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彤彤能有这番成就，他们应当高兴才对，可他们此刻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
倘若他们的女儿彤彤只是个普通的女孩，他们至少还能用钱、用资源，用他们所能提供的一切去弥补，去疼爱她，慢慢暖回她的心。
总会有办法的，总还能找到切入口的。
可他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女儿，一个商业帝国的缔造者，他们还能弥补什么？
财富？权势？
财富就不必提了，若她真的身家过百亿，恐怕买下林家都绰绰有余。
权势呢？林家如今的权势早已大不如前，说不定彤彤在明珠城的权势比他们还要大的多。
至于用感情……那更像个笑话。
缺席了对方人生中最关键的二十年，想靠那点微薄的血缘关系，让一个这么独立强大的人去接受他们，反而更像是一种冒犯。
说到底，他们现在真的连一点补偿的资格都没有了。
越想他们越绝望，尤其是江露。
就连林栋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妻子，只能感慨一句：“这丫头不简单啊！”
其实他心中也有一些后悔的，当初得知妻子还有个女儿时，他就该坚决一点、果断一些，直接把人接回林家，而不是因为一点阻力就退缩。
现在的林家小辈里就没有几个成器的，若能早早将这个继女接回来，林家的下一代该多么耀眼。单凭继女的这个履历，哪怕安排她进体制，成就也绝不会低，说不定林家真能因她而再度崛起。
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林枫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咂摸着滋味说道：“爸，江姨，咱们这个妹妹怕是不好认了啊。”
即便他这个来自帝都的公子哥，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妹妹实在太优秀了。
优秀到放眼帝都，能与之媲美的世家子弟也寥寥无几。
可恰恰因为太过优秀，相认反而更难了。
江露看着照片上的女儿，心里也非常的无力。
是啊，女儿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她这个母亲现在才出现，还能带给女儿什么？
欢喜吗？女儿或许根本不需要。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
“林栋，我还是想见彤彤，就算她什么都不要，就算她恨我，我也要亲口告诉她，妈妈回来了，妈妈错了，哪怕她听完，让我永远消失都行。”
林栋重重叹了口气：“那就去见，但露露，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怀着这种悲观的心情，他们离开了财大，根据学生给的地址，找到了万龙会集团的临时总部——顺昌大厦。
“顺昌……”
林栋仰头望着金光烁烁的“顺昌”二字，又看向了大门口进进出出的黑衣人，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顺昌，顺我者昌，我这继女看来不光是商业奇才，骨子里还带着一股黑……嗯，很特别的霸气。”
这更加印证了他们的想法，想和她沟通，恐怕难如登天。
林枫也忍不住咂舌道：“爸，江姨，你们看这名字，顺昌，还有万龙会，难怪昨晚那些学生会说彤彤手眼通天，我现在居然有点信了，咱们这妹妹，路子怕是有点野啊。”
万龙会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社会，顺昌二字更是将那股强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江露也是紧张得不行：“走吧，总要面对的。”
不出所料，他们在一楼就被前台拦下了。
“抱歉，几位，没有预约，我们不能放行。”
“那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你们老板？”
“想见我们董事长，必须提前预约，并经过苏特助或云总、马总、余总等其中一位的审批。”
“我们……我们不是来谈业务的。”
“我是你们董事长的母亲，我们从帝都来的，只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就好。”江露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恳求对方。
前台小姐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古怪，老板的母亲？骗人的吧？
要真是老板的母亲，老板会不见他们吗？
猜测归猜测，职业素养让她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女士，请您理解，每天都有很多人以各种理由想见我们董事长，如果您真是董事长的家人可以直接联系她本人，或者联系苏特助。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我们这里只能按照规章流程办事。”
林栋也知道跟前台纠缠无用，掏出名片递过去：“我是帝都林氏集团的林栋，这位是我夫人，我们确实有非常要紧的私事，能否麻烦你通报一下苏助理，就说我们昨晚和你们董事长在渔悦坊见过。”
