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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6章 初运煤车的风与火
    三月二十八,北疆铁路第一期五十里全线贯通。

    通车日没办庆典。清晨天蒙蒙亮,黑石山矿场站台上,停着一列十二节煤斗车。

    车头“铁龙三号”喷着白气,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叫铁柱——原是矿上的蒸汽抽水机操作工,因机灵好学,被选为第一批火车司机。

    顾慎和叶明站在站台边,看着铁柱最后一次检查机车。

    这小伙紧张得手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徐寿教的要诀:“水够,煤够,气足,闸灵……”

    王老五带着十几个老矿工来了,每人手里捧着一块乌黑的煤,郑重其事地放进第一节煤斗车。

    “这是咱黑石山第一趟出去的煤,得带点‘山魂’。”王老五拍拍煤块,像拍着老伙计的肩膀。

    雷把总吹响铜哨。铁柱拉响汽笛,长鸣声震落站台棚顶的霜花。车轮缓缓转动,起初慢如牛车,渐渐加速。

    车上除了煤,还有几个特殊的“乘客”:徐寿带着两个年轻匠师,要全程记录机车和轨道的数据;

    王老五硬挤上第一节煤斗车,说要“一路陪着煤”;顾慎和叶明则坐在煤斗车后的简易守车里——那是个四面透风的木棚,只比露天好些。

    列车驶出矿场,进入平缓的下坡段。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煤屑扑面。

    王老五趴在煤堆上,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荒原和稀疏的树林,张大了嘴,半天才喊出一句:“娘咧!这比马快十倍!”

    徐寿在颠簸中艰难地记录着:时速约十五里,蒸汽压力稳定,煤耗……他估算着,“比设计值低一成,好兆头。”

    但问题很快出现。当列车驶入一段弯道时,第一节煤斗车猛地晃动,几乎脱轨。铁柱紧急制动,刺耳的摩擦声中,列车缓缓停下。

    众人下车检查。问题出在煤斗车的连接处——用的是传统的铁链加插销,弯道时受力不均,第一节车被甩向弯道外侧。

    “得改进车钩。”徐寿用皮尺量着连接间隙,“要做成既能拉伸又能压缩的弹性连接,像……像两只手相扣。”

    叶明想起前世的“詹氏车钩”,但以现在的技术太难。他提出简化方案:“做两个铁环,一个固定,一个可旋转,中间加弹簧缓冲。虽不完美,但应能改善。”

    正讨论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参将,姓韩,顾长青的老部下。

    “世子!叶大人!”韩参将滚鞍下马,神色焦急,“王爷急令:沿线发现狄族探马,恐有异动。命令试运车即刻返程,加强护卫!”

    顾慎脸色一沉:“探马有多少?离铁路多远?”

    “至少三队,每队五到七骑。最近的一队在十里外的土丘上,用……用类似千里眼的东西观察铁路。”

    韩参将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这是斥候画的,你们看——”

    图上画着个狄族骑兵,手持一个长筒状物,正对着铁路方向。

    叶明心一紧。狄族果然在仿制望远镜!而且行动如此迅速,显然训练有素。

    “煤车不能停。”顾慎斩钉截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跑通。狄族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当即部署:韩参将带五十骑沿铁路两侧警戒;雷把总调一百筑路工上守车,配弓弩和短矛;王老五回矿场,组织矿工自卫队,保护矿场和车站。

    叶明补充:“铁柱,接下来的路段,车速提到最快!我们要让狄族看到,铁路一旦建成,运力是他们的马队无法想象的。”

    汽笛再鸣。这次列车加速更快,冲过弯道时,改进的临时车钩嘎吱作响,但没再脱轨。时速提到二十里,风声如吼。

    守车上,顾慎和叶明并排站着,透过木板的缝隙观察两侧。荒原上偶尔可见远处扬起的烟尘——那是狄族探马在移动,但始终保持在弓箭射程外。

    “他们在试探。”顾慎眯起眼,“想看看这铁家伙到底有多快,能运多少货。”

    “让他们看。”叶明平静道,“看完了,就该掂量掂量,和大庆为敌值不值。”

    徐寿忽然喊道:“前方桥梁!”

