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之际,“宇内分崩,礼乐文章扫地将尽”,儒家经学在战火流离中面临传承危机。
北朝虽为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所建政权,却始终未废经术之学,道武帝“以经术为先”的治国理念,经数代传承形成“斯文郁然”的学术气象。
范阳卢辩,字景宣,作为北魏、西魏、北周三朝儒臣,以其深厚的专经造诣与经世致用的实践精神,成为北朝经学传承的核心人物。
其对《大戴礼记》的系统注疏、对《周礼》礼制的创造性践行,不仅填补了魏晋以来的经学空白,更奠定了北周政权的制度根基,其专经研究的学术路径与实践智慧,在中古经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卢辩出身范阳卢氏北祖,该家族自东汉卢植起便形成“累世儒学”的家学传统,位列北魏“四大高门”,是北方士族经学传承的核心代表。
其祖父卢辅曾任本州别驾,父亲卢靖官至太常丞,专掌礼仪祭祀,叔父卢同赠尚书右仆射,兄长卢景裕更是北朝着名硕儒、国子博士,精通《易经》《礼记》等经典,形成了“一门之内,经术相承”的学术氛围。
这种家族性的经学熏陶,使卢辩自幼便“好学博通经籍”,打下了坚实的经典基础,为其日后专经研究埋下伏笔。
北朝经学传承呈现“重礼”特征,《三礼》之学尤为兴盛,但相较于《小戴礼记》(即后世通行的《礼记》)拥有卢植等先贤注疏,《大戴礼记》自西汉戴德编纂后“未有解诂”,经文晦涩、流传受阻,成为经学传承的薄弱环节。
正光初年,卢辩举秀才授太学博士,有感于此经“义理幽微,传注阙如”,遂立志为之作注,这一选择既体现了其学术眼光,更暗含家族传承的深意——其兄卢景裕曾言:“昔侍中(卢植)注小戴,今尔注大戴,庶纂前修矣”。
卢辩以家族先贤为典范,通过对《大戴礼记》的专经研究,完成了范阳卢氏对“二戴礼记”的完整注释,使家族经学传承形成闭环,也填补了北朝经学的学术空白。
卢辩的《大戴礼记解诂》是现存最早的《大戴礼记》完整注本,其注释体例兼具传承与创新。
在注释方法上,他遵循“以经解经”原则,“解释字义,标明音读,叙述史事,考证文字”,既继承了东汉郑玄注经的训诂传统,又结合北朝经学“深芜穷其枝叶”的学术风格,对经文中的礼制名物、历史典故进行详尽考证。
例如对《夏小正》篇的注释,他不仅校正经文讹误,更结合当时的天文历法知识阐释时令与礼制的关联,其成果被孝武帝召入显阳殿专门讲授,可见其学术认可度。
在内容编排上,卢辩“旁征博引,保存异闻”,将汉代以来散佚的相关文献、师说传承融入注中,使《大戴礼记》的学术脉络得以清晰呈现。
尤为可贵的是,他注重“考论礼服名制,阐述大意”,将礼仪制度与儒家义理相结合,避免了单纯的文字训诂,使注疏兼具学术性与思想性。
这部注疏虽历经散佚,但其核心内容被后世学者广泛征引,成为《大戴礼记》流传至今的重要依托,清代学者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便以卢注为基础增补而成,足见其学术生命力。
北朝经学以“遵郑(玄)学为主,兼采众家”为特征,卢辩的注疏既坚守郑玄礼学传统,又吸收了北朝经师的研究成果,成为连接汉魏与隋唐经学的桥梁。
在《大戴礼记》几乎失传的背景下,卢辩的专经注疏使其“斯文不坠”,不仅为当时学者提供了可读之本,更使书中蕴含的上古礼制、伦理思想得以传承。
例如《大戴礼记》中《礼三本》《本命》等篇的礼学思想,通过卢注的阐释,深刻影响了西魏、北周的礼制建设,为宇文泰推行“复姬旦之茂典”的改革提供了思想资源。
此外,卢辩的专经研究推动了北朝“师学”与“家学”的融合。
作为太学博士、国子祭酒,他在朝堂讲学授徒,“魏太子及诸王等,皆行束修之礼,受业于辩”,将《大戴礼记》的研究成果转化为教学内容,培养了一批通晓礼制的儒臣,使专经之学通过官学渠道广泛传播。
这种“注经—讲学—传薪”的学术路径,强化了北朝经学的传承力度,也使《大戴礼记》从冷门典籍成为官学核心教材之一。
如果说《大戴礼记》的注疏是卢辩专经研究的理论成就,那么对《周礼》的践行则是其经世致用的集中体现。
西魏时期,太祖宇文泰“黜魏晋之制度,复姬旦之茂典”,欲以《周礼》为蓝本改革官制,最初命苏绰主持其事,然苏绰猝逝,这项重任便落在了“通儒术、明礼制”的卢辩身上。
