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渊笑道：“师姐也能成灵尊的，早晚而已。”“那可不一定哟，”陆小鹿道：“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成灵尊的。”楚致渊道：“我会帮师姐的。”陆小鹿抿嘴轻笑：“你难道找到了成就灵尊的诀窍？...暮色如墨，悄然浸染玄阴宫千重殿宇，檐角悬着的琉璃风铃在晚风里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越微响。周清雨垂手立在楚致渊身侧，素白裙裾被夜风拂起一角，指尖微凉，却不敢抬手去按。她仰头望向师父背影——玄色长袍广袖垂落，衣摆绣着暗金云纹，随步履起伏如墨海翻涌；他肩线挺直，脊骨似一柄未出鞘的剑，沉静而锐利，仿佛连这渐浓的夜色也压不弯他半分。她悄悄吸了口气，胸腔里那点怯意竟奇异地被这无声的气度熨平了些许。萧若灵并未同行，只站在院门处目送，青衫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淡银光泽，唇边噙着极浅的笑意，目光掠过周清雨时，微微颔首，似赞许，又似无声托付。楚致渊步履不疾不徐，穿廊过殿，所经之处，守值弟子皆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清雨低眉敛目，余光却不由自主扫过两侧：廊柱漆如玄铁，浮雕着扭曲盘绕的阴蛇，蛇瞳嵌着幽蓝晶石，在渐暗天色里幽幽反光；阶下青砖缝里钻出细弱的墨色苔藓，触目生寒，却偏偏在苔痕深处，几点荧光微粒静静悬浮，如星子坠入尘埃——那是玄阴宫独有“凝魄阵”外溢的灵息，寻常人沾之即晕，唯有习过《玄阴九章》者方能无碍穿行。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脚下却未停，只将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绷得发白。“怕？”楚致渊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她耳中，像一枚温润玉子投入静水。周清雨一怔，忙道：“不……不怕。”话出口才觉干涩，忙又补一句，“只是觉得……宫中处处玄妙，弟子见识浅薄，唯恐失礼。”楚致渊脚步微顿，侧首看她一眼。暮色已深，他眸色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幽火燃在寒潭深处，映得周清雨心口微微一烫。“玄妙不在形，而在理。”他声音低缓下来，“你既修通天五诀，当知‘气’为本，‘理’为纲。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凝魄阵固可锁人神魂，亦可养人灵台——端看你如何观它，如何用它。”周清雨心头蓦然一震，如被无形之手拨开迷雾一角。她想起白日里沈寒月玩笑说“宫主眼里揉不得沙子”，又想起陆青凤搭在她肩上那只手，指尖微凉，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可那一瞬，她浑身经脉却似被一道清泉贯穿，滞涩多年的隐痛竟松动半分……原来所谓森严，并非只是高墙冷面，更是对“理”的极致恪守与掌控？她指尖悄然松开，垂在身侧，掌心沁出微汗，却不再慌乱。再前行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不见殿宇，唯有一方天然巨石凿成的平台，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漫天初升星斗。石台中央，陆青凤负手而立。她换了身素白广袖深衣，衣袂在峰顶罡风里猎猎翻飞，长发未束，如墨瀑倾泻，发尾却凝着细碎冰晶，在星光下流转幽光。她身前悬浮三枚尺许长的玄色玉简，玉简表面符文游走，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石台边缘便有数道幽蓝电弧噼啪跃出，又倏然隐没。“来了。”陆青凤未回头，声音却已至耳畔，清冽依旧，却比白日多了一分沉郁。楚致渊止步于石台边缘三步之外，抱拳：“宫主。”周清雨随之深深俯首，额角几乎触到冰凉石面。陆青凤这才缓缓转身。星光落在她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可那目光扫过楚致渊时，竟有片刻极细微的停顿，快得如同错觉；再掠过周清雨，却带上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小雨也来了。”她语气平淡，却让周清雨后颈汗毛微微竖起，“倒是有心。”“弟子想……听师父与宫主论道。”周清雨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陆青凤眸光微闪，未置可否，只轻轻抬手。悬浮的三枚玉简之一嗡然一震，径直飘向周清雨面前，悬停不动。玉简表面符文骤然炽亮，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没入她眉心！周清雨脑中轰然一震！并非剧痛，而是一股浩瀚、清冷、带着亘古寒意的信息洪流，蛮横冲开她识海壁垒——不是文字，不是口诀，而是无数幅动态影像：霜雪覆山，万木凋零，一株孤梅却于断崖绝壁间绽放，根须深扎于万年玄冰裂缝之中；寒潭幽深，水底沉着断裂剑锋，剑身蚀痕斑驳，可每当月华倾泻，蚀痕深处便有微光萌动，如春草破土；更有一片无垠墨海，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破碎星穹，可海面之下，无数细若游丝的银色气流正逆向奔涌，自万丈深渊向上，汇向海面一点幽暗漩涡……“这是……”她脱口而出，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玄阴九章·引气篇第一式‘寒渊逆流’的意象。”