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神通难敌舌灿莲花
“罢了。”
小道童轻叹一声,面对那疾驰而来的金虹,终于第一次主动抬手。
食指凌空,随意一划。
一道赤红色的符箓瞬间成型,只是道门基础符法之一的“离火符”。
此符威力寻常,多用于引火、驱寒,
对付凡尘修士尚可,对仙人级别的修士而言本不足为惧。
然而,符箓出自小道童之手,却陡然变得不同!
那赤红符文化作一道凝练如矢的炽热火线,
虽无焚天煮海之威,却精准无比,后发先至,
轻轻点在那威势惊人的金虹尖端。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雪堆。
那蕴含磅礴佛力的金虹,竟被这看似普通的火线一触即溃,
金光寸寸湮灭,转眼消散大半。
剩余火线去势不止,依旧射向慧觉面门,
虽威力已减,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灼热道韵。
慧觉瞳孔骤缩,心中骇浪滔天!
自己倾尽舍利之力的一击,竟被对方随手一道离火符随手破去?
这差距,已非境界高低,而是云泥之别!
那火线带来的威胁虽不致命,却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慧觉赖以自傲的修为和尊严之上。
惊骇之余,一股更深的忌惮与狡猾涌上心头。
硬拼显然毫无胜算。
慧觉心思电转,一边急急侧身闪避那袭来的火球余威,
一边悄然运起秘法,以神念向小道童传音,
语气竟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矜持”与“让步”:
“道友,且住!贫僧不愿在此闹市之中全力施为,恐伤及无辜。今日之事,不过意气之争。不若就此罢手,以平局论。贫僧保证,宝光寺日后绝不寻尊师徒麻烦,临渊府内,任二位设摊行道,我寺僧人见之退避三舍。如何?还请道友三思,莫要逼人太甚,两败俱伤。”
这番传音,看似求和,实则暗含威胁与倨傲。
将“不敢打”说成“不愿伤及无辜”,
将“求和”包装成“慈悲退让”,
还要维持“平局”的脸面,甚至隐含“逼人太甚”的指责。
小道童闻听此等虚伪至极的传音,稚嫩的脸上寒意更盛,
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求和?还摆出这副施舍般的姿态?真是死性不改!
道童心中厌烦已极,懒得再与这虚伪和尚多费唇舌。
见那火球被慧觉险险躲过,擦身而落后在法台边缘燃起一小簇火焰,
道童毫不犹豫,再次抬手,凌空又是一划!
第二道更加凝练迅疾的赤红火符脱手而出,如同流星赶月,直射慧觉!
这一次,速度更快,轨迹更刁,显然不想再给对方任何闪躲或耍花招的机会。
慧觉吓得魂飞天外,眼见火符瞬息即至,躲闪已来不及!
生死关头,慧觉狠劲与急智同时爆发,
非但没有运功抵挡或正面躲闪,反而足下一点,
身形如一只受惊的大雁般,急速向后飘退,
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法台西侧那处被先前符火引燃、此刻正噼啪作响、火舌窜起数尺的木架所在!
这一退,看似仓惶,实则拿捏得妙到毫巅。
就在火符即将及体的刹那,慧觉已堪堪退至火焰上空。
身形凌空旋转,僧袍鼓荡,
双手似有意似无意地于胸前结了一个引动风火的怪异手印,口中低诵梵咒。
霎时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台下原本因木质干燥而自然蔓延的熊熊火焰,
突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攫住、驯服!
炽烈的火舌不再舔舐四周的台柱与木板,反而如同赤红的毒蛇,争先恐后般向着凌空旋转的慧觉和尚脚下汇聚、攀升!
眨眼功夫,竟以慧觉为中心,形成了一道直径丈许、烈焰翻腾的小型火柱!
慧觉便屹立在这火柱顶端,僧袍下摆在灼热气浪中狂舞,
边缘已然焦黑卷曲,冒出缕缕青烟,
配合着他那庄严悲悯的面容,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一位高僧正以身饲火,镇压烈焰。
紧接着,慧觉强提一口气,那声音穿透火焰的呼啸,
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疲惫与慈悲,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校场:
“道友且住手,贫僧———甘愿认输!”
