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脚踩？
张楠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在这些年跟着张殿才，提出过各种想法大开的实验想法。
可“脚踩千斤顶”这八个字组合在一起，还是头一回。
“对！就是用脚！”
陈露阳一边比划一边道
“我想法是，司机把千斤顶往车下一塞，人站在车边，不用钻进去、不用弯腰、不用撸袖子，直接脚一踩，车就咔咔抬起来了，这多好！”
张楠半张着嘴，整个人愣在原地三秒钟。
别说……这陈露阳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你的意思，就像缝纫机那样？”
“对对对，差不多!”
陈露阳见张楠说出缝纫机，瞬间脑海里就有画面了。
“就像缝纫机那样，而且啊，咱们千斤顶一定要小！”
“越小越好，最好能放进小汽车后备箱角落里，拿出来就用，收起来就走，不占地方！”
张楠缓缓的皱起眉头“你这要求……既要能顶车、又得小到塞后备箱角落，还得站着脚踩就能起车，还必须稳、不能晃、不能滑、还得安全、不能漏油、不能卡死……这能行吗？”
要知道，小汽车底盘本来离地就低，顶车的时候受力面又窄，稍微一偏就可能滑出去，把人和车一块撅倒。
为了压住这种风险，现在市面上的千斤顶，全都是“大底盘、长油缸、厚钢体”这种又大又沉的铁疙瘩，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种“小巧轻便、脚一踩就起车”的东西。
可这还没完，张楠皱眉思索道“脚踩是省力没错，但你这力得通过什么传递？”
“油泵柱塞能承受多大压力？”
“脚上去要是没踩到点，反弹回来容易崴脚。”
手摇虽然累，但好歹不受伤啊！
“加个机械杠杆呢？”陈露阳开始蛊惑张楠。
虽然他是学文科出身的，但是好歹在机械厂呆了一年多，一些基本的小常识还是懂的。
“你想啊，图纸上这个千斤顶是手拧油缸结构，要是咱们在保留油缸的基础上，加上机械杠杆，通过杠杆拉动一个小油泵柱塞，把油一股一股顶进去，这车不就起来了吗？”
张楠本来还表情拧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微微一顿。
“……脚踩带动油杆……”
张楠喃喃自语了，手里的铅笔不由自主地点在图纸上，
“杠杆臂要多长？”
“越短越好。”陈露阳立刻接口。
“短了收纳快，还灵活。”
“可短了就得加倍施力，脚感会很重。”张楠立即反驳，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除非……加上复合结构，让第一脚是压缩弹簧，第二脚才顶油柱，这样行程分解，脚感就不至于太硬。”
陈露阳眼睛一亮“对对对，我说的就是这意思！”
张楠白了他一眼“你根本没说到这个程度。”
“那我心里是这个意思！”陈露阳一本正经的狡辩。
张楠没理他，继续低头看图，铅笔一下又一下地在纸上划。
“如果用脚，就得反向布置。”
“油缸不能太长，要横着放在底部，顶杆上升方向得变成斜顶式……不行，斜顶不稳……除非底盘加一个‘自校正’导向结构……”
看着张楠再次自顾自的进入心流状态，陈露阳果断闭嘴，丝毫不敢打扰张楠的思路。
毕竟他就是个支嘴的，真正付诸实践的可是眼前这位图王。
只见张楠在图纸上不断勾勾画画、涂涂改改，
最后！
张楠抬起头，叹口气道“你要搞的这个，用老式的千斤顶结构恐怕不行，怕是得重新设计一套结构。”
陈露阳眼神中带着蛊惑“要不咱试试？？？”
张楠没吭声，只是抿着唇盯着图纸，像在克制自己的手。
许久，
张楠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带着一丝向往又压抑的遗憾，轻声道
“要是曹工在这就好了……”
陈露阳嗯？！！！
……不是，兄弟你的个人英雄崇拜主义是不是也太厚重了！
那曹青杭不就是把你的图纸改了几个地方么？
你就至于这么天天叨咕念叨着？
