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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魏收
    在南北朝政权更迭、文风南北交融的壮阔图景中,巨鹿魏氏诞生了一位集史学家、文学家、政治家于一身的争议性人物——魏收。

    字伯起,小名佛助,巨鹿郡曲阳县(今河北晋州市鼓城村)人,生于北魏正始二年(505年),历经北魏、东魏、北齐三朝,以“下笔不休,文思泉涌”的才情与“秉笔直书,亦有曲笔”的史笔,在北朝历史上留下了深刻而复杂的印记。

    他与温子升、邢邵并称“北地三才子”,其所撰《魏书》虽遭“秽史”之讥,却终成“二十四史”之一,其文学成就引领北朝后期文风,而其跌宕起伏的仕途与复杂多面的人格,更让他成为乱世中极具传奇色彩的文化符号。

    魏收出身巨鹿魏氏这一魏晋以来的名门望族,祖上累世为官,家学根基深厚。

    其先祖为汉朝初年的高良侯魏无知,六世祖父魏悦性情沉厚、胸怀阔达,深得宣城公李孝伯器重,尚其女为妻,官至济阴太守,政绩斐然;父亲魏子建更是北魏重臣,官至左光禄大夫、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号“文靖”,以刚正不阿、学识渊博着称。

    这样的家庭背景,既为魏收提供了优越的教育资源,也塑造了他对仕途与学问的双重追求。

    魏收自幼便显露不凡天赋,史载其“机警敏捷,不拘小节”,十五岁时已熟练掌握文章写法,以文采在乡里扬名。

    年少时,他曾随父亲奔赴边疆,一度痴迷骑马射箭,欲凭武艺建功立业,荥阳人郑伯调侃他“魏郎,你使用过的兵器有多少?”,这句戏言深深刺痛了魏收,让他幡然醒悟,决心折节读书。

    此后,他潜心治学,日夜苦读,竟至“积年累月磨平了床板”的地步,这份刻苦与天赋相结合,让他的学识与文才飞速精进,为日后的文坛与史坛地位奠定了坚实基础。

    初入仕途,魏收便以才学获授太学博士,开启了他三朝为官的生涯。

    恰逢北魏末年“河阴之变”,尔朱荣大肆捕杀朝臣,政局动荡不安,魏收凭借过人的智慧侥幸逃脱,免于一死。

    吏部尚书李神俊素重其才学,奏请朝廷授其为司徒记室参军,为他重回仕途铺平了道路。

    节闵帝即位后,下诏测试群臣,命魏收起草封禅书,他提笔挥毫,不打草稿,近千言的文章一气呵成,改动之处寥寥无几。

    当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帝侧,见此情景大为激赏,对节闵帝进言:“即便有七步成诗的才华,也不能超过魏收。”

    这番赞誉让魏收声名鹊起,随即升任散骑侍郎,掌管天子起居注并参与国史编纂,不久又兼任中书侍郎,此时的他年仅二十六岁,便已跻身北魏文坛与朝堂核心圈层。

    北魏孝武帝初年,魏收官复原职,彼时朝廷堆积了大量文书诰命,他处理得条理分明、妥帖得当,事事皆能让孝武帝满意,尽显其行政才能与文思敏捷。

    然而,官场的波诡云谲很快让他遭遇了第一次危机:高欢坚持辞让天柱大将军之职,孝武帝命魏收起草诏书,欲顺势加封高欢为相国,魏收如实回奏相国品秩,孝武帝见状便作罢。

    此事让魏收未能揣测出君主与丞相的真实心思,心中惶恐不安,主动请求解职,朝廷应允。

    蛰伏许久后,魏收被任命为广平王元赞的开府从事中郎,他不敢拒绝,遂作《庭竹赋》以抒发内心的郁郁之情,赋文借竹之坚贞隐喻自身操守,文辞清丽,寓意深远。

    不久,他调任中书舍人,与济阳温子升、河间邢邵齐名,世称“北地三才子”,成为北魏文坛的领军人物。

    但此时孝武帝对魏收已生猜疑,敏感的他察觉后,便以患病为由坚决辞官,再次避祸自守,展现了乱世文人明哲保身的智慧。

    东魏建立后,魏收被召至晋阳,任中外府主簿,却始终未获重用,反而屡遭嫌弃斥责,甚至遭受鞭打,长期无法施展抱负。

    关键时刻,司马子如奉命来到高欢朝堂,在宴会上向高欢进言:“魏收,是天子的中书郎,国之俊杰,希望大王您给他点好的脸色。”

