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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 大长老出事了!
    回程的路,虞昭刻意放缓了脚步。

    来时为了尽快赶到梅家,日夜兼程,丝毫不敢耽搁。

    风起时,蒲公英的绒毛正落在一座荒庙的残檐上。那庙早已倾颓,梁木腐朽,神像倒地,唯有墙角一尊破旧香炉尚存,炉中积满尘土,却不知何时被人插进了一支枯萎的梅花枝。

    花瓣尽落,只剩干裂的花蒂,可就在绒毛触到枝头的刹那,一点微弱的绿意悄然萌发。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也没有人知道,这片绒毛来自虞昭最后握在手中的那一朵。

    ……

    三年后,北境雪原。

    霜骨屯已不再是那个终年笼罩在极夜恐惧中的村落。村外山坡上的婴孩坟茔前,每年春来都会自发长出一圈蒲公英,村民们称之为“醒魂花”。他们不再封棺祭渊,也不再跪拜虚无的寒渊之主。每至冬至,全村齐聚坟前,点灯、诵名、唱童谣,声音稚嫩与苍老交织,回荡在雪野之间。

    而那幅虞昭留下的“避渊阵图”,已被刻在祠堂旧址的地底石板上,由年轻一代日夜研习。他们说:“从前我们靠孩子活着,如今我们要学会自己活下去。”

    这一日,大雪初霁,天地澄净如洗。一名少年背着行囊走出村子,肩头落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是玄猫。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尾巴轻轻一甩,跃上少年头顶,眯眼晒太阳。

    “真冷。”少年搓着手,望向远方,“你说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玄猫没睁眼:“她死了。”

    少年沉默良久,低声问:“那……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当然。”玄猫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以为她是为谁留下这条路的?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才是她道的延续。”

    少年点头,将一张泛黄的地图展开??那是虞昭当年亲手绘制的《九州祭迹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所有她曾踏足或听闻过的邪祀之地。有些地方已被划去,旁边写着“已清”;有些仍留红圈,意味着尚未被触及。

    他指着西南一角:“下一站,是南疆‘哭泉寨’。据说那里每逢月圆之夜,泉水会涌出血泪,寨老说是山神悲泣,需以童女献祭才能平息。”

    玄猫冷笑:“又是老把戏。不过是借鬼神之名,行吃人之事。”

    少年背上包袱,迈步前行。身后村庄渐远,只余一行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去。

    风起,一朵蒲公英从坟头飘起,追着他而去。

    ……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的一座孤岛上。

    白燃盘坐在礁石之上,身前三十六柄剑悬浮空中,剑锋皆朝内,围成一个旋转的阵势。他闭目凝神,额角渗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痛。他的经脉早已因常年催动精血助人而受损,如今更是濒临断裂。

    但他仍在练剑。

    这剑法无名,是他根据虞昭生前所用魂引之力自创的“送魂十三式”。不为杀敌,不为争锋,只为**斩断执念、破开怨障、引渡迷途之魂**。

    第一式:**闻哭**??静心聆听世间无声之泣。

    第二式:**驻足**??哪怕天地崩塌,也要为一声呜咽停下脚步。

    第三式:**伸手**??纵使对方已是鬼魅,也敢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

    练到第七式“归名”时,他猛然睁眼,一剑劈出!

    剑气撕裂海雾,直贯云霄。一道幽影自虚空中浮现??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浑身湿透,双眼空洞,口中不断重复:“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

    白燃收剑,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念道:“林小蝉,七岁,生于南陵县柳巷,癸卯年七月十五失踪,据巡妖司卷宗记载,被‘水月庵’僧人诱入井中溺亡。三日后尸体浮出,舌被割,耳穿铃。”

    女孩怔住,泪水突然涌出:“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有人记下了。”白燃合上册子,正是虞昭留下的《失童录》副本,“她说,只要名字还在,魂就不会真正消散。”

    小女孩抽泣片刻,忽然露出笑容:“我想起来了……我娘给我做过一双红布鞋,还没来得及穿……”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开始淡化,化作点点微光,随风升腾。

    白燃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

    直到一只海鸟掠过头顶,衔走一朵飘来的蒲公英。

    他嘴角微动,低声道:“师尊,我又送走一个了。”

    ……

    梅傲霜则去了西漠。

    赤砂城早已改名“归宁镇”,双生祠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学堂,专收孤儿与贫家子女。她没有露面,只是每日清晨悄悄放下一篮食物和几本新书,然后藏身远处观察。

    孩子们奔跑嬉闹,读书识字,笑声洒满院落。其中有个瘦弱男孩,总独自坐在角落画画。她某日走近一看,竟是画着虞昭的模样??白衣染血,站在沙丘之上,身后万魂飞升。

    “你见过她?”梅傲霜忍不住问。

    男孩摇头:“我没见过真人。但我梦见她三次了。每次她都对我说:‘你还活着,就要替我说对不起。’”

    梅傲霜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虞昭虽死,可她的记忆、她的选择、她所唤醒的良知,正在无数人心中重生。

    那一夜,她在镇外点燃篝火,将一把旧剑投入火焰。那是她早年修行无情道时佩带的“断情”,象征斩断一切牵连。如今,她亲手焚毁它。

    火光中,她喃喃道:“你说得对。当我们选择听见哭声时,就已经站在了正确的一边。”

    从此,她留在归宁镇教书,教孩子们写字、算术,也教他们背一首童谣。

    每当月圆之夜,全镇孩童齐声吟唱:

    > “梅花开,雪花落,

    > 娘亲不来接我回家坐。

    > 树下冷,土里黑,

    > 谁把我的名字忘了呢?