陈露阳看着张楠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了。
自从上次看完了曹青杭画完的图纸，那张楠简直是把曹青杭当成了标杆一样的存在。
啥事都得先想想要是曹工在这会怎么办？
一天天干干活，就得把曹青杭画的图纸翻出来看看。
越看越啧啧，也不知道是在啧啧个什么劲儿。
这要是张殿才知道，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一天天惦记着别的工程师，那指不定是啥心情…
“师兄，你这个思想状态现在很危险啊。”陈露阳很严肃。
“我怎么了？”张楠疑惑地看着陈露阳。
“你不能总想着别人咋整，你得有自信，你得想你自己！”
陈露阳把手抬起来，重重压在张楠的肩膀。
“那曹青杭在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还赶不上你呢！”
“你是谁啊？北大的高材生！力学系图王！”
“还没毕业就已经着手小汽车通用化零部件的设计与改进了，那曹青杭能行吗？”
陈露阳认真严肃的开导张楠。
做人，不管是学习还是搞设计，最主要的就是要自信！
就是要时刻坚定自己的想法。
那要是干点啥都先想换成别人怎么做，日子久了，肯定自己就把自己桎梏住了。
别的不说，就说陈露阳自己吧。
他一个学文的，物理化学高数全啥啥不是，
有时候一着急，干脆连数都查不明白。
就这，他还坚定的领着一群工人师傅和力学系的学生一起搞零部件设计生产呢，
靠的是啥？
靠的不就是自信么！
现在，陈露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帮他画图的，还想好好培养呢！
可不能让张楠现在就有这种“凡是别人都比自己强”苗头。
“我话撂这，曹工比不了你。”
陈露阳虽然用心良苦，可是张楠听到陈露阳说曹青杭坏话的时候，心里顿时有一种偶像被侮辱的不快。
不快中还掺杂有一点好奇。
“那曹工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啊？”
“不知道……估摸是家里蹲大学吧？”
陈露阳低头扣扣手指头，随便给曹青杭按了个学校。
他认识曹青杭的时候，曹青杭就已经是融合车间的带头负责人了。
再加上陈露阳彼时区区机械厂高中的学历，还在复习高考，
出于自尊心的考虑，他就更不愿意跟曹青杭和小吴交流这些问题了。
“瞎说！”张楠不满的看着陈露阳。
一个领着省机械厂造小汽车的人，还能是家里蹲大学毕业的？
要是真这样，那满大街都是科学家，火箭早发射了。
“诶呀，哪毕业的不重要。”陈露阳郑重开口。
“不管咋说，你就记住，那曹青杭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肯定不如你！”
“真的？”张楠怀疑的看着陈露阳。
“真的，绝对真！”
陈露阳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跟他共事这么久，他啥背景我不知道。”
眼看着张楠被自己说动，陈露阳在心中暗暗吐出一口气。
老曹啊，千万别怪兄弟。
为了拱出张楠这颗好苗子，朕只能委屈你了！
……
就在陈露阳和张楠研究千斤顶、糟践曹青杭的时候，
片儿城东郊的五金配件厂里，几个工人正在手脚麻利的给装配台上的一辆三轮小货更换零部件。
自从第一批仿制通用零部件大卖之后，五金厂的炉火算是彻底烧了起来。
起初，五金厂的主要客户是市里的出租车司机。
但是随着风声渐紧，出租车司机们不敢频繁来五金厂换件，这让五金厂着实伤了一下。
可让钱成国没想到的是，出租车虽然不来了，但是厂门口的车却更多了！
环卫处三轮小货、自来水煤气抢修车、街道办后勤面包等一干城建系统的杂牌小车队，以及乡镇运输和建材运力队都成了五金厂的常客，见天时不常的就往胡同里钻。
原因很简单。
五金厂便宜，肯赊账！
虽然修理厂的零部件结实耐用，是标准生产的规范件，质量也好。
但是价格也明码标得死死的，工时费和材料费合并计价，一次保养维修下来，价格属实不低。
