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落下，宫门之外，远空之上，一道模糊的遁光，如同游鱼归海，自极远处的云层裂隙中，缓缓游来。不快，不急，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那遁光蜿蜒，过空无痕，穿过东海万顷碧波，穿过太乙青木山外...赵坛破空而至，身形未稳，便已撞碎三重妖雾障壁。那猱王营区本是梧水幽涡最凶戾的腹心之地，万妖盘踞如蚁穴蜂巢，山体裂开巨口，内里层层叠叠尽是血肉穹顶、骨柱撑天、筋络缠绕成梯——整座营寨竟是活物所化，由一头被幽涡同化千载的老猱王以自身脊骨为基、妖丹为核、神魂为引，生生从地脉深处“长”出来的活体妖城。赵坛落地之处，正是一根垂挂如钟乳的暗红肉须末端。肉须微微抽搐，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瞳孔，齐刷刷朝他盯来。每一颗瞳孔里都映出赵坛残破道袍下那四辐白银宝轮的冷光，随即发出“滋啦”一声灼烧般的嘶鸣，整条肉须竟如被烙铁烫过般蜷缩、焦黑、断裂，簌簌落下灰烬。“谁？！”一声咆哮自地底炸开，震得山岩嗡鸣，数十里内幽涡水带骤然掀起百丈黑浪，浪尖凝成一只巨爪，裹挟着混沌灵机与撕裂法则的尖啸，朝赵坛当头拍落！赵坛不避不闪，只将左掌一翻——掌心赫然浮现一枚青鳞，鳞片边缘尚带未干血迹，正是季明肋下被撕裂时飞溅而出的本命鳞甲碎片。他指尖轻弹，青鳞离掌，悬于半空，无声自旋。那一瞬，整片幽涡战场忽地静了。不是风停、水滞、云凝——而是所有正在“物竞天择”中疯狂异变的草木虫豸、游荡阴煞、乃至浮沉于水底的幽魂残念，全都僵住了一息。仿佛天地间某根无形丝弦被这枚鳞片拨动，嗡然共鸣。那百丈黑浪巨爪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却再难落下分毫；浪尖上凝结的无数细小魔瞳齐齐翻白，似被抽走神智；连地底那声咆哮也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咽喉。紧接着，一声更沉、更闷、更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幽涡最深处传来——是季明的脊椎，在幽涡狂暴灵机冲刷下，终于不堪重负，裂开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赵坛眼中精光暴涨，四辐银轮骤然加速旋转，轮缘迸射出八道极细银线，如蛛网般刺入虚空夹层，瞬息织就一张覆盖三百里的“引劫之网”。网眼之中，幽涡水色翻涌，倒映出无数破碎画面：有雷部江雷公踏云而来，手中灵柩灯已燃起惨白焰心；有龟山天营九万玄甲兵列阵成锋，战旗猎猎，旗面所绣“镇涡”二字正一寸寸剥落金漆；更有老猱王本体盘踞于地脉龙髓之上，浑身虬结筋肉如活蛇蠕动，额间第三目缓缓睁开，瞳仁中竟浮现出季明坠落时那一瞬扭曲的面容……“来了。”赵坛低语。话音未落，一道血光自天外贯入！不是季明，而是他甩出的一截断臂——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并无鲜血喷涌，反而汩汩涌出浓稠如汞的幽青胎液，胎液中沉浮着十二粒晶莹卵状物，每粒卵壳表面皆浮雕着不同妖形：虎、蛟、兕、玃、狌、玃、玃、玃、玃、玃、玃、玃……十二种上古失传妖种，俱被幽涡之力强行“湿卵胎化”，在尚未孵化之前，便已具备真灵雏形！此臂一落，正砸在老猱王营区中央那株万年骨槐树冠之上。轰——！骨槐爆开，不是火焰，而是无数幽青卵壳同时破裂！十二道妖影腾空而起，或啼或啸或嘶或吟，声波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瞬间锁死方圆千里灵机流转。更诡异的是，这十二妖影甫一现身，竟齐齐转向赵坛方向，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时，各自眉心裂开一道竖纹，纹路深处，赫然映出赵坛四辐银轮的轮廓！老猱王终于怒极而笑：“好！好！好一个‘借胎引劫’！你倒要看看，是你的银轮能镇住这十二胎妖，还是本王的三千血窍能吞尽这幽涡乱流！”笑声未歇，地脉轰隆剧震，整座活体妖城拔地而起！