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大明八年(464年),萧衍生于南兰陵郡武进县(今江苏常州西北),字叔达,小字练儿。
他出身显赫的兰陵萧氏,为西汉开国名相萧何二十五世孙,父亲萧顺之是南齐开国功臣,官至领军将军、丹阳尹,母亲张尚柔则出身儒学世家。
优越的家世为萧衍提供了良好的教育环境,他自幼“博学多通,好筹略,有文武才干”,精通六艺,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草隶、尺牍、骑射无不称妙,青年时便与沈约、谢朓、王融等名士并称“竟陵八友”,成为当时文坛的核心人物之一。
南齐建元元年(479年),十七岁的萧衍以门荫入仕,初任巴陵王南中郎法曹行参军,凭借出众的才华与家世背景,仕途一路顺遂。
永明二年(484年),他调任随王萧子隆镇西咨议参军,因其文辞华丽、见解独到,深得萧子隆赏识。
齐武帝时期,萧衍历任太子庶子、给事黄门侍郎等职,在朝堂中逐渐崭露头角。
当时南齐宗室内部矛盾日益尖锐,萧衍凭借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多次规避政治风险,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谋略。
齐明帝萧鸾在位期间,萧衍因站队精准而获重用。
建武二年(495年),北魏孝文帝大举南侵,萧衍奉命随江州刺史王广之出征,镇守樊城。
他针对魏军孤军深入、后勤补给困难的弱点,提出“坚壁清野,待敌疲惫再行反击”的策略,得到王广之采纳。
此战中,萧衍身先士卒,率部奋勇作战,成功击退魏军,因功升任太子中庶子,领羽林监,成为南齐军事体系中的重要将领。
建武四年(497年),萧衍再次率军抵御北魏入侵,在义阳之战中巧用疑兵之计,迷惑魏军主力,为南齐军队的部署争取了宝贵时间,进一步巩固了其军事地位。
永泰元年(498年),齐明帝病逝,太子萧宝卷即位,是为东昏侯。
萧宝卷生性残暴,即位后大肆诛杀宗室与大臣,南齐朝政陷入混乱。
永元元年(499年),萧衍的兄长、尚书令萧懿因平定崔慧景叛乱有功,却遭萧宝卷猜忌冤杀。
兄长的惨死让萧衍悲痛欲绝,也让他彻底看清了南齐政权的腐朽无能。
当时萧衍正担任雍州刺史,镇守襄阳,手握重兵,拥有良好的军政基础。
他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遂决定起兵讨伐萧宝卷,另立新主。
永元二年(500年)十一月,萧衍在襄阳正式起兵,以“诛暴君、清君侧”为名,拥立南康王萧宝融为帝(齐和帝)。
起兵之初,萧衍兵力有限,仅有雍州兵马万余人,但他治军严明,赏罚分明,很快便得到四方响应。
他采纳谋士范云、沈约的建议,制定了“先取郢州,再下建康”的战略方针,亲率大军沿汉水东进,直指郢州(今湖北武汉)。
面对南齐朝廷派遣的镇压大军,萧衍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
他深知“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战为上,兵战次之”,派人离间敌军将领,瓦解其军心。
在加湖之战中,萧衍抓住敌军援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的战机,下令“众军乘流急进,鼓噪攻之”,一举击溃南齐援军,毛泽东在研读这段史料时,特意批注“打援”二字,赞许其战术精准。
加湖大捷后,郢州守将见援军覆灭,军心涣散,只得开城投降。
萧衍乘胜进军,江州(今江西九江)守将不战而降,正如他战前预判:“今加湖之败,谁不詟服……我谓九江传檄可定也”。
永元三年(501年)九月,萧衍大军抵达建康城郊,与南齐守军展开决战。
萧宝卷派遣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僧佑率军抵御,但此时南齐政权已失尽民心,将士们毫无斗志。
萧衍派人策反王珍国等人,晓以利害。
同年十二月,王珍国等人发动宫廷政变,斩杀萧宝卷,将其首级送至萧衍军中。
萧衍率军进入建康,掌控南齐朝政,被封为梁王,加九锡,享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权。
中兴二年(502年)正月,萧衍进位相国,总揽朝政。
此时,齐和帝萧宝融已成为傀儡,禅位只是时间问题。
在沈约、范云等亲信的再三劝进下,萧衍于同年四月接受萧宝融禅位,正式称帝,国号“梁”,改元天监,定都建康,史称南梁,萧衍即为梁武帝。
称帝后,萧衍追尊父亲萧顺之为文皇帝,母亲张尚柔为献皇后,封萧宝融为巴陵王,不久后将其杀害,彻底铲除南齐残余势力。
梁武帝即位之初,展现出励精图治的帝王风范。
