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看来这一条是走不通的，想成就灵尊，还是要扎扎实实的夯实根基，补足五行，待灵机闪现。萧若灵道：“那就按原来的，慢慢来便是，……我倒是觉得，成灵尊好像也没那么好。”楚致...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神识却如丝如缕，重新沉入那件残衣所残留的意象之中。不是看，而是“听”——听那红焰无声燃烧时的脉动，听那切口边缘气息游走的节奏，听那一缕锋锐如刀、却又似有呼吸的毁灭之力，在虚无中缓缓起伏。这不是寻常推演，亦非占卜问卦。这是楚致渊独创的“溯息观”，以灵尊四转之境为基，将自身神魂凝成一枚极细毫针，刺入过往残留的气息褶皱里，逆流而上，直抵其生成刹那。常人只能见表象，他却要揪出那根线头——是谁斩断此衣？用何器？为何斩？斩时心境如何？是否含怒？是否带悲？是否……含有一丝不忍？玉匣静静卧于膝前，匣盖未启，可内中红焰已透匣而出，在他指尖凝成一粒豆大赤芒，跳动如心。他忽然睁眼。眸中无光，却似有千重火海在瞳底奔涌又熄灭。额角沁出细汗，鬓边一缕黑发悄然泛白，旋即被灵力裹住，无声化作飞灰。成了。他看见了。不是未来，是过去。那并非人间之地。天穹低垂如青铜巨盖，云是铅灰色的，缓慢旋转，中心塌陷成一只巨大漩涡，漩涡深处，悬着三轮暗金色日轮，彼此错位，明灭不定。大地皲裂，裂隙中涌出银白色岩浆，蒸腾起雾气，雾气里浮沉着无数半透明的人影——身形修长，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如古井，无瞳，唯余两团幽蓝微光，静默俯视。他们不言，不语，不动，却令整片天地都屏息。其中一人立于断崖之上，背对楚致渊视线，宽袖垂落，手中无剑，只有一道笔直金线自指尖垂下，没入崖下翻涌的银焰。金线微微震颤，仿佛正牵引着某种远比山岳更沉重的存在。而那件中衣，就穿在此人身上。衣料随风微扬，赤红底色上浮动着细密金纹，纹路并非绣制，而是天然生就，如血脉般搏动。它本该完整无缺，却在左肩至右肋斜贯一道裂痕——裂痕边缘整齐得诡异，既无灼烧焦痕，亦无撕扯毛边，倒像被某物“定义”过：此处，当断。断口处，正逸出楚致渊此刻所感知的那一缕气息。不是杀意，不是威压，不是法则，而是一种“不可存续”的绝对判定。楚致渊喉头微动，咽下一口翻涌上来的腥甜。溯息观强行窥探神族秘辛，反噬如刀刮神魂。他闭目调息三息，再睁眼时，眼神已如寒潭深水，波澜不惊。原来如此。那不是被兵器所斩，亦非被力量所破。是“裁决”。神族内部，自有其律。此衣之主，触犯禁忌，故被“裁衣”——非夺其命，乃削其格。衣毁，则神格降等，等同于剥去神籍，逐出序列。而执裁者，无需出手，仅以意念勾勒界限，金线即成天刑，裂衣即成定谳。怪不得切口气息如此锋锐，又如此……冰冷。那不是攻击，是宣判。楚致渊缓缓吐纳，指尖赤芒倏然暴涨，竟在虚空中灼烧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虚影，与他所见分毫不差。他凝视片刻，忽而并指一划——金线寸断。虚影湮灭。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神族裁决，不可违逆？未必。裁决依律而行，律由心生。心若不动，律即无凭。若能于裁决金线凝成之前，先一步扰其“心律”，或可……改判。念头一起，他袖中飞刀嗡鸣一声，自行跃出，在他身侧悬浮，刀尖轻颤，似有所感。楚致渊未理，只将目光投向通天大殿之外。天边，一道素白身影踏云而来，足下无莲，无鹤，唯有一片清寒月华铺展如径。她未着宫装，只披一件月白广袖长袍，袍角绣着半枚残缺冰轮，银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幽光。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肤色如新雪初凝，眉目却冷硬如刀锋削就，不见丝毫温软。