不再是蛰伏，而是昂首——那由脊骨撑起的妖城，此刻竟化作一头遮天蔽日的巨猱虚影，双足踏在梧水幽涡两岸，双手探入云圈，硬生生将铅灰色云磨撕开一道豁口！豁口之中，雷霆翻涌，非是雷部正统紫霄神雷，而是幽涡自行孕育的“逆生劫雷”，色作惨绿，噼啪作响，每一道雷光劈落，都令虚空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出季明过去七世轮回影像：幼年被弃荒野，少年饲妖为奴，青年斩师叛道，中年屠城证道……直至此刻坠入幽涡，肋下血洞如渊，脊骨欲断未断，神目将熄未熄。赵坛仰首，任那惨绿劫雷劈在银轮之上，轮辐震荡，却愈发清亮。他忽然抬手，将怀中那几头被擒的妖魔——画皮、老猿、马妖，尽数抛向劫雷中心。“你们吵了半天，总该有个结果。”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是去投老猱王，还是去喂劫雷？选。”画皮尖叫着在雷光中化为飞灰，临散前竟不忘啐出一口墨汁，化作“滚”字飘向老猱王方向；老猿怪怒吼一声，毛发根根倒竖，竟在雷火中强行运起一门早已失传的《猿公炼骨经》，脊椎节节爆响，反向生长出七根骨刺，刺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幽涡最精纯的阴煞结晶；唯独那马妖，竟在雷光临身刹那，突然人立而起，前蹄高举，竟做出个标准无比的稽首礼——随即整个身躯如蜡融般塌陷，化作一滩温热黑泥，泥中缓缓浮起一枚乌木牌，牌面刻着三个小字：“温凡座”。赵坛瞳孔骤缩。他认得此牌——那是雷部特制的“代行符牌”，唯有被雷君亲自敕封、可代其行使三分权柄者，方能持此牌调动灵柩灯焰、号令九曜巡天阵、甚至短暂借用雷部律令神通！温凡竟早将此牌埋入马妖体内？还是说……马妖根本就是温凡以“湿卵胎化”之术，用自己一缕心魔为引、梧水幽涡一滴胎水为胚，亲手造出的活体信使？！念头刚起，脚下大地猛然塌陷！不是地陷，而是“胎陷”——整片幽涡战场的地脉，竟如子宫收缩般向内塌缩，塌陷中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巨大无朋的卵形虚影，卵壳半透，内里翻涌着粘稠胎液，胎液中央，季明悬浮其中，双目紧闭，肋下血洞已被新生血肉弥合，但那血肉之下，并非骨骼，而是一根泛着青玉光泽的螺旋状脊椎，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幽涡水带随之盘绕，仿佛整片战场，正被他脊椎所控！赵坛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出了这脊椎形态——不是妖，不是仙，不是魔，而是“湿卵胎化”的终极形态：胎神脊！传说中，上古大荒初开，天地未定，万物尚在湿卵之中孕育之时，曾有一尊“胎神”执掌混沌胎藏，其脊椎即为天地初胎之轴，能逆转阴阳，篡改因果，令已死之物复生，已生之物返胎！此术早已失传万载，连涡水仙当年也不过窥得一鳞半爪，仅能模拟其表，造出“湿卵胎化”的粗浅法门。而季明……竟在幽涡最凶险的崩毁临界点，被逼出了胎神脊的本能反应！赵坛猛地掐诀，银轮疾转，四辐银光如刀，直刺季明眉心。银光触及季明皮肤刹那，季明眼皮倏然掀开——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浑浊胎液，在眼眶中缓缓流转。下一瞬，季明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赵坛只觉周身灵机、神识、甚至四辐银轮的本源律令，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摄之力”攫住，不由自主朝着季明掌心坠去！他惊骇发现，自己竟在被“胎化”——道袍下摆开始软化、透明，露出底下渐渐浮现的粉嫩胎膜；指甲脱落，再生出柔韧半透明的胎爪；连四辐银轮都在嗡鸣中变形，轮辐拉长、弯曲，竟隐隐要化作一根蜷曲的脐带！“不——！”赵坛喉中迸出嘶吼，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左胸，硬生生扯出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烙印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他归降灵虚子时所立的“神魂契印”！