他深知宋、齐两朝短命而亡的根源在于政治腐败、宗室争权,因此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政治上,他废除了宋、齐以来控制和监视诸王宗室的典签制度,同时改定“百家谱”,调和门阀世族与寒门素族之间的矛盾,既重用世家大族,也提拔有才干的寒门子弟,扩大统治基础。
经济上,他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推行屯田制,恢复生产,使得南梁的经济逐渐复苏。
文化上,他“制造礼乐,敦崇儒雅”,设立国子监,提倡儒学,重用文人学士,使得南梁成为“江左以来,文物之盛,独美于兹”的文化盛世。
天监年间,梁武帝萧衍迎来了他统治生涯的黄金时期。
他勤于政事,“每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烛看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即使寒冬腊月,也坚持四更天便起床处理政务。
他生活节俭,“膳无鲜腴,惟豆羹粝食而已”,不饮酒,不食肉,后宫妃嫔也衣着朴素,杜绝奢华。
在他的倡导下,南梁官场风气一度好转,社会安定,经济繁荣,人口增长,出现了南北朝时期难得的和平局面。
明末清初学者王夫之曾评价道:“萧衍统治南梁五十年,天下已经进入小康了”。
军事上,梁武帝一方面抵御北魏南侵,另一方面也试图收复北方失地。
天监四年(505年),梁武帝任命临川王萧宏为都督北讨诸军事,率领大军北伐。
然而,萧宏是个庸碌无能之辈,在洛口之战中因畏惧魏军而临阵退缩,导致梁军大败,北伐失利。
但梁武帝并未气馁,而是总结经验教训,重用韦睿、曹景宗等有勇有谋的将领,重新制定北伐策略。
天监六年(507年),北魏中山王元英率领数十万大军进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钟离守将昌义之坚守城池,顽强抵抗。
梁武帝任命曹景宗、韦睿率军驰援,两位将领密切配合,水陆并进。
韦睿素有“韦虎”之称,他率军连夜筑城,清晨便建成营垒,令魏军大为震惊。
决战当日,梁军借助淮水暴涨之机,以水军猛烈攻击魏军浮桥,同时派步兵强攻魏军营地。
魏军大乱,争相溃逃,溺死者、被杀者不计其数,元英仅率少量残兵逃脱。
钟离之战是南北朝时期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梁军大获全胜,斩首十余万,俘获魏军将领五十八人,缴获物资无数,极大地削弱了北魏的军事实力,稳定了南梁的北方边境,维持了南北均势。
毛泽东在读到这段历史时,批注“此时梁武,犹知军机”,对梁武帝的军事部署给予了肯定。
文化方面,梁武帝的成就更为突出。
他自幼好学,博览群书,即使政务繁忙,仍手不释卷,“下笔成章,千赋百诗,直写便就”。
他不仅自己着述颇丰,着有《周易讲疏》《春秋答问》《毛诗答问》等儒学着作,还组织学者编纂了《通史》六百卷,可惜此书后来失传。
他精通音律,创制了“通典乐”,规范了南梁的礼乐制度;擅长书法,其书法作品“草隶尺牍,莫不称妙”,对后世书法艺术产生了一定影响。
清人赵翼曾评价道:“创业之君里面还兼擅才学的,尤其以南梁萧衍独擅千古”,明代学者胡应麟也盛赞“人主才美之盛,再也没有比得上南梁萧衍的了”。
梁武帝还十分重视教育与人才培养,他设立国子监,置五经博士,招收贵族子弟与寒门学子入学,大力推广儒学教育。
在他的倡导下,南梁学术氛围浓厚,文人荟萃,沈约、谢朓、江淹等着名文学家皆活跃于这一时期,形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着名的“齐梁体”,对后世文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随着统治日久,梁武帝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
他早年信奉儒学,中年后却沉溺于佛教,到了晚年更是到了痴迷的地步,成为历史上着名的“菩萨皇帝”。
他不仅在全国范围内大肆修建寺院佛塔,京都建康就有宏伟壮丽的佛寺五百多所,僧尼十多万,还多次舍身同泰寺,甘愿做“寺奴”,每次都需要公卿大臣“以钱一亿万奉赎”,才肯返回皇宫。
这种大规模的崇佛活动,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也使得南梁的国力逐渐衰退。
梁武帝崇佛不仅影响了国家财政,还导致了朝政的松弛。
他晚年“耽于释教,弛于刑政”,对违法犯罪的宗室子弟和大臣过于宽容,甚至放纵。
他的弟弟萧宏贪婪成性,聚敛财富无数,家中库房百间,有人告发萧宏谋反,梁武帝亲自前去查看,却发现库房中全是金银财宝,而非兵器甲胄,便大喜过望,对萧宏说:“阿六,汝生计大可!”