    经此举荐,魏收转为府属官员,但高欢对他仍无优待。

    郁郁不得志的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国史修撰,主动请求承担这一重任。

    同僚崔暹在高澄面前极力举荐:“国家的历史事关重大,你们父子二人建立的霸王丰功伟业,都需要记载下来,这件事非魏收不能胜任。”

    高澄深以为然,启奏朝廷任命魏收为兼散骑常侍,专职修撰国史。

    武定二年(544年),魏收升任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依旧执掌国史编纂之事,这一任命成为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让他得以发挥史学专长。

    东魏时期的魏收,凭借超凡才情多次惊艳朝野。

    高欢辞让相国之职时,魏收代其撰写的奏章,让高欢指着他对旁人说:“这个人应当又是一个崔光(北魏着名史学家、文学家)。”

    武定四年(546年),高欢在西门豹祠宴集群臣,曾半开玩笑地对魏收说:“你不要见元康这些人在我面前奔走,就认为他们很勤劳。

    我今后的名誉地位在你手里,不要认为我不知道。”

    这番话既是对魏收史笔的重视,也暗含着对他的期许与警示。

    侯景叛乱时,高澄命魏收撰写五十余页的讨敌檄文,他不到一天便完成;后又命其起草致南梁的檄书,他入夜执笔,三更即完,七页纸的文章字字铿锵、气势磅礴。

    孝静帝秋季射箭宴上,群臣赋诗助兴,魏收诗作末句“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尽显雄壮豪迈之气,高澄赞叹不已,对左右说:“我朝现在有魏收,便是国家的光彩。

    雅俗共赏的文章,析理通达,气势纵横。

    邢子才、温子升都赶不上他,我有时心有所思,未能言说或言辞不详,魏收的文章却能将我的想法尽数表达,这种人才真难得。”

    此后,魏收又兼任主客令,接待梁朝使者谢珽、徐陵,其文采与风度让南朝使臣折服,进一步巩固了他“北地才子”的声誉。

    北齐天保元年(550年),高洋代魏建齐,魏收因参与撰写受禅诏书典册,被任命为中书令,仍兼着作郎,封富平县子,深得文宣帝高洋信任。

    天保二年(551年),朝廷正式下诏命魏收撰写《魏史》,这一使命成为他职业生涯的核心。

    高洋对他寄予厚望,不仅给予优厚俸禄,让他专门在史馆着述,不参与其他事务,还承诺:“好好地执笔写史,我始终不会像拓跋焘那样诛杀史官。”

    魏收也不负所托,在前人史料基础上,与房延佑、辛元植、刁柔等学者博览总括、斟酌辨析,历时数年完成这部史学巨着。

    除修史之外,魏收在北齐朝堂一路高升,历任魏尹、秘书监、中书监、尚书右仆射等职,总议监五礼事,参与修定律令,天保八年(557年)加太子少傅,太宁元年(561年)加开府,权倾一时。

    武成帝高湛在位时,终日沉湎酒色,将朝中大事托付给侍中高元海,而高元海平庸无能,便虚心依赖才名震动世俗的魏收与善于处理繁琐事务的毕义云。

    然而,此时的魏收却选择畏祸保身,未能挺身而出匡救时弊,遭到时人讥讽,这也成为他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武成帝曾在华林园建造玄洲苑,极尽山水台阁之壮丽,特意下诏在台阁中画上魏收的画像,足见对他的器重与恩宠。

    武平三年(572年),魏收病逝,享年六十六岁,朝廷追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号“文贞”,以三公之礼厚葬。

    但令人唏嘘的是,因修史得罪了众多贵族子弟,北齐灭亡后,魏收的坟墓被仇家挖掘,遗骨被抛出墓外,一代史学巨匠身后竟遭此劫难,令人叹惋。

    《魏书》是魏收一生最核心的成就,也是引发争议最多的焦点。

    这部耗费数年心血编撰的史书,共一百三十卷,包括十二纪、九十二列传、二十志,涵盖天象、地形、律历、礼乐、食货、刑罚、灵征、官氏、释老等诸多领域,独创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二表一启,体例完备,内容详实,为研究北魏历史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尽管饱受争议,但《魏书》的史学成就毋庸置疑。