    > 风吹草,鸟衔花,

    > 有个姐姐来带我回家啦……”

    歌声传得很远,据说连百里之外的流民营地都能听见。

    ……

    梅心雪带着孩子定居在南域山谷。

    她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名为“回音堂”。不治大病,专救那些被遗弃、被伤害、被当作祭品丢下的孩子。她不懂高深医术,便四处求方,熬药喂食,夜里抱着孩子哼歌入睡。

    那孩子如今已五岁,仍不会说话,但学会了笑,也学会了紧紧抱住她,仿佛生怕再次失去。

    一日黄昏,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个陌生女子,抱着襁褓,满脸泪痕:“求您……救救我的女儿。族中长老说她是‘灾星降世’,要将她埋进祠堂地基……我偷跑出来,听说您这里收留孩子……”

    梅心雪接过婴儿,触手冰凉,眉心一点朱砂痣泛着诡异红光,显然已被种下某种诅咒符印。

    她没多问,只说:“进来吧。这里没有灾星,只有孩子。”

    她剪开襁褓,在内衬夹层发现一张符纸,上书八字:**“镇煞祛秽,以血养土。”**

    她冷笑一声,将符纸投入灶火,火焰瞬间转为幽绿,发出凄厉尖啸,旋即熄灭。

    当晚,她守在婴儿床边,轻轻拍抚,低声唱起那首童谣。

    半夜,窗外沙沙作响。她推门而出,只见屋前空地上,竟有一株蒲公英破土而出,迎风摇曳。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绒球,轻声道:“是你来了吗?”

    风起,万千绒毛腾空而起,如星雨纷飞。

    她抬头望月,眼角含泪:“我会好好活着。为了你,也为了她们。”

    ……

    江湖风云变幻,王朝更迭,仙门兴衰。

    百年之后,曾有史官修撰《近世异闻志》,专列一卷《送魂人传》。

    其文曰:

    > “昔有女子,白衣踏血,行于人间绝境。不求长生,不慕大道,唯以魂引为灯,照幽冥之路。凡被遗忘者,她为之铭记;凡无声哭泣者,她为之发声。世人谓其逆天,实则她补天??补的是人心崩塌之处。”

    >

    > “其道非佛非道非魔,乃仁之极也。仁至极致,反似无情,然其心藏万火,焚尽黑暗。”

    >

    > “卒年不详,葬地无碑。然九州之内,凡见蒲公英随风而起处,皆言:此是她归来。”

    又有人说,每逢极寒之夜,若有孩童迷路于荒野,忽觉肩头一暖,似有外袍覆体,耳边响起温柔低语:“别怕,我陪你走到天亮。”

    回头却无人影,唯见雪地上一行脚印,始于虚空,终于路旁。

    还有樵夫称,在深山古井边,曾见一白衣女子俯身汲水,桶中盛满星光。她将水倒入井底,轻唱童谣,而后起身离去,衣袂飘然,不见足迹。

    最奇者,某年大旱,多地河湖干涸,百姓叩天求雨不得。一夜之间,全国四十八处废弃祭坛同时燃起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孩童身影,齐声吟唱:

    > “风吹草,鸟衔花,

    > 有个姐姐来带我回家啦……”

    次日,甘霖普降,万物复苏。

    自此,民间不再供奉凶神恶煞,反倒兴起一种新俗:家有幼童者,必于窗台种一株蒲公英,称之“护魂草”。若见其开花结绒,便小心采下,放入孩子枕下,祈愿平安。

    人们说,这是虞昭的魂魄化作了风,永远游走在这片大地之上,寻找那些还未被拯救的孩子。

    她不曾成仙,却比神仙更接近神性。

    她舍了无情道,却成就了最深的情。

    ……

    千年以后,东海之滨依旧涛声如诉。

    沙滩上,一个小女孩捡起一枚贝壳,里面嵌着一缕早已风化的白发。她好奇地捧着跑向母亲:“娘,这是什么?”

    妇人低头一看,神情怔然,随即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她认得这个颜色。

    她听过这个故事。

    她将女儿搂入怀中,轻声说:“这是送魂人的头发。她曾走过很多地方,救了很多孩子。现在,轮到我们记住她了。”

    小女孩眨眨眼,将贝壳小心翼翼放进木盒,又从路边摘下一朵蒲公英,轻轻放进去。

    “我要把它藏好。”她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帮别人。”

    风起了。

    盒中绒毛轻轻颤动,似欲飞翔。

    而在遥远的雪山之巅,一朵蒲公英乘着气流升腾而起,越过千山万水,飞向未知的远方。

    它飘过废墟,飘过坟茔,飘过一间间亮着灯火的窗棂。

    它掠过学堂朗朗书声,掠过母亲哄睡的摇篮曲,掠过少年执剑出发的背影。

    最终,它停在一柄悬于墙上的旧剑前,轻轻落在剑穗之上。

    剑旁挂着一幅褪色画卷,画中女子白衣如雪,眸光清明,手中托着一朵蒲公英,仿佛正要将它放飞。

    画下题字,仅有一句:

    **“她未曾登顶,却已抵达最高处。”**

    风穿过屋子,吹动画纸,也吹散了那朵绒球。

    万千细絮腾空而起,如星雨洒落人间。

    这一次,不再需要她一个人走了。

    因为已有千千万万的人,沿着她踩出的路,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