不仅没有追究其贪腐之罪,反而加以赏赐。
这种纵容使得南梁官场腐败滋生,“奸吏招权弄法,货赂成市,枉滥者多”,而百姓则生活困苦,流徙逃亡,社会矛盾日益尖锐。
更严重的是,梁武帝晚年变得刚愎自用,“予智自雄,小人日进”,听不进不同意见。
他重用朱异、周石珍等奸佞之辈,这些人善于阿谀奉承,蒙蔽圣听,而正直的大臣如周舍、谢举等则被疏远排挤。
大同十一年(545年),大臣贺琛上书直言进谏,指出南梁存在的四大弊端:吏治腐败、风俗奢靡、小人当道、国库空虚,并提出了相应的改革建议。
这本是纠正时弊的良药,但梁武帝览表大怒,口授敕书一一驳斥,还以自己生活节俭、勤于政事为由为自己辩解,甚至斥责贺琛“借此索取名声,炫耀自己”。
毛泽东在读到这段史料时,批注道:“此等语,与孙权诘陆逊语同”,指出晚年的梁武帝与晚年的孙权一样,刚愎自用,不纳忠言。
梁武帝的用人失误还体现在对待侯景的问题上。
侯景是北魏怀朔镇人,鲜卑化的羯族人,他早年投靠尔朱荣,后又归附东魏高欢,成为镇守河南的大将。
高欢死后,侯景因与高欢之子高澄不和,担心被杀,先以河南六州归附西魏,不久后又以河南一十三州之地叛西魏降梁。
梁武帝不顾大臣们的强烈反对,执意接纳侯景,封其为大将军、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还派军接应。
然而,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降梁后不久,便因梁武帝与东魏通好而心生不满。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以“清君侧”为名,在寿阳起兵叛乱,率领八千叛军东下,直指建康。
由于梁武帝晚年政治腐败,军队战斗力低下,加上临贺王萧正德为内应,侯景叛军进展迅速,很快便渡过长江,兵临建康城下。
此时梁武帝才如梦初醒,但为时已晚,他急忙下令组织抵抗,却因指挥不当、援军不力,导致建康城外的城池相继陷落,叛军最终包围了台城(皇宫所在地)。
太清二年(548年)十月,侯景叛军开始围攻台城。
台城守军顽强抵抗,侯景多次攻城均未得逞,于是筑长围以阻断城内外联络,企图困死台城守军。
梁武帝曾试图派人突围求救,但各路援军或畏惧不前,或相互猜忌,迟迟未能抵达建康。
台城被围期间,城内粮草断绝,军民饥困交加,“人相食,死者什八九”,景象惨不忍睹。
梁武帝起初还能保持镇定,每日诵经祈祷,希望佛祖能保佑城池解围,但随着形势日益危急,他也逐渐陷入绝望。
太清三年(549年)三月,台城终于被侯景叛军攻破,侯景率军进入皇宫,拜见梁武帝。
此时的梁武帝虽身陷绝境,却仍保持着帝王的尊严,质问侯景:“汝久在戎旅,岂无劳顿?”