陆青凤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师父昨日所言，‘通天五诀’筑基之速，胜于我宫心法三成。我今日召他，便是为印证此言真伪，亦为……”她目光转向楚致渊，那抹疲惫之下，竟翻涌着近乎灼热的探询，“为你那尚未公之于众的第五诀，‘归墟’。”楚致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宫主信不过我？”“非也。”陆青凤摇头，素白指尖轻点虚空，那第二枚玉简倏然展开，化作一幅巨大光幕，上面密密麻麻浮动着数百种心法运行图谱，其中大半已被朱砂笔重重勾勒、批注，字迹凌厉如刀：“玄阴宫十二代先祖，耗尽心血，以身试法，方将‘引气篇’推演至此。每一步，皆需纯阴之体，十年苦修，方能贯通一条经脉。而你的‘通天五诀’，”她指尖一划，光幕上所有图谱瞬间黯淡，唯有一卷空白卷轴缓缓浮现，其上空无一字，唯有一道极淡、极韧、如烟似雾的金色气流，正沿着人体周天循环，速度竟比光幕上最快的一条路径快了近倍！“……竟能绕过所有禁忌，直抵命门？楚先生，你可知此等创举，若传出去，通天宗必遭天下围攻？”周清雨呼吸一窒。她终于明白为何沈寒月说“师父行事稳妥之极”，这哪里是稳妥？分明是踏在万刃刀尖之上！若“通天五诀”真如陆青凤所言，颠覆了玄阴宫乃至整个碧元天修行根基的“纯阴”铁律，那师父岂非成了所有守旧大宗的公敌？楚致渊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清雨莫名想起方才石台上倒映的星斗——疏离，明亮，不容置疑。“宫主多虑了。”他抬手，指尖并无灵光，只是虚虚一按。周清雨识海中那幅“寒渊逆流”的孤梅影像，骤然扭曲、拉长，竟在梅枝断裂处，生出一截虬劲新枝！新枝上无花，唯有一点微光，如将熄之烛，却顽强燃烧，光芒虽弱，却奇异地穿透了影像中弥漫的厚重霜雪——那光，竟与她白日服下清魄丹后，体内隐隐搏动的暖意，一模一样！“归墟，非为破阴，实为纳阳。”楚致渊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钟，“阴极阳生，寒尽春来。玄阴宫心法，强求至阴，故需隔绝外缘，如闭门造车。而通天五诀，引天地之气入体，不论阴阳，唯取其‘和’。清雨体质孱弱，非因阴亏，实因气机淤塞，如河道壅滞。强行导阴，反成枷锁；若容其自寻出路……”他目光掠过周清雨苍白的脸，“譬如这清魄丹，宫主赠她伐毛洗髓，是因她体质宜受寒性灵药？不。是因她体内淤塞太深，寻常温补之药，药力未及化开，已先被浊气裹挟沉降。清魄丹至寒，却能‘冻’住浊气，使其凝滞，药力方得趁虚而入，涤荡根本——这，才是‘和’的契机。”陆青凤久久未语。星光下，她眸中那抹灼热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她静静看着楚致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良久，她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血珠自她指尖缓缓渗出，殷红如朱砂，却无半分腥气，反而散逸着清冽寒香。血珠悬空，竟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缕纤细血线，无声无息，射向周清雨眉心！周清雨本能想躲，身体却僵如磐石——那血线所携威压，比白日陆青凤搭肩时强烈百倍！就在血线即将刺入的刹那，楚致渊并指如剑，轻轻点在她后颈大椎穴上。一股温润浩荡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涌入她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周清雨只觉浑身骨骼酥麻，经脉如被春水温柔冲刷，那缕迫人的血线撞入暖流，竟如雪遇骄阳，瞬间消融，化作无数细微光点，融入她血脉，汇入识海！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却被一只沉稳的手臂稳稳扶住肩膀。“宫主，”楚致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不容置喙的力度，“清雨是我弟子。她的路，由我铺。”陆青凤收回手，指尖血珠已无踪。她凝视着周清雨因剧震而泛白的脸，又看向楚致渊扶着徒弟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稳稳托住少女单薄的肩胛骨。星光落在她眼底，映不出波澜，唯有深潭般的幽静。“好。”她吐出一个字，再无多余言语。第三枚玉简无声碎裂，化作点点星尘，簌簌落于石台，旋即被夜风卷走，不留痕迹。楚致渊微微颔首，扶着周清雨的手并未松开，反而轻轻一带，将她护至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走吧。”周清雨双腿发软，全靠师父手臂支撑才未跌倒。她茫然抬头，只见陆青凤已转身，素白身影重新融入峰顶茫茫夜色，唯有那最后一句低语，如风拂过耳际，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烙印心间：“……楚先生，你铺的这条路，若走不通，她，便是第一个祭品。”夜风陡然变得刺骨。周清雨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攥紧了楚致渊的袖角。那玄色锦缎冰凉顺滑，可袖下传来的温度，却奇异地熨帖着她指尖的颤抖。