓飘向玉箧，甫一触及箧面，整只玉箧登时泛起幽蓝微光，箧盖无声滑开，素绢书卷自行舒展，悬浮于半空。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十余页，最终停驻于其中一页。页面空白，唯中央一点墨痕，如初生胎卵，湿润饱满，边缘尚有细微水光蠕动。那墨点忽而一颤，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缝，缝隙内并非纸背，而是一片翻涌的灰白色雾海。雾中隐约可见山峦倒悬、江河逆流、日月同升——分明是哑炫颠倒之界的投影！季明呼吸微滞。这一页，正是血海入口处的地脉禁制图！更准确地说，是四象元灵珠镇压血海时，在天地法则层面留下的“破绽显影”。寻常修士纵使穷尽推演之术，也只能窥见表层禁制阵纹，绝难直视其底层因果缠结。而此页所现，却是将“禁制为何存在”、“为何必须如此排列”、“何处可借力而不崩解”这三重玄机，尽数化为可视之象。灵虚娘娘的声音此时才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钉，楔入季明识海：“此页非图，乃‘机’之显相。你若信它，它便是钥匙；你若疑它，它便是幻障。赵坛子，你已知血海之内，季明布下‘七象元灵珠’实为六颗真珠、一颗伪珠——伪珠以哑炫界煞气伪作元灵之象，专诱破阵者倾力攻伐，届时血海反噬，倒灌太平山灵脉，连你祖师禳星之功，亦将化为劫引。可你可知，那伪珠所在，并非阵眼，而是……阵胆？”季明瞳孔骤缩。阵眼可破，阵胆不可毁。毁阵胆者，如剜心而活，必遭阵势反噬至神魂俱灭。但若绕过阵胆强攻其余六珠，则血海禁制立生感应，伪珠将瞬时化为真煞核心，七珠归位，永锢血海，再无破局之机。“娘娘……”他喉结微动，“此页所示，伪珠位置，正在血海最幽暗处，那处地脉枯竭，煞气如铁，连我的照魂镜都照不出一丝气机波动。若按此页所指强行突入，恐未近三丈，阳神已为煞蚀。”“所以，”灵虚娘娘忽然抬手，指尖一点银雾射入书页墨点之中。那灰白雾海陡然翻腾，雾中倒悬山峦轰然崩塌，碎石如雨坠落，却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湿卵胎化，胎成则机显，卵破则煞溃。”季明浑身一震，如遭雷殛。湿卵胎化——此四字如一道闪电劈开他记忆深处尘封的角落。火墟洞典籍《九嶷丹经》残卷有载：“湿卵者，非禽非兽，生于至阴至晦之地，其壳柔韧如膜，内孕混沌之气；胎化者，不假母腹，自蕴生机，待机缘至，卵壳吸尽周遭秽气而坚，坚极而破，破则吐纳清光，蜕为纯阳之体。”此乃天地间最诡谲的化生之道，亦是哑炫颠倒之界少数几种能与正道仙法短暂共存的异类生机。而血海最幽暗处，恰是当年哑炫界初裂时，一滴界源污血坠地所化之“秽胎池”。传说池中常年浮沉着无数湿卵，皆为界煞所孕，万年不破，亦万年不死。“娘娘之意……”季明声音微哑，“伪珠并非死物，而是……一枚将破未破的湿卵？”“正是。”灵虚娘娘颔首，袖袍轻拂，书页上灰雾散去，唯余墨点静静搏动，如一颗沉睡的心脏，“季明以煞气为引，以四象为形，实则将整座血海炼作一只巨大湿卵。六颗真珠是卵壳之筋络，伪珠是卵核之胎衣。你若以力破之，卵壳愈坚；你若静守其变，卵终将破，胎衣自溃——但那时，胎中所化非清光，而是足以湮灭半个中土的‘哑炫初啼’。”季明默然。他想起干雄老祖在禳星醮中伏地那一瞬，想起王祖师琉璃心油燃起的明黄灯火，想起青囊仙子叹气时指尖微颤的清水涟漪……原来所有铺垫，皆指向此刻：不是要他毁掉什么，而是要他等。等一枚卵，在劫数尽头，自己裂开。“那……”他抬眼，目光澄澈如洗，“弟子该如何等？”灵虚娘娘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如春冰初泮：“你既已尝玉核，得‘无形篷舍’，便知何为‘藏’。血海幽暗处，秽胎池畔，有一处‘卵隙’——是湿卵天然呼吸之孔，仅容一缕神念进出，煞气不侵，因果不染。你只需将一缕最精纯的阳神念头，藏于那卵隙之中，如种一粒微尘于混沌初胎。此后无论斗法如何惨烈，无论季明如何催动七珠绞杀，你那缕念头皆不损分毫。待卵将破未破、胎衣最薄之时，念头自会苏醒，引动你全身法力，于千钧一发之际，‘胎中击卵’。”她顿了顿，指尖银雾凝成一枚细小符印，印于季明眉心：“此印为‘藏机契’，助你念头入隙时不惊动卵胎。但记住，念头一旦藏入，三日内不可主动召回。若你心生焦躁，妄图催动，念头立化飞灰，卵胎反被惊醒，提前爆裂。”季明闭目，任那银符沁入眉心。一股清凉之意顺百会而下，直透泥丸宫，竟将他此前因血海之行而生的三分戾气、两分急迫，尽数涤荡干净。他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古井无波，唯有深处一点星火，静候时机。“弟子明白了。”他双手捧起玉箧，这一次，不再以虚空之力托举，而是用双掌实实在在地承住，“此箧，弟子当奉为神府第一重器，不敢私藏，归府即呈娘娘案前。”灵虚娘娘却摇头：“玉箧可归，册子你带走。太虚藏机，本就不该锁在匣中。”她指尖轻点书页，那页墨点缓缓收束，复归为一点湿润胎卵之形，沉入素绢深处，“此册随你心意开合。你若心念通明，它自展真章；你若执念深重，它便只是废纸。去吧。”话音未落，松荫忽暗。古松虬枝无风自动，万千松针齐齐朝北指去，如千柄利剑，直刺血海方向。季明抬头，只见天幕之上，一道血色裂痕正悄然蔓延，如巨兽睁开的眼睑——那是血海禁制因七珠共振而产生的第一次真实波动。他朝灵虚娘娘深深一揖，起身时，宽袖拂过青石，袖角沾上几点松脂，凝而不坠。