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道门出手,魔入边荒
清微目送清光消失,喃喃道:
“人间又少了一位有道地仙……”
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亦有悲凉。
其将众多头颅在祠堂后山一一安葬,立无字石碑,又诵经超度。
待诸事完毕,已是子夜时分。
步入祠堂,只见香案积尘,神台空空。
那青龙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堆泥灰。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破门嘎吱作响,
河面寒气倒灌进来,水汽中混着浓重的鱼腥味。
清微盘坐神台前,闭目凝神。
三更时分,河面突然炸开一道惊涛!
“哗啦——”
水浪分处,一道黑影踏波而出。
来者人身蛟首,身披黑鳞甲,手持丈八蛇矛,
双目如灯笼般射出幽绿光芒。
正是那夺了河神之位的黑鳞妖蛟!
“又是哪来的牛鼻子,敢扰本神清静?”
妖蛟声如破锣,震得祠堂瓦片簌簌落下。
清微睁眼起身,松纹剑已出鞘三分:
“孽畜,你弑神夺位,残害生灵,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
“哈哈哈!”
妖蛟狂笑,
“上一个老道也是这般说,如今他头颅何在?你既送上门来,本神便再添一颗收藏!”
话音未落,蛇矛已携万钧之力刺来!
矛尖所过之处,河水倒卷,
阴风怒号,分明是超越凡尘的法力!
清微不敢硬接,身形如柳絮飘退,同时掐诀念咒: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轰隆!”
一道紫色天雷破云而下,直劈妖蛟顶门。
岂料那妖蛟不闪不避,头顶显出一方黑玉神印,
正是白龙河神神位所化神印!
天雷击在印上,竟如泥牛入海,只荡起一圈涟漪。
“雕虫小技!”
妖蛟狞笑,
“本神已炼化神位,执掌百里水域法则,你这雷法,不过是给我挠痒!”
说罢蛇矛横扫,一道黑色水龙卷呼啸而出,
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摧折。
清微连布七道金光符箓,却接连破碎,
最后被余波震飞三丈,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
“看到了吗?这就是神与凡的差距!”
妖蛟踏浪逼近,
“本神奉命潜入人间,正要借这神位参悟治世之道。尔等蝼蚁,能成为本神修行路上的垫脚石,也该感到荣幸了!”
清微擦去血迹,心知单凭己力绝非这妖蛟对手。
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紫金色符箓,
此乃上清一脉秘传的“通天神符”,可直奏天庭!
“弟子清微,谨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今有妖蛟弑神夺位,残害生灵,已害六十多位义士性命,吞食数十对童男童女。其仗道行、神位庇护,弟子力不能制。伏请天尊降法旨,诛此孽障,还人间清明!”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没入云霄不见。
妖蛟见状大怒:
“敢请天兵?本神先灭了你!”
蛇矛化作百道黑影,铺天盖地刺来。
清微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松纹剑上:
“以我精血,奉请真武——剑起!”
松纹剑光华大盛,化作玄武法相勉强抵住攻势,
但清微面色已苍白如纸,显然支撑不久。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突然传来威严法音:
“大胆妖蛟,弑神害命,其罪当诛!”
云层洞开,三十六员金甲神将踏云而降,
为首者手持金鞭,正是雷部神将!
妖蛟脸色大变,转身欲遁入河中。
却见那神将抛出一面雷网,笼罩整条青龙河:
“奉普化天尊法旨:剥其神位,废其道行,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不——!”