广寒宫，霜璃仙子。楚致渊起身，整衣，迎至殿门。霜璃未落云头，只在离地三丈处停驻，垂眸望来。目光如实质寒霜，扫过他眉心、喉结、指尖，最后落在他腰间空荡荡的佩剑位置——那里本该悬着天剑宗制式灵剑，如今空空如也。“楚灵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冰珠滚落玉盘，“听闻你悟得灵尊真意，更窥得神族遗衣之秘。”楚致渊拱手：“仙子消息灵通。不敢称悟，只是侥幸。”“侥幸？”霜璃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似笑非笑，“能从神族裁衣裂痕中溯出金线心律者，这世间，怕只你一个侥幸。”楚致渊心头微凛。她竟知“金线心律”！他面上不显，只道：“仙子既知此节，想必也知那裁衣之律，非外人所能干涉。”“干涉？”霜璃终于落下云头，足尖点地，未扬半点尘埃，“我广寒宫所承神族遗训，第一条便是：律可守，不可破；律可释，不可篡。你欲‘改判’，是想做第二位裁律者？”楚致渊沉默一瞬，坦然道：“不敢。只想知其所以然。”霜璃目光如刃，直刺他双眸深处：“所以然？神族已逝，律典焚尽，唯一存世者，唯我广寒宫所藏《太初冰鉴》残卷。卷中载：裁衣非刑，乃渡。衣毁，则旧身烬，新格生。若强挽旧衣，反噬其主，形神俱溃。”她顿了顿，袖中滑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冰简，简面浮刻着与残衣上如出一辙的赤金纹路，只是更为繁复，纹路中央，赫然是一道纤细金线，正缓缓流动。“此为‘裁衣律’摹本。”她指尖轻点冰简，金线骤然亮起，映得她眼底幽蓝微光更盛，“你可愿观？”楚致渊没有伸手。他盯着那流动金线，忽然道：“仙子，贵宫既承神族遗训，当知神族为何消失。”霜璃眸光一闪，冰简上金线流转陡然滞涩一瞬。“不知。”她答得极快，声线却绷紧半分。楚致渊笑了：“那仙子可知，神族裁律者，为何要将裁衣裂痕气息，故意残留于世间？”霜璃面色不变，可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已悄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楚致渊不再看她，转身踱回殿内，负手立于殿柱旁，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那里，黄正扬正策马疾驰，身后扬起滚滚烟尘，直奔洞天入口而去。他腰间，那柄玲珑飞刀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赤芒。“仙子不必讳言。”楚致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神族未灭，只是‘退隐’。退隐之前，留下三道‘引信’：一为裁衣残息，二为洞天蛇阵，三为……广寒宫。”霜璃霍然抬首，眼中幽蓝光芒暴涨，殿内温度骤降，青砖缝隙间瞬间凝出细密白霜，簌簌剥落。“你……”“我什么？”楚致渊终于回头，眼神澄澈，毫无试探，唯有洞悉一切的了然，“我只知，黄正扬若死于蛇口，朝廷必乱；朝廷一乱，四方宗门蠢蠢欲动；宗门一动，广寒宫便不得不‘显’——那三轮暗金日轮，便该重临碧元天了，是也不是？”霜璃周身寒气如潮水般退去，殿内霜花簌簌消融。她静静看着楚致渊，良久，轻轻颔首。“楚灵尊。”她声音已恢复清冷，却少了几分锋锐，“你比我想的……更懂神族。”“我不懂神族。”楚致渊摇头，“我只懂人心。朝廷怕灵尊，因灵尊不可控；广寒宫怕乱世，因乱世逼你们现身。我们彼此忌惮，彼此需要，彼此……都在等一个答案。”他缓步上前，终于伸出手，指尖距冰简半寸处停住：“《太初冰鉴》残卷，我无意强求。但请仙子告知——那山谷奇石，形状如蛇，赤红三丈，可是‘引信’之一？”霜璃凝视他指尖，忽然抬手，将冰简往前送了一寸。楚致渊指尖触上冰简。