他将心脏往地上一掷。“轰！”心脏炸开，不是血雾，而是一团凝练到极致的“归降愿力”，化作一道金桥，横跨幽涡水带，直通灵虚子所在方位！金桥尽头，灵虚子盘坐于虚空夹层，面前悬浮着一盏幽蓝色古灯，灯焰摇曳，映照出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痕并非新添，而是早已愈合多年，此刻却随着金桥震动，重新绽开，渗出泛着星辉的银血。灵虚子伸手，轻轻按在灯焰之上。灯焰暴涨，幽蓝转为深紫，继而化作纯粹的“无色之光”。此光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幽涡战场的时间流速骤然紊乱：老猱王巨猱虚影的撕云动作慢了三息，惨绿劫雷的劈落轨迹扭曲成莫比乌斯环，季明眼眶中流转的胎液突然凝滞，一滴将落未落；而赵坛被胎化的过程，也在这一瞬，被强行“悬置”——他半边身体已覆上胎膜，半边仍保持着道人模样，四辐银轮悬于胸前，一半化作脐带，一半维持轮形。就在这时间被斩断的缝隙里，灵虚子的声音，直接在赵坛神魂深处响起：“你错了。”“季明不是胎神。”“他是胎神的‘胎衣’。”“湿卵胎化，从来不是术法，而是祭礼。”“而你，赵坛，你才是今日这场祭礼中，最贵重的‘祭品’。”赵坛浑身剧震，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已被胎膜封死。灵虚子手指轻弹，一缕无色之光没入赵坛眉心。刹那间，赵坛神魂如遭雷殛，无数被封印的记忆洪流般冲垮堤坝——他记起了自己并非什么“归降妖魔”，而是涡水仙陨落前，以自身最后一缕真灵为薪，点燃的“守祭之灯”所化生的灯灵！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守护涡水仙沉眠之地，等待胎神脊觉醒，完成最终的“胎藏返源”之祭！而季明……正是那被涡水仙亲手剥离、投入轮回、历经万劫、只为在今日幽涡最盛之时，以血肉为引、脊椎为轴、唤醒他这盏“守祭之灯”的……胎衣容器！赵坛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妖魔”的凶戾与算计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他缓缓抬起那只尚未完全胎化的手，轻轻抚过胸前那半轮银轮，指尖划过轮辐上自己亲手刻下的“镇涡”二字。然后，他松开了手。四辐银轮失去支撑，缓缓飘向季明掌心。在接触的刹那，银轮崩解，化作十二道银线，如脐带般钻入季明肋下血洞——那里，新的脊椎正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越鸣响。赵坛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溃烂，不是燃烧，而是像退潮般，一寸寸化为最原始的幽涡胎水，融入季明周身翻涌的胎液之中。他最后的目光，越过季明，望向幽涡之外——那里，江雷公的灵柩灯焰已如皓月当空，龟山天营的玄甲兵阵正踏着整齐步伐，碾碎沿途一切异化草木，直逼战场核心；而在更远的云霭尽头，一道青色身影踏空而来，衣袂翻飞，腰悬古剑，剑鞘上烙印着七个古篆：玄妙神姆·亲传弟子。赵坛唇角微扬，无声开合：“来得……正好。”话音散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泓清泉，汇入季明身下那枚越来越大的卵形虚影。卵壳，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继而炽烈，最终，那光芒不再属于幽涡，也不属于雷部，更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仙魔体系——它是一种绝对的、原初的、未命名的“光”，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挣脱混沌束缚的胎动。光中，季明缓缓睁眼。这一次，他眼中有了瞳仁。瞳仁深处，倒映着整个幽涡战场，也倒映着赵坛消散时最后的微笑。以及，那柄正撕裂云层，朝此地疾驰而来的青色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