妖蛟嘶吼中,头顶黑玉神印寸寸碎裂。
金鞭落下,蛟身炸成漫天血雨,一点真灵被雷网收去,直坠幽冥。
清微踉跄起身,对空中躬身:
“谢天尊慈悲。”
神将颔首:
“尔奏报有功,此间善后之事,自有本地城隍接手。那散修真灵,上帝念其修行不易、舍身除妖,已命接引殿将其真灵接引至天庭,敕封为‘青龙河监察仙吏’,即日上任。”
说罢率众神将驾云而去,天边已现鱼肚白。
三日后,青芦村百姓在青龙祠旧址前,见到清微所立石碑,上书:
“义士埋骨处,妖氛尽扫时。
天道终有报,善恶各分明。”
而那位舍身除妖的老道,其真灵入天庭后,得授仙箓,镇守青龙河监察神职——此乃后话,
正是:
魔子潜踪学治世,蛟精妄作噬童婴。
神符一道通霄汉,方显玄门正法明。
几乎在青龙河妖患平息的同时,数千里外的繁华扬州,也暗流汹涌。
城东新近搬来一位朱员外,据说是从北地幽州迁来的豪商,
斥巨资购下前盐运使的豪宅,修缮得富丽堂皇。
朱员外相貌堂堂,举止豪奢,
乐善好施,很快与城中官绅、文士结交,宴饮不断。
府中时常丝竹盈耳,宾客如云。
然而,不过月余,朱府便透出蹊跷。
先是府中原本的丫鬟仆役,渐渐都不见了踪影,
不断有牙人领着生面孔进入。
有细心邻人发觉,只见新人进,不见旧人出。
朱府后巷夜间时常传来奇异咀嚼声与淡淡血腥气,
但被更浓郁的香料味道掩盖。
直到一日,城外“玄妙观”的监院清尘道人应邀入城为一户人家做法事,途经朱府。
这道人本是茅山正宗出身,已开法眼,
只见那朱府上空,哪里有什么富贵祥云,
分明是黑红交织的滔天怨气,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气中沉浮哀嚎,几乎凝聚成实质!
府邸深处,更有一股隐匿极深、却令人心悸的磅礴妖气,如渊如狱。
“好孽畜!竟敢在人间府城,行此恶业!”
清尘道人大惊失色,法事也顾不上了,
急忙回转玄妙观,敲响警钟,召集观中高功,
同时飞符传书周边道观及扬州道录司。
当夜,扬州道门精锐尽出,会同官府兵丁,悄然包围朱府。
清尘道人率先叩门。
门开刹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庭院内白骨累累,花木土壤皆被染成暗红。
此刻朱员外刚刚进食完毕,尚来不打扫庭院,
知事败露,狂笑着现出原形,
竟是一头身高两丈、青面獠牙、肋生双翅的上古鬼车(九头鸟)后裔!
虽只继承了部分血脉,三颗头颅尚在,但凶威已然滔天。
“区区人间道士,也敢管本王闲事!这扬州城,正好作为血食之地!”
鬼车后裔妖王咆哮,双翅一振,阴风怒号,毒火喷洒。
然而,其低估了盛世大唐的人道压制,也低估了道门倚靠天庭的底气。
在扬州城澎湃的人道气运压制下,鬼车妖王的实力被硬生生削落九成九,周身妖光晦暗。
而清尘道人等早已设下“六合诛魔大阵”,祭起法器,
更有一名高功法师手持青词玉版,直接沟通本地城隍,
借来一道金色神律锁链,横空束缚妖王。
此消彼长之下,这三头妖王虽奋力挣扎,
毁坏半条街巷,终究被道人抓住破绽,
一剑斩落当中主首,又被神律锁链洞穿妖魂核心,
在凄厉惨叫声中,被道门真火炼化,魂飞魄散。
府中残余的小妖、阴鬼,也被一一扫灭。
此事震动扬州,消息迅速通过道门渠道传遍天下宫观。
各大道派纷纷提高警惕,排查属地,
一时间,潜入大唐腹地、试图“学习人道”却又按捺不住凶性作乱的妖魔,倒了大霉。
在人道烘炉的持续压制下,众妖魔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一成,
而道门弟子却能借法请神,沟通阴阳,更有朝廷气运加持。
许多在黑暗之渊称王称霸的妖将、魔头,
在人烟稠密处,竟被一些未成仙道的道门真传、护法神将,
率领乡勇民壮,打得抱头鼠窜,原形毕露,最后被天雷地火诛灭。
数月间,潜入大唐腹地的妖魔,或被道门诛杀,或被气运炼化,幸存者不足十一。
众魔惶惶然逃至边境,聚于阴山脚下,怨声载道。
一尊狮首魔将捶地怒吼:
“憋屈!俺在北冥撕龙吞鲸,到了这人族城池,竟被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追着打!”
旁有狐精冷笑:
“何止?我昨日想吸口书生精气,刚近身就被那文气灼伤舌头,这大唐的读书人都有文气护体!”
又一路血海阿修罗悍将大怒:
“哼,李唐气运炽盛,人道火德克尽阴邪。这般压制之下,本将十成魔功发挥不出一二。那群小道士若在幽冥血海,本座麾下任意一魔卒皆可屠之!”