卢辩以《周礼》“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官体系为核心,“依周礼建六官,置公、卿、大夫、士,并撰次朝仪,车服器用,多依古礼,革汉、魏之法”,于魏恭帝三年(556年)正式推行六官制度。
在制度设计中,卢辩并非机械照搬古制,而是“因时制宜,皆合轨度”,将《周礼》义理与西魏的政治现实相结合。
例如在天官冢宰之下增设御正、内史等职,既保留了鲜卑族的政治传统,又符合《周礼》“冢宰掌邦治”的核心精神;在礼制规范上,他详细制定了朝会、祭祀、车服、仪仗等制度,使“自孝武西迁,朝章礼度,湮堕咸尽”的局面得以改观。
这种“师古而不泥古”的实践智慧,体现了其专精研究的务实品格,也使六官制度成为北周政权的标志性成果。
卢辩主导的礼制革新,本质上是通过《周礼》的专经实践,为少数民族政权构建华夏正统性。
宇文泰出身鲜卑宇文部,要在北方立足并与东魏、南朝抗衡,必须借助儒家礼制的文化认同。
卢辩的六官制度,不仅重构了官僚体系,更通过“复周孔之道”的文化叙事,使北周从“夷狄政权”转变为“华夏正统”的继承者,这一点从其“配食太祖庙庭”的待遇便可看出,其经术实践被视为北周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支撑。
从学术层面看,卢辩的《周礼》实践推动了北朝经学从“书斋注疏”向“治国理政”的转化。
北朝经学虽以“深芜”见长,但往往陷入繁琐考据,卢辩则通过制度建构,将《周礼》的“经世之义”落到实处,证明了儒家经典的现实生命力。
这种“专经致用”的传统,深刻影响了后世儒学的发展方向,隋代“开皇律”、唐代“贞观礼”均吸收了北周礼制的成果,而卢辩的实践正是这一传承脉络的关键环节。
北朝经学呈现“家学传经、师学授业”的双重特征,卢辩作为范阳卢氏家学的代表,同时兼具太学博士、国子祭酒的师学身份,成为连接两类传承路径的核心人物。
其专经研究既延续了东汉以来的训诂传统,又吸收了北朝经师的实践经验,形成了“注经精审、践行务实”的学术风格。
相较于南朝经学“约简得其英华”的特点,卢辩的研究更凸显北朝经学“穷其枝叶、注重实证”的优势,其《大戴礼记解诂》与熊安生的《三礼义疏》并称北朝礼学双璧,共同构成了隋唐经学统一的重要基础。
尤为重要的是,卢辩的专经研究打破了“经术与政事分离”的壁垒。
在他看来,儒家经典并非束之高阁的典籍,而是“治世之具”,这种“经世致用”的学术理念,使北朝经学摆脱了魏晋玄学的空疏之风,重新回归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源。
其一生“凡所创制,处之不疑”,从注经到制礼,从讲学至辅政,始终以专经之学为立身之本,成为北朝儒臣的典范。
卢辩的《大戴礼记解诂》虽在流传中有所散佚,但通过后世学者的辑佚与增补,其核心成果得以保存。
唐代孔颖达编纂《五经正义》时,多次征引卢辩的注释,将其学术观点融入官方经学体系;清代乾嘉学派复兴训诂之学,卢辩的注疏成为研究《大戴礼记》的必备文献,王念孙、孙诒让等学者均对其学术价值给予高度评价。
可以说,若无卢辩的专经注疏,《大戴礼记》可能早已湮没无闻,中国古代礼学体系也将缺失重要一环。
在制度层面,卢辩设计的六官制度虽在北周宣帝时有所变革,但其中的礼制精神与治理理念被后世继承。
隋代统一后,虽废弃六官之名,但在官制设置、礼仪规范上仍借鉴北周制度;唐代“三省六部制”中的六部职能划分,与《周礼》六官的精神一脉相承,而卢辩的实践正是这一制度传承的关键中介。
此外,其“因时制宜”的礼制改革思路,为后世王朝的制度革新提供了范本,成为中国古代“礼治”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卢辩的专经研究,以《大戴礼记》注疏奠定学术根基,以《周礼》实践彰显经世价值,在南北朝这一学术分裂的时代,构建了“注经—讲学—制礼—治国”的完整学术链条。
作为范阳卢氏儒学的传承者,他延续了北方士族的家学传统;作为北朝政权的辅政者,他以经术重构了少数民族政权的文化正统;作为中古经学的转接者,他搭建了汉魏经学向隋唐经学过渡的桥梁。
其专经研究既体现了北朝经学“深芜穷理”的学术特质,又彰显了儒家经典“经世致用”的永恒价值。
在今天回望这段历史,卢辩的学术实践仍能给予我们启示:真正的经典研究,既要沉潜于文字训诂的精微之处,更要立足时代需求,实现学术与实践的良性互动,唯有如此,传统文化才能在传承中焕发持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