“娘娘，”他临行前忽又驻足，回眸一笑，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游戏人间的惫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弟子还有一问：您让弟子藏念入卵，是为破阵；可若弟子念头入卵之后，那卵胎竟不破，或破得迟了……血海倒灌，太平山沦陷，祖师们禳星之功付诸东流，这因果，算在谁的头上？”灵虚娘娘静立松下，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显得清瘦而悠远。她没有回答，只将手中水囊举起，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清水。喉间微动，水珠沿下颌滑落，在夕阳余晖里闪出一点碎金般的光。“因果？”她将空水囊随手抛向崖下，看它翻滚着坠入云海，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赵坛子，你且记着——天道设局，从不押注于胜负。它只押注于……那枚卵，终究会破。”季明怔住。就在这一怔之间，他忽然彻悟：所谓“湿卵胎化”，从来不是指血海，亦非指伪珠。而是指他自己。他赴血海，是卵入秽胎；祖师禳星，是卵得福润；灵虚赐册，是卵受点化；而此刻他立于松下，心念澄明，静待机发——这整个过程，不正是天地以大劫为炉、以众圣为薪、以他为胎，所行的一场盛大胎化么？他不再是破局者，而是局中胎。胎成，则机显；卵破，则煞溃——破的不是血海，是他自身。季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即化为一缕纯白，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朵微小的莲苞。莲苞未绽，已散清香，闻之神清。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黄云。云光乍起，如利剑劈开暮霭，直指北方血海。灵虚娘娘目送黄云远去，直至消失于天际血痕之下。她忽然抬手，自松枝上摘下最后一枚松实，捏在指间把玩。松实坚硬，外壳布满嶙峋沟壑，她指尖稍一用力，咔嚓轻响，外壳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果仁，唯有一线幽光，如初生之瞳，静静回望着她。她低笑一声，将松实抛入口中，咀嚼时，齿间迸出细微金石之音。同一时刻，太平山青田崇妙洞天。禳星秘醮余烬未冷。十二座法坛清泉已涸，五方星宿光晕黯淡，罡网光芒收敛，唯余王祖师布置的百余盏灯盏，虽已熄灭，灯盏内壁却仍残留着淡淡明黄色泽，如凝固的晨曦。干雄老祖盘坐于虚空，身形比先前又消瘦三分，面色灰败，唇角渗出一线暗红血丝。他胸前道袍被自身煞气灼出一个焦黑掌印，印中隐隐有病符星纹游走，仿佛活物。乌灵祖师正以庚金剑气细细梳理他周身经络，每引一道剑气入体，干雄老祖便剧烈咳嗽一次，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缕缕灰黑色雾气，雾气离体即散，却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骷髅，转瞬又被阳祖师布下的星力碾为齑粉。“师兄……”青囊仙子蹲在他身侧，手中净水瓶倾泻出最后几滴清泉，滴入干雄老祖眉心。泉水落地，竟未渗入皮肤，反而沿着他额角蜿蜒而下，如泪痕，却在中途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卵”，悬而不坠。干雄老祖艰难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在触及青囊仙子面容时，倏然清明一瞬。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灵虚子……他……笑了？”青囊仙子一怔，随即点头：“方才黄云掠过洞天云海时，我见他回首，确有一笑。”干雄老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浓重腐朽之气，却在出口瞬间，竟于半空凝成一枚微小的、半透明的卵形气泡。气泡中，隐约映出季明立于松下的侧影，以及他掌心托着玉箧的刹那。“好……”他喃喃道，眼中的光渐渐涣散，却又在彻底熄灭前，亮起最后一簇幽蓝火苗，“卵……破了……”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升腾，尽数没入中央斗位那盏早已熄灭的明黄大灯之中。灯盏微微一震，灯芯处，一点豆大的幽蓝火苗无声燃起，摇曳不定，却始终不灭。阳祖师仰望星空，忽然低声道：“北斗第七星，贪狼，今日……移位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穹顶之上，原本高悬于北天的贪狼星，竟悄然偏移半度，星光黯淡，而在其旁侧，一颗从未见过的幽蓝星辰，正缓缓浮现，轮廓模糊，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温润而古老的胎息。乌灵祖师收剑，沉默良久，忽道：“师兄他……没入星斗，成了新星？”青囊仙子凝视那幽蓝星火，轻声道：“不。他是成了……那枚卵的胎衣。”洞天之内，一时寂然。唯有那盏明黄大灯中，幽蓝火苗静静燃烧，映照着十二座干涸法坛的残影，也映照着虚空之中，一缕尚未散尽的、属于季明的、轻灵通透的气机余韵——那韵律，正随着火苗的每一次跳动，微微起伏，如同……一颗心脏，在胎中搏动。血海方向，天幕上的血色裂痕，无声扩大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