群魔正自抱怨,魔殿之中,水镜之前,
无天与孔宣、冥河、鲲鹏静观此景。
孔宣把玩着五色翎羽:若有所思:
“人道煌煌,竟至于斯。看来,欲乱其根,先衰其运。”
无天端坐黑莲之上,面色无波,似乎早有预料。
其目光扫过水镜,最终落向大唐疆域图那西北、东北、西南等边境藩镇之地。
“大唐腹地,气运正炽,道门根基深厚,更有天庭瞩目,强攻智者不为。传令所有魔众,撤出中原繁华州郡,转向边疆藩镇、气运交织薄弱之处。”
言罢,目光穿透虚空,落在大唐边境“范阳”等处:
“李唐以武立国,亦将以武生乱。这滔天气运之烈焰,终会先从内部烧出裂缝。我等……便去做那缕助长风势的幽影。”
殿下众魔虽多有不甘嗜血之辈,但连番受挫于人道气运与道门阻击之下,
也知强攻无益,只得领命。
纷纷收敛魔威,化作更隐秘的魔念、心魔种子,
或附于商队,或随流民,或藏于边关互市的器物之中,
悄无声息地撤离中原繁华之地,向着
幽州、平卢、范阳、河东、朔方……
这些胡汉杂处、节度使势力盘根错节、朝廷控制力相对松弛的边塞重镇,俨然成了另一番天地。
但见:
长城蜿蜒如龙卧,烽燧孤峙接荒云。
朔风卷地吹白草,胡马嘶空带血腥。
此地天高皇帝远,王道教化至此而薄。
汉家儿郎与草原牧骑杂居通婚已历数代,
言语交错,风俗相糅,民风彪悍炽烈如塞外野火。
轻生死,重然诺,慕强权,畏鬼神。
白日里市集喧嚣,茶马盐铁交易不绝;
入夜后则门户紧闭,时有弯刀映月、暗巷搏命之事。
更因节度使集军、政、财权于一身,
麾下牙兵骄悍,私设刑堂,几同国中之国。
律法在此,往往让位于节帅手令与部落旧俗。
阴阳失序,正邪之界渐趋模糊,
恰似一片沃土,滋生的不止是坚韧的边塞英豪,
更为那些嗜好混乱、恐惧与血肉的妖魔,提供了绝佳的温床。
妖魔至此,如鱼得水。
它们无需再如中原腹地那般,苦苦压抑本性。
边塞本就多旷野荒山、古墓废堡,阴气汇聚,如今更成妖魔巢穴。
它们相互勾结,或依附于强势节度使为其暗刃,
或操控小股马贼流寇祸乱乡里,
甚至有些胆大包天的,直接占据偏远戍堡,
将守军尽数化为伥鬼,公然拦截商旅,割据一方。
此地人道气运虽仍存,却被重重边患、权争、民俗异信所分散稀释,
不复中原那般凝练堂皇,对妖魔的压制大减。
而道门势力在此虽有布置,但宫观稀疏,人手不足,
往往只能镇守少数大城,对于广袤塞外与错综复杂的边镇内部,难免鞭长莫及。
数年光阴,悄然而逝。
范阳节度使府邸,深庭夜宴,烛火通明。
已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
备受荣宠的安禄山,身躯肥硕,醉眼迷离,
正欣赏着麾下粟特勇士的胡旋舞。
席间,数位近年来被他倚为心腹的“幕僚”、“方士”或“奇人”,
目光偶尔于推杯换盏间悄然交会,眼底有幽光一闪而逝。
这些“能人”,或献上严刑峻法以练精兵、固权柄之策;
或编造“瑞兆”、“谶语”为其造势,收拢边民胡部之心;
更有人精于理财聚敛、甲械营造,使其财力兵力日增,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安禄山浑然不觉,只觉自从得了这些“天赐”的能人异士辅佐,
无论治军、理财、媚上、固权,无不如臂使指,顺遂无比。
手中权柄日重,圣眷似乎也隆,那颗不甘人下的野心,
如同被悄然浇灌了魔血的毒藤,在盛世光环照不到的阴影里,疯狂滋长蔓延。
其放声大笑,举起镶金嵌玉的酒杯,
醉意朦胧中,仿佛看到自己位极人臣、甚至更加“辉煌”的未来。
府邸深深,檐角阴影之下,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幽邃魔气,悄然渗入地脉,
与此地经年累月积聚的兵戈杀伐之气、胡汉混杂的纷乱意念、以及权力顶端的无尽欲望,缓慢而坚定地融合在一起。
正是:
洪炉虽盛终有冷,魔种无声已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