前台小姐接过名片，看到林氏集团时眼神略微认真了些，但依然摇头：“林先生，抱歉！没有预约，我真的无法通报，这是规定。”
她然后将名片递了回去：“您如果真有急事，可以尝试联系苏特助的公开邮箱，或者通过正式的商业合作渠道发函。”
碰了个软钉子，三人只能退到大厦外面的休息区。
“现在怎么办？”
林枫有些烦躁：“连门都进不去，妹妹这公司的规矩也太大了点。”
林栋倒是很清楚为什么：“意料之中，如果彤彤她不想见我们，下面的人自然会把我们挡得死死的。昨晚她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了。”
“露露，看来彤彤比我们想象的更决绝。”
江露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我对不起她，她恨我是应该的，可是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吗？哪怕她骂我，打我都行，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一面啊！”
“姨，别这样，咱们再想想办法。”
林枫安慰了一句后，看向了父亲：“爸，你有认识明珠城这边的朋友吗？能不能托关系递个话？”
林栋摇摇头：“要不是你母亲，我可能连明珠城的名字都没听过，不过就算有关系也无济于事，这可是在彤彤的地盘上。”
刚刚在学校得知了继女的身份后，他就立马联系助理调查了下原本他都觉得不可能有交集的万龙会集团。
虽然时间很紧，但助理打听到的消息却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这个万龙会的发家史，一点都不‘白’，反而处处透露出‘黑’。
传言说明珠城前几年几个盘踞多年的大社团接连倒台，背后都有万龙会的身影，并且万龙会对付敌人的手段也非常的凶残……总之，水很深，背景也很深，在明珠城这个地盘上万龙会集团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找谁恐怕都没用。
甚至他听到了这些传言后，都有种想主动放弃认亲的念头了。
他们林家好歹也算是清白的，这继女这么“黑”，要是真认这样一个女儿回来，会不会把他们林家也带进沟里？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言，没办法证实，但也够吓人了。
“那…那我们就这样放弃吗？”江露心凉了半截。
林栋看着妻子失落的模样，于心不忍，便安慰道：“无论如何，她都是我们的女儿，该面对的必须面对。既然她现在不肯见，我们就多来几次，让她看到诚意，总会见的。”
“好吧！”江露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接下来两天，他们几乎早中晚都会来到顺昌大厦，却无一例外，因为“没有预约”或“预约未通过审批”被拒。
莫说见到人了，就连大门都进不去。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柳语彤现在并不在明珠城，已经去了省会。
或许是眼不见为净，还有就是龙芯秋总那边传来生产线搭建好了，芯片开始试产的好消息，柳语彤干脆亲自前往龙芯工厂坐镇。
第三天下午，再次被前台客气地请出大厦后，林栋看着憔悴不堪的妻子江露，深深叹了口气。
“露露，明天我们必须回帝都了。”
“为什么？再给我几天时间，我肯定能见到女儿的。”江露急了。
林栋：“不是我们等不起，是江家老太太八十大寿，请柬早就送到了。林家虽今非昔比，但这种场合必须到场。这不光是礼数的问题，也关系到林枫他们这些小辈的前途。江家树大根深，哪怕如今只维持着一点香火情，对林家也大有裨益。而且这次寿宴听说不少人物都会到场，这是个机会。”
“最关键的是，我那大嫂和我那大侄女要回林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林枫一听，瞪大了眼睛：“爸，我堂姐她们......”
林栋意味深长：“你心里清楚就好。”
大嫂和他那大侄女自从大哥去世后，就再也没进过林家的门，这次突然要回林家看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林枫点了点头，看向了后妈，安慰道：“江姨，认妹妹咱们从长计议吧，我们先回帝都把该应付的场面应付了，等下次再来或许就会有转机了。”
江露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关乎到家族、儿子的前程，可不能随便任性。
可一想到要再次离开，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女儿，她的心就像被撕开一样疼。
“我……我知道了。”
“明天我再最后试一次，如果彤彤还是不愿意见我，那我们就先回去。”
林栋：“好，明天我陪你，如果还是见不到……露露，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许，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接受你出现在她的世界的事实，缓一缓对谁都好。”
江露再不甘心，也只能点了点头：“嗯。”
.........