她不敢看师父，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小片被星光染成淡青色的石板，喉头滚动，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祭品？她？为什么？就因为练了师父的心法？就因为她体质特殊？那些被清魄丹暂时压下的隐痛，此刻仿佛苏醒的毒蛇，沿着脊椎缓缓上爬，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痹感。楚致渊却似未觉。他步伐依旧沉稳，穿过回廊，步入一片幽暗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月光被筛成无数细碎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行至竹林深处，他脚步忽缓，终是停了下来。“站稳。”他声音低沉。周清雨依言挺直脊背，努力压下眩晕。楚致渊松开扶她的手，却未收回，而是缓缓抬起，双掌平摊于胸前。没有灵光，没有符文，只有最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色气流，在他掌心无声汇聚、旋转，渐渐凝成一颗鸽卵大小的浑圆光球。光球内，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如星河般缓缓流转，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周清雨体内刚刚被唤醒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正是那日清魄丹入体后残留的悸动！“看好了。”楚致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她识海深处。他双掌猛地向内一合！光球无声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般的白色波纹，温柔而坚定地扩散开来，瞬间拂过周清雨全身！刹那间，周清雨如遭雷击！不是痛，而是彻骨的“通”！仿佛淤塞千年的河道被神祇一斧劈开，滔天浊浪裹挟着陈年腐叶，轰然倾泻！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却并未触地。一双坚实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托起，让她靠在师父胸前。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熔岩冷却后的微辛味道。周清雨剧烈喘息，冷汗浸透内衫，可身体里那长久以来如附骨之疽的滞涩感，竟真的……消失了大半！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新生的、微甜的凉意。“通天五诀，第一诀‘启明’，”楚致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得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非为强开，乃为‘启’。启你自身之明，照见淤塞所在。清雨，你从前以为自己孱弱，是因从未真正‘看见’自己。现在，试着‘看’。”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手却轻轻覆上她的后心，掌心温热，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意念，如涓涓细流，引导着她微弱的神识，缓缓沉入自己丹田深处。那里，不再是混沌一片。一团稀薄、灰蒙蒙的气团，正缓慢旋转，如同垂死的星云。可就在这气团核心，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金芒，正顽强地搏动着，每一次明灭，都牵扯着她新近通畅的经脉，带来一阵阵细微却真实的、生命的震颤。周清雨的神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它。“那就是你的‘明’。”楚致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它一直都在。只是被太多‘应该’、‘必须’、‘不能’的灰尘盖住了。从今日起，别再想着‘驱除’孱弱。试着……靠近它，接纳它，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周清雨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楚致渊玄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她终于明白了。师父逼她拜师，封她修为，赠她心法，甚至不惜在陆青凤面前袒露“归墟”之秘……原来从来不是为了驯服她，而是为了亲手，为她拂去覆盖在生命本源之上的，那层厚厚的、名为“注定孱弱”的尘埃。竹影摇曳，月华如练。师父的怀抱宽厚而沉默，像一座无言的山。周清雨伏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如大地脉动的心跳，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交付出去。她不知道前路是否真如陆青凤所言，遍布刀锋与祭坛。她只知道，此刻这双臂弯里，是她此生踏出的第一步，也是唯一愿意踏出的一步。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天地在低语。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