    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完整记载北魏一朝历史的纪传体断代史,上起拓跋珪建国称帝,下至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历时一百四十八年,系统梳理了北魏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外交等各方面史实。

    书中的《官氏志》详细记载了北魏鲜卑族的姓氏演变与官制沿革,为研究民族融合提供了珍贵资料;《释老志》则首次系统记录了佛教、道教在北魏的传播与发展,是中国宗教史研究的重要文献;《食货志》对北魏的均田制、租调制等经济制度的记载,成为研究古代土地制度与赋税制度的关键依据。

    从史学编纂角度而言,《魏书》“婉而有则,繁而不芜,持论序言,钩深致远”,叙事条理清晰,议论深刻独到,部分传记生动传神,兼具史学价值与文学色彩。

    例如,书中对孝文帝改革的详细记载,完整呈现了这一中国历史上重要的民族融合事件,为后世研究提供了详尽的史料支撑;对北魏与南朝、柔然等政权关系的记录,也展现了当时复杂的政治格局。

    《魏书》修成后,便引发了轩然大波,被众多贵族子弟指责为“秽史”,这一争议流传千年。

    究其原因,与魏收的性格缺陷与修史态度密切相关。

    史载魏收“性格急躁,不能公平待人”,对于过去与他有冤仇的人,大多隐去其善政美德,不予记载;而对亲族、故旧则多有溢美之词。

    他甚至曾洋洋自得地说:“你是个什么样的小东西,敢同我魏收作对!

    我的史笔要抬举你能让你上天,要贬低你能让你入地。”

    这种主观臆断、挟私报复的修史态度,成为《魏书》遭人诟病的核心症结。

    《魏书》修成后,前后投诉史书失实的达一百多人,有人控诉遗漏了自家世系职位,有人指责家人未被记载,有人抱怨遭到无端诋毁。

    范阳卢斐因父亲卢同的传记附在族祖卢玄之后而不满,顿丘李庶则质疑书中称其家族本是梁国蒙地人的记载,二人对魏收多有讥讽,认为史书不真实。

    魏收勃然大怒,启奏朝廷称他们诬告,导致卢斐、李庶、王松年等人被鞭打流放,卢思道也受到牵连。

    但众口铄金,议论纷纷,朝廷不得不下令停止《魏书》传播,让群臣共同商议修改。

    孝昭帝时期,朝廷命魏收对《魏书》进一步研讨审改,他奉诏进行了多处修改,之后朝廷允许史书传行,将书稿分别藏于秘阁、并省与邺城,任凭人们翻阅改易。

    尽管魏收三易其稿,力图修正谬误,但“秽史”的标签终究难以彻底抹去。

    然而,平心而论,在南北朝门阀制度盛行的时代,修史者难以完全摆脱家族利益与个人恩怨的影响,《魏书》虽有曲笔失实之处,但其史料价值依然不可替代,后世史学家在批判其缺陷的同时,也始终将其视为研究北魏历史的核心典籍,最终将其列入“二十四史”,认可了其史学地位。

    魏收与温子升、邢邵并称“北地三才子”,在温子升去世后,与邢邵并为北齐文坛两大领袖,二人文学主张各异,互相讥讦,各为朋党,时人有言“见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优劣”——魏收推崇南朝任昉的文风,邢邵则赞赏沈约的才情,这场文学论争成为北朝文坛的一大盛事,也推动了南北文风的交流与融合。

    魏收的文学创作涵盖诏策、诰令、赋、表、奏议、诗等各类体裁,尤以诏策诰令见长,“自武定二年以后,国家大事诏命,军国文词,皆收所作”。

    他的文章模拟任昉风格,辞藻壮丽,气势宏壮,如北齐文宣帝游东山时,魏收奉敕作诏,“宣扬威德,词理宏壮”,一时传颂朝野。

    其代表作《枕中篇》更是骈文佳作,文辞华丽,情意恳切,文中告诫子侄“骄奢仍作,危亡旋至”“宜谛其言,宜端其行”,既体现了他对后辈的殷切期望,也展现了其处世哲学,被后世广为传颂。