省会，潞城。
龙芯半导体制造有限公司。
在崭新的无尘车间里，身着白色防尘服的工程师们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
巨大的光刻机、蚀刻设备、离子注入机……这些耗费数亿美金引进的精密仪器，此刻正安静地矗立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等待着首次试产的指令。
柳语彤透过观察窗玻璃，静静地看着车间内的景象。
“董事长，所有设备自检完成，参数校准完毕，可以进行第一次试运行。”秋总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批90纳米制程的生产线，虽然在技术上已经落后于国际主流两到三代，但却是龙芯完全自主可控的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芯片制造产线。
它的意义远比商业价值要高，只要试产成功就等于龙芯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开始吧。”
“明白！启动一号光刻机，加载测试图案！”
命令下达，车间内指示灯依次亮起，设备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透过监控屏幕，可以看到硅片上开始出现极其微小的电路图案，那是芯片最基础的构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工程师都屏住呼吸，盯着自己面前的监控数据。
半个小时后。
“图案转移完成，精度达标！”
“蚀刻工序完成，线宽存在一些误差，但在允许范围内！”
“离子注入完成……”
“……”
一连串的汇报声通过对讲机里传来，听得柳语彤的心跳不断加快。
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芯片制造完全不懂的小白了，也能大概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当最后一道工序的绿灯亮起时，整个控制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成功了！第一次试产成功！”
“良品率初步估算超过70%！超过了预期！”
“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秋总摘下防尘帽，眼眶已经通红。
这个在半导体行业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将，比任何人都期待龙芯走出第一步。
他在对讲机里，对着柳语彤说：“董事长，我们有自己的芯片生产线成功试产了。”
虽然良品率有点低，虽然还是落后的制程，但是第一步总归是顺利踏出去了。
秋辞云这位建厂高手，终究没有辜负他的盛名。
“辛苦大家了！我作为外行虽不懂这些，但仍要恭喜各位！”
“食堂已备好庆功宴，大家一定要好吃好喝！”
“谢谢董事长！”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阵欢呼声，气氛热烈。
试产成功，差不多接近了傍晚，这历史性的第一步肯定值得好好庆祝。
工程师和工厂的员工们陆续离开岗位，前往更衣室换装，准备去食堂赴宴。
柳语彤刚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马达打来的。
“大小姐，帝都那一家三口今天又来了，在顺昌大厦前台等了一上午，还是想见您。前台按您的吩咐，以没有预约为由拒绝了。”
“他们还没走？”
“没有，听说那位江女士几乎每天都来，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大小姐，需要我安排人请他们离开明珠城吗？”
“不必！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等吧，等他们没了耐心，自然就会走了。”
“我明白了！”
柳语彤挂断电话后，她看着窗外龙芯工厂园区内飘扬的旗帜，神情复杂。
不见，不是因为恨。
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个在飞机上让她感到亲切的“姐姐”，那个温婉知性和她聊得很投缘的女人，竟然是她的生母。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会开玩笑。
“老板！”
苏曼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汇报了工厂外面的情况：“外面来了很多记者，还有一些地方领导，说是想采访和考察下龙芯试产情况，您要亲自去看看吗？”
柳语彤闻言蹙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龙芯工厂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工程师们都在全力准备试产，这些记者和地方领导的突然到访，不仅没什么帮助，反而只会浪费时间。
而且她很早前就说过了，不希望任何人打扰秋总他们的工作节奏，让他们能专心做事。
“全部请走！”
“可是……”
“没有可是，我之前跟李叔叔打过招呼，不必要的考察流程一律谢免。”
“是！”
苏曼素正要转身，又接到一条消息，再次汇报道：“老板，曾总也到了，现在就在厂区大门外，被保安拦着呢，他说他还带了一位客人来。”
柳语彤刚说也赶走，可话还没说出来，就反应过来了。
“你说的是曾进？他来大陆了？”
苏曼素点头：“是他！”
“快走！”
柳语彤二话不说，转身便朝大门方向快步走去。
苏曼素看到柳语彤这着急的模样，突然想到了三国里的一个人物。
果然，真正想做大事的老板，都是这般求贤若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