刹那间，万载寒冰涌入神魂，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炸开：赤石崩裂，蛇影腾空，金线自天而降，缠绕蛇躯，蛇目幽蓝，与广寒宫弟子眼底微光如出一辙……最终，画面定格于一片雪原，雪原尽头，一座冰晶宫阙拔地而起，宫门匾额上，三个古篆森然如刀——广寒宫。冰简嗡鸣，自动悬浮而起，悬于楚致渊与霜璃之间，简面金线疯狂流转，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动态图景：黄正扬持飞刀闯入谷口，飞刀赤芒爆射，斩向第一条扑来的奇蛇——蛇首应声而断，断口却无血，只喷出一蓬银白雾气。雾气落地，瞬间凝成第二条蛇；第二条蛇被斩，又化第三条……无穷无尽。楚致渊瞳孔骤缩。“循环之劫。”霜璃声音幽远，“蛇非活物，乃‘裁衣余息’所化怨念，斩之不绝，愈斩愈多。除非……”“除非以神族之法，抚平其‘怨律’。”楚致渊接道，指尖微颤。霜璃点头：“《太初冰鉴》有载：怨由心生，律由心裁。抚怨者，需以同等‘裁律’之心境，而非诛杀之念。你那飞刀，杀意太盛，只会激其反噬。”楚致渊闭目，神识沉入飞刀。果然，刀身深处，一缕赤红煞气正与残衣气息隐隐呼应，躁动不安。他睁开眼，看向霜璃：“仙子可愿赐教？”霜璃沉默片刻，忽而抬手，食指点向自己眉心。一滴幽蓝冰晶自她额间沁出，悬浮空中，晶莹剔透，内里仿佛封印着一小片旋转的星云。“此为‘凝神露’，取自广寒宫万年寒髓。”她指尖轻弹，冰晶飞向楚致渊，“服下，三息之内，可暂得神族‘裁律心境’三分。”楚致渊毫不犹豫，张口吞下。冰晶入喉，非寒非热，却如一道清泉直灌灵台。眼前世界瞬间褪色，唯余黑白二色。所有声音消失，唯有一道宏大、恒定、毫无情绪的韵律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咚、咚、咚……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虚空中，一缕金线凭空浮现，纤细，稳定，不带丝毫杀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霜璃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她没教他凝线之法。他竟自行……“听见”了。楚致渊凝视掌心金线，缓缓将其引向飞刀。金线缠绕刀身，赤红煞气如雪遇阳，无声消融。刀身嗡鸣渐歇，赤芒转为温润暖金，刀锋边缘，竟浮现出与冰简上一模一样的赤金纹路。“成了。”楚致渊轻声道。霜璃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欲走。“仙子留步。”楚致渊忽然道，“还有一事相询。”霜璃未回头，只道：“说。”“若‘引信’尽数触发，神族……真会归来么？”霜璃脚步一顿。风过殿檐，吹动她鬓边青丝。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压垮千年雪岭：“归来？不。是清算。”话音落，她身影已化作一缕月华，消散于天际。楚致渊独立殿中，掌心飞刀温顺低鸣，金线纹路脉动如生。他抬头，望向黄正扬离去的方向，眸中黑白二色缓缓褪去，重归深邃。殿外，天剑峰顶，那柄百米巨剑再次微微震颤，晶莹光芒悄然流转。这一次，楚致渊没有抬头。他只是轻轻抚过飞刀，低声自语：“清算？好啊……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他袖袍一振，飞刀化作一道金虹，破空而去，直追黄正扬背影。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黄正扬策马狂奔，忽觉腰间一热，低头只见飞刀自行离鞘半寸，刀身金纹熠熠，映得他额角汗珠，如赤金熔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