慧觉先定下基调,旋即声音转向“焦急”与“恳切”:
“恳请道长慈悲!容我宝光寺弟子扑灭这台上余火,万万莫要让它蔓延,伤及台下无辜百姓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慧觉僧袍着火,身形在空中摇晃,
脸上混合着“痛苦”、“焦急”,
将一个“顾全大局、舍己为人”,
却“被迫认输”的高僧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小道童在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演技精湛之徒!
那点火势明明可控,离人群也远,
和尚偏要弄得如此惊险,上演这出“引火上身、为民请命”的苦情戏!
更用“恳请”二字,将自己塑造成咄咄逼人、不顾百姓死活的恶徒,
而他慧觉,则是悲天悯人、忍辱负重的圣僧!
果然,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慧觉大师!”
“大师是为了不伤到我们,才故意引开火符的吗?”
“快!快帮大师灭火!”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对道长师徒怎地如此狠心绝情?”
惊呼、赞叹、谴责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宝光寺僧众早已提着水桶冲上,周围百姓也群情激动,纷纷加入泼水灭火的行列。
那法台边缘的火势本就不大,很快被扑灭。
慧觉和尚则“精疲力竭”、“摇摇欲坠”地从半空缓缓落下,
脚步虚浮,袈裟焦黑破洞,脸上带着虚弱却“宽和”的苦笑,
向涌上来殷切慰问的刺史、官员以及远处敬仰欢呼的百姓连连合十,口称“惭愧”。
“阿弥陀佛,贫僧学艺不精,累得诸位受惊了。能换得众人平安,这区区皮肉之苦,不足挂齿。”
其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来,更添几分“感人”。
老道与小道童这边,却被彻底晾在了一旁,
仿佛成了破坏和谐、不识大体的局外人。
小道童胸中怒火翻腾,小脸气得发白!
这和尚,分明是佯装虚弱!
那点凡火,怎么可能让一个刚刚还气息暴涨的修者累成这样?
他是在演戏!
用这种下作手段,不仅强行中止了必败的斗法,还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敬仰!
这时,只见那慧觉和尚在众人簇拥下,喘息稍定,
竟又挣扎着转向崔刺史,一脸“坚毅”地合十道:
“阿弥陀佛,今日法会,乃是贫僧与道长论法之约,更是崔大人亲自主持。若是因贫僧之故半途而废,岂非对刺史大人、对在场诸位檀越、乃至对药师佛不敬?贫僧……恳请法会继续,无论如何,也要给诸位一个交代,一个圆满。”
小道童闻言,鄙夷之余,警惕之心大起。
这和尚脸皮之厚、心计之深,已臻化境。
明明已靠苦肉计赚足了面子,为何还要冒险提出继续?
难道还有什么后手阴谋?
不等他细想,崔刺史已快步上前,
亲自扶住“虚弱”的慧觉,感慨动容道:
“大师心性仁善,宽厚至此!斗法之时,想必亦是处处忍让,未出全力,方有此失。反观……唉,罢了,罢了。此番斗法,险象环生,实不必再行。依本官看,便以平手论吧。大师以为如何?”
“平手”二字,从刺史口中说出,几乎一锤定音。
既保全了宝光寺和慧觉的颜面,也似乎给了老道师徒台阶,
更是平息眼前纷乱的最快方式。
“谢刺史大人体谅周全。”
慧觉立刻顺势深深一躬,脸上适时露出混合着“遗憾”、“感激”与“顺从”的复杂神色。
到得此时,小道童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胸口,闷痛难当!
分明自己胜券在握,实力碾压,
转眼间却落得个人心尽失、万人侧目、甚至要被“赐予”一个平手的境地?
这世间公理,这人心向背,
怎能如此颠倒混淆,屈从于虚伪的表演与言辞的机巧?
正当小道童胸中愤懑难平、几欲发作之际,
师父那平和淡然的声线,如一线清泉,径直流入其耳中:
“痴儿,这便是红尘百态。神通可降妖伏魔,却难测变幻人心。你自成道体,久居洞天,不染尘浊久已。岂知人间早已非你记忆中的模样?名利权谋,机巧伪善,交织如网。今日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之局,便是为师带你重履凡尘,所要重新修行的一课。”
寥寥数语,如暮鼓晨钟,
敲散了小道童心头的燥火,唯余一片冰冷的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