而五金厂就不一样了。
零件便宜不说，还能记账、
下月走结算、季度再补款，甚至能拿点旧管件、废钢筋抵扣，真真儿是“能跑就行”，
再加上钱成国在五金厂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是城建这条外沿链子上的头号“钱串子”。
哪个单位的门卫、哪个科室的库管、哪个司机的家底，他都门儿清。
真要有人敢赖账，他当天就能摸清对方的老弟，领着弟兄直接去敲门。
更拿人心的是，五金厂推出的“拼装包”，把通配的螺栓、垫片、胶套全装在一包里，粗暴适配多车型，司机拿着就能上车装，连型号都不用对。
这一招，对于那些天天跑工地、拉建材、抢修管道的司机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他们用车本来就糙，零件磨损快，平常用车也不讲究什么“原厂精配”，车能跑起来就行。
尤其现在大家都赶工程、抢时间，
只要把车屁股停在门口，零件包往车上一扔，拧几下螺丝，一套动作连茶都还没凉，车就能重新上路干活。
就是凭这股“快、省、能用”，
五金厂这个原本濒临停产的小厂，不但没倒，反而一下子成了胡同里人人抢着上的“香饽饽”。
这一片小车队和杂牌运力全靠它续命。
厂门口人声鼎沸不说，连茶摊的凳子都坐着满满的人。
“这小钱是真有一套啊！”
胡同口的老刘吃着炒肝，一脸感慨。
“之前那谁当厂长的时候，五金厂都快黄了，院子里连只麻雀都不落脚。”
“你再看现在，热闹得比过年还喜庆！”
“那是人家小钱脑子活络！”对面的麻子接茬，嘴里叼着半根油条，说话还透着油腻劲儿。
“太活了也不好，把这小胡同弄得尘飞土扬的，我这都没法在外面喝豆汁了。”旁边一个人嘟囔。
“你还挑上了？”麻子白了他一眼。
“你这豆汁是喝的还是供祖宗的，落点灰还能补钙呢！”
“……”
胡同里，人气热闹。
五金厂里，气氛却完全不同。
钱成国翻着手里的账册，脸上露出浓密的阴影。
自从有了仿制通用件，五金厂这一个月的收成，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
推杆、联轴器、喷嘴这些零件几乎每天都是“上午入库、下午清空”。
按照这势头，再干两个月，不光能把工人工资补齐，还能把过去欠的债一笔勾销。
可问题也在这。
销路是越跑越旺，可零部件供应却是越来越难！
跟陈露阳面对的困境一样，钢材同样是五金厂的命门所在。
五金厂拥有民用计划指标，每季度都会被下拨一点点钢材，但那是给他们做锅铲、挂钩、门锁用的。
谁也没想到现在要拿来造汽车零件！
起初他们还能靠着“挤牙膏”撑一撑，
但随着客流越来越猛，计划指标给的那些材料就远远不够了。
为了让炉火不断炉，钱成国只能动起“老路子”。
靠着这些年混出来的人情，摸到了国营大厂的报废仓库。
按规定，这些报废料是要统一回炉重炼的。
可对车间工人来说，回炉是回炉，背地里卖点“边角料”赚个烟酒钱，也算是额外收入。
钱成国正是看准了这条灰道，掏烟送酒，陪笑赔话，硬是一车接一车，把那些没人要的头料尾料、残料下脚统统拉回了五金厂。
可是，做零件不是捡破烂。
报废仓库的料极不稳定。
运气好时能捡到几根合格的优质钢，做出的零件还真能撑一阵；
运气差的时候，那一炉料里全是裂纹、气孔、夹渣，打出来的零件根本用不了。
别看五金厂做的是仿制通用件，但是钱成国对仿制件的要求，却比谁都苛刻。
毕竟仿制件本来就比不过原厂件的寿命。
他们要想抢市场，就只能靠“便宜但不至于太差”来站住脚。
一旦质量再掉下去，那么客户连“凑合用”这个理由都没有了，
到时候买卖立刻就会砸锅，口碑一崩，谁还来他这儿拿货？
正因如此，钱成国不允许偷料，更不允许工人糊弄。
就算是仿制，他也要求仿得像那么一回事才行。
可是眼下业务越做越大，钢材却一天比一天紧。
这种掏漏斗式的进料方式，根本支撑不了五金厂继续往上爬。
再这么吊着，迟早得断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