    列车驶上黑水河桥。木制桥面在重压下发出呻吟,但稳稳承载。过桥的一刹那,叶明看见对岸山坡上有几个身影一闪而没。

    “记下来。”他对徐寿道,“狄族探马的位置、数量、装备。回去后分析他们的观察重点。”

    列车继续南下。后面的路程顺利许多。煤车呼啸着穿过荒原,惊起成群的野鸟。

    沿途偶有零散的牧民帐篷,牧民们呆呆望着这个喷烟吐雾的钢铁怪物,有的跪地祈祷,有的打马狂奔。

    午后,列车抵达终点——幽州城外的转运站。这里已建起简陋的站台和煤场,几十个力工等在那里,准备卸煤。

    铁柱拉下制动闸,车轮在铁轨上擦出火花,缓缓停稳。从黑石山到幽州,五十里路,用时不到三个时辰。

    而同样的路程,马车要走一天半,且载重量不到十分之一。

    徐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检查机车各部件。锅炉、汽缸、连杆……一切正常,唯有煤水车的煤已用去大半。

    “煤耗比预期高两成。”他记录,“高速运行时蒸汽需求大。需改进锅炉效率。”

    王老五从煤堆里爬出来,浑身黢黑,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咧嘴笑:“痛快!真痛快!”

    顾慎和韩参将碰头。斥候回报:狄族探马在列车接近幽州时撤走了,没发生冲突。

    “他们就是来看的。”韩参将道,“王爷分析,狄族内部对是否大规模犯边有分歧。铁路成了咱们实力的展示,或许……能让他们忌惮。”

    叶明却不敢掉以轻心。他让徐寿把沿途记录的狄族观察点在地图上标出,发现一个规律:探马重点关注桥梁、弯道、坡道——这些都是铁路的脆弱点。

    “他们在找破绽。”叶明指着地图,“若是小股精锐破坏桥梁,或袭击列车,铁路就会瘫痪。”

    顾慎冷笑:“那就让他们来试试!铁路沿线设哨所,每五里一座,日夜巡逻。桥梁重点守卫,配弓弩、火铳、报警烽燧。”

    他顿了顿:“还有,得给火车配护卫车——前面挂一节车厢,里面坐一队兵,配强弩和掷雷铳。”

    “不够。”叶明摇头,“护卫在车上,被动。我们要主动预警。”

    他想起前世铁路的“信号系统”,“沿铁路架设简易电报线,用铜丝传递信号。前方有情况,后方立刻知道,可提前防范。”

    徐寿眼睛一亮:“这可行!就用我们研究过的传音筒原理,但改用电流信号——琉璃导电丝有眉目了,虽还不成熟,但传几十里应该够。”

    回程时,车上装的不再是煤,而是幽州的盐、布、铁器。列车北上,速度更快——下坡多,顺风。

    夕阳西下时,列车驶回黑石山站。矿工们举着火把迎接,见列车满载而归,欢呼声震天。

    但叶明没顾上庆祝。他一头扎进站台的临时工棚,和徐寿、顾慎连夜制定铁路防护方案:

    一、每十里设哨所,配烽火台,发现敌情白日举烟、夜间举火;

    二、桥梁两端筑土堡,常驻守军,配远程弩炮;

    三、研制“轨道巡查车”——小型手摇轨道车,每日巡查线路;

    四、加快电报线试验,优先铺设铁路沿线。

    王老五端来热汤,听到这些,插嘴道:“叶大人,俺们矿工也能帮忙!下矿前,俺们都会看顶板、听动静。铁路上有异样,俺们也能听出来!”

    “对!”顾慎拍桌,“组织‘铁路护路队’,矿工、筑路工、沿线牧民都可参加。发现异常报信,核实有赏!”

    夜深了,工棚里还亮着灯。叶明推开窗,春寒料峭的夜风灌进来。远处,黑石山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铁路通了,煤能出去了,货能进来了。但危险也来了。

    这就是变革的代价——你变强了,敌人就会更想扳倒你。

    徐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院长,琉璃导电丝……或许该加快了。”

    “是啊。”叶明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快一点,再快一点。我们得快过敌人的脚步。”

    第二天,北疆铁路正式运营。第一列正式运煤车在清晨发车,这一次,车头加挂了护卫车厢,沿途哨所升起了象征平安的绿旗。

    煤车隆隆南下,带着黑石山的温度,也带着这个新生国家的决心。

    而更远处,狄族王帐里,几个西域匠人正展示着他们仿制的单筒望远镜和改良的投石机。

    狄族大汗抚摸着冰冷的铁器,望向南方,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技术的竞赛,从未如此直接地关系到生死存亡。

    但此刻,在北疆的铁轨上,列车正迎着朝阳,坚定地向前。车轮碾过钢轨的声响,是这个时代最有力的宣言:

    这条路,我们走定了。

    无论风,无论火,无论黑暗中的眼睛。

    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