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样深入浅出的交谈中缓缓流淌。
安太医说了许多想法心得,谢锋也讲了在现代的医疗见闻,只不过都转化成了古风版本。
从医患关系到医保系统,说得安太医意犹未尽,相见恨晚。
夕阳西斜时,安周氏起身准备晚饭。
“娘,我帮您。”安月瑶跟着进了厨房。
晚饭简单而温馨: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又做了安月瑶带来的腊肉和肉丸子,煮了锅小米粥。四人围坐,吃得舒坦畅快。
饭后,安月瑶看着父母,犹豫道。
“爹,娘,要不……今晚我们住这儿?陪你们说说话。”
安太医却摆摆手:“不用。你们年轻夫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不用担心我们,爹娘晚上习惯了看看书,说说话,也不想被你们吵。”
安月瑶还想说什么,谢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开口道:
“岳父岳母,那我们带来的饺子你们明天早上记得吃。”
“行,你们回吧,天都要暗下来了。”
安月瑶和谢锋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小院,来到主路上。
此时,桃源村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是“环卫部”的杰作,每隔二十丈立一根木杆,顶上挂着特制的风雨灯。
灯罩是明瓦,透光性很好,还不怕风吹雨淋。
每天黄昏,就有专人沿路点灯,天亮再熄。
环卫部的员工节假日也不休息,确保村民夜行安全。
此刻,一盏盏暖黄的灯火在雪夜中延伸,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照亮了村道。
安月瑶和谢锋并肩走着,手自然地牵在一起。
谢锋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但很温暖,牢牢包裹着安月瑶的手。
安月瑶的手则小巧柔软,手指纤长。
两人慢慢地走,都不急着回家。
此时,雪已经停了,夜空澄澈,能看见稀疏的星星。
寒风偶尔吹过,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村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透着喜气。
“冷不冷?”谢锋侧头问,把安月瑶的手握得更紧些。
“不冷。”安月瑶摇摇头,靠他近了些。
“有你在,一点也不冷。”
两人又安静地走了一段,安月瑶忽然轻声开口:“锋哥儿。”
“嗯?”
“你知道吗,”
安月瑶抬起头,看着谢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感觉自己好幸福。”
谢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
安月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因为有你,有芝芝,有小文和公婆。你们是全世界最好的家人。”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有泪光在闪动。
谢锋愣住了,随即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人轻轻拥进怀里。
“怎么了这是?这么多人疼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还伤感上了?”
安月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又想我的哥哥们了。”
谢锋的手顿了顿,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要是还在,那该多好。”
安月瑶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知道吗,他们可厉害了。
我大哥十三岁就能背《黄帝内经》,二哥对药材过目不忘,三哥七岁就会号脉……
全是医道的好苗子。
要是没有那件事,我们一家子都能搬来桃源村生活。
爹娘就不用自己过年了,哥哥们也能娶妻生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谢锋心里也涌起一阵疼惜。
他知道安月瑶三个哥哥的事,知道那是她们一家心里永远的痛。
虽然,平日里他们一家总是笑着,认真地生活,努力地幸福。
但这份失去至亲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月瑶”
谢锋轻声说,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温柔。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
“什么?”安月瑶抬起头,泪眼朦胧。
“在我们老家……有一种说法。”
谢锋斟酌着用词,想把现代那种“逝去的人会变成星星”的浪漫说法,转换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表达方式。
“人死了,不是真的消失了。他们的魂魄,会变成各种各样的小生灵,一直陪伴在家人身边。”
安月瑶怔怔地看着他。
“比如……”
谢锋指着路旁屋檐下挂的冰凌。
“可能会变成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你窗台上。
变成春风里的一片花瓣,落在你肩头。
变成夏夜的萤火虫,为你照亮夜路。
变成秋日的一片红叶,提醒你该添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
“到了冬天呢,”
谢锋继续说,目光望向夜空。
“可能会变成雪花,轻轻吻你的脸颊。又或者……”
“变成趋光的飞蛾,在夜里找到你,围着灯光飞舞,就像他们来看你了一样。”
安月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有低头,而是看着谢锋,轻声问:“真的吗?”
谢锋很认真地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
几只小小的影子,从黑暗中飞来,扑向路旁的风雨灯。
那是三只冬蛾。
或许是因为灯光的温暖,或许是因为某种不可思议的缘分,它们出现了。
灰白色的翅膀,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绕着灯罩缓缓飞舞,划出轻盈的弧线。
其中一只,似乎被安月瑶身上浅色的披风吸引,离开了灯光,朝她飞来。
安月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只冬蛾在她面前盘旋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翅膀微微颤动。
安月瑶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慢慢地、颤抖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冬蛾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她肩头飞起,又轻盈地落在她的指尖。
小小的触须轻轻晃动,翅膀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另外两只冬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从风雨灯那处飞了过来。
一只落在安月瑶的另一边肩膀,一只绕着谢锋飞了一圈,最后停在他伸出的手背上。
三只冬蛾,静静地停在两人身上,像三个小小的、安静的守护灵。
安月瑶泪流满面,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看着指尖的冬蛾,轻声说:
“大哥……二哥……三哥……是你们吗?你们来看瑶瑶了,是不是?”
冬蛾的翅膀轻轻扇动,像是在回应。
谢锋也红了眼眶。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编来安慰人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但此刻,他愿意相信后者。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安月瑶脸上的泪水:
“你看,我没骗你吧,他们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你,陪着你爹娘。”
安月瑶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然的、充满感激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