    魏收对赋作也极为自负,其《皇居新殿台赋》“文甚壮丽”,堪与邢邵的《新宫赋》相媲美,展现了北朝骈赋的最高成就。

    此外,他还曾作《南狩赋》讽谏北魏孝武帝——当时孝武帝在嵩山南麓狩猎十六日,天气寒冷,朝野怨声载道,而孝武帝与近臣嫔妃奇装异服,行为轻薄,不合礼度。

    魏收既想劝谏又畏惧祸端,便以赋文讽喻,文章辞采华丽却不失高雅宏正,孝武帝读后不仅不怒,反而亲手写诏大加褒奖,足见其赋作的艺术感染力。

    魏收的诗歌创作同样成就斐然,现存十六首,另有《答崔岩以双声嘲》一首被后世补辑。

    他的诗歌受齐梁文风影响,清词丽句,情意婉转,颇有南朝风味,如《喜雨诗》《庭柏诗》《晦日泛舟应诏诗》等,语言清丽,意境优美,展现了细腻的情感与高超的炼字技巧。

    其《挟琴歌》以“流水联”作结,“缘情绮靡,渐入唐调”,对后世唐诗的发展产生了一定影响。

    不过,受南朝任昉“以学问入诗”风格的影响,魏收的部分诗歌也存在用典过多的问题,如《月下秋宴诗》为五言八句,竟连用建安“邺下之游”等五个典故,显得稍许滞涩,这也是当时文坛追求典重之风的时代印记。

    总体而言,魏收的诗歌兼具南北文风之长,既有北朝的雄浑之气,又有南朝的清丽之韵,在北朝诗歌中独树一帜,为南北文学的融合作出了重要贡献。

    魏收的文学成就不仅体现在创作上,还在于其对文学传播的推动。

    他曾将自己的文集托付南朝使臣徐陵带往南朝,让南朝文人得以领略北朝文学的风采,促进了南北文学的交流与互鉴。

    据史料记载,魏收原有文集七十卷,《隋书·经籍志》着录为六十八卷,可惜后世散佚,明代张溥辑其散见诗文为《魏特进集》二卷,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其存诗被逯钦立辑入《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存文被严可均辑入《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得以流传至今,为后人研究其文学成就提供了宝贵资料。

    魏收是一位极具争议性的历史人物,其人格复杂多面,既有过人的天赋与才情,也有明显的性格缺陷;既在史学与文学领域创下不朽功绩,也因修史不公与晚年畏祸保身而遭人诟病。

    他的才华毋庸置疑,无论是修史还是作文,都展现了超凡的能力与深厚的学识。

    二十四岁时便能起草近千言的封禅书而不打草稿,一日之内完成五十余页的讨敌檄文,三更即就致南梁的七页檄书,这样的文思敏捷在历史上实属罕见。

    他对史学有着执着的追求,毕生致力于《魏书》的编纂,即便遭遇重重非议与压力,仍坚持完成这部史学巨着,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史料遗产。

    在文学上,他与邢邵引领北朝文坛风气,推动了南北文风的融合,其作品成为当时文人效仿的典范,影响深远。

    然而,魏收的性格缺陷也同样突出。

    他性情急躁,心胸不够宽广,不能公平待人,修史时挟私报复,对仇家隐善扬恶,对亲故则多加溢美,这不仅导致《魏书》遭“秽史”之讥,也让他得罪了众多权贵,最终落得身后坟墓被掘的下场。

    晚年的他身居高位,却在武成帝沉湎酒色、朝政混乱之时选择畏祸保身,未能履行大臣的匡扶之责,被时人讥讽为“苟合取容”,这也成为他人生中的一大遗憾。

    但我们不能以现代人的标准苛求古人。

    在南北朝那个乱世之中,政权更迭频繁,官场凶险莫测,文人想要保全自身、实现抱负并非易事。

    魏收凭借才华在三朝为官,始终坚守着对史学与文学的热爱与追求,即便身处困境,也从未放弃修史的使命。

    他的《魏书》虽有瑕疵,却仍是研究北魏历史的核心典籍;他的文学作品虽受时代局限,却依然展现了北朝文学的最高成就。

    纵观魏收的一生,他是史坛的雄笔,以一部《魏书》奠定了自己在中国史学史上的地位;他是文坛的宗师,以卓绝的才情引领了北朝后期的文风;他也是乱世的孤臣,在波诡云谲的官场中挣扎求存,终其一生都在才华与性格、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前行。

    功过交织,争议并存,却恰恰让这位历史人物更加鲜活、更加真实。

    千年之后,当我们翻阅《魏书》,品读他的诗文,依然能感受到这位北朝才子的旷世才情与复杂心境,他的功绩与缺陷,都已成为中国历史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供后人品味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