侯景面对梁武帝的威严,竟一时语塞,不敢仰视。
台城陷落后,侯景将梁武帝软禁在净居殿,断绝了他的饮食供应。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统治南梁四十八年的开国皇帝,晚年竟落得如此下场。
起初,梁武帝还能得到一些粗茶淡饭,但后来食物越来越少,最终连水都难以得到。
太清三年(549年)五月,梁武帝萧衍在饥饿与绝望中病逝,享年八十六岁。
一代帝王,最终竟饿死于叛将的囚室,实在令人唏嘘。
梁武帝死后,侯景立太子萧纲为帝(简文帝),自任相国、天柱将军,掌控了南梁的军政大权。
他在江南地区大肆烧杀抢掠,“纵兵大掠,富室之家,皆为所破”,导致江南地区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人口锐减,“千里无烟,人迹罕见”。
大宝二年(551年),侯景废杀简文帝,自立为帝,国号“汉”。
次年,梁湘东王萧绎派王僧辩、陈霸先率军讨伐侯景,侯景叛军节节败退,最终被部将羊鹍所杀,历时四年的侯景之乱才得以平息。
侯景之乱给南梁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虽然叛乱最终被平定,但南梁的国力已消耗殆尽,宗室诸王为争夺皇位相互攻伐,地方割据势力趁机崛起,南梁政权名存实亡。
太平二年(557年),陈霸先废杀梁敬帝,自立为帝,建立陈朝,南梁灭亡。
萧衍的一生,是极其复杂的一生。
他既是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也是昏聩误国的亡国之君;既是文采斐然的学者,也是痴迷佛教的信徒。
他的一生,见证了南梁的兴衰荣辱,也折射出南北朝时期的社会动荡与历史变迁。
后世对萧衍的评价褒贬不一。
正面评价方面,唐代姚思廉在《梁书》中高度评价他:“历观古代的帝王君主,若论恭顺节俭、端庄礼敬、多才多艺、学问广博,恐怕很少有人可与他相比”;唐朝诗人杜牧称赞他“明智勇武,得以创建梁国”;近代历史学家钱穆也评价道:“萧衍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权势者,勤俭超过汉文,和王莽一样勤劳,可以说是南朝完美贤德的君主”。
他在位前期励精图治,改革弊政,发展经济,繁荣文化,钟离大捷重创北魏,使南梁迎来了难得的盛世,其功绩不容抹杀。
负面评价方面,唐人李延寿在《南史》中批评他“晚年沉溺于佛教,统治松弛,导致后期多发叛逆,最终自取灭亡”;南宋文学家洪迈认为“是萧衍开启的侯景之乱,导致江左生灵涂炭,最终覆亡”;近现代历史学家吕思勉则指出:“萧衍性好佛法,晚年时刑政废弛,又因为太子萧统早卒,立次子为太子,令皇子之间彼此斗争,北方侯景之乱正好此时爆发,内忧外患之下,梁王朝走向末路”。
他晚年崇佛误国,刚愎自用,用人失当,引狼入室,最终导致侯景之乱,使江南地区遭到前所未有的浩劫,自己也落得饿毙台城的悲惨结局,其过错也令人警醒。
毛泽东对萧衍的一生也十分关注,他在读《南史·梁高祖本纪》时作了许多圈画和批注,既肯定了他早期“政治头脑清醒,处理大事果断”“有军事才干,懂用兵之道”,也指出了他晚年“予智自雄,小人日进”“使贪使诈”等弊端,认为他的悲剧在于“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纵观萧衍的一生,他的成功在于其早年的雄才大略、勤于政事与选贤任能,而他的失败则在于晚年的刚愎自用、崇佛误国与用人失当。
他用半生心血开创了南梁盛世,却又用晚年的昏聩亲手将其毁灭,最终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
萧衍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帝王的悲剧,更是一面历史的镜子,警示后人:创业难,守业更难;无论个人还是国家,都应保持清醒的头脑,居安思危,戒骄戒躁,才能长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