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鞠考拉
“对不起,对不起……”刚一笑出声,鞠婧怡立马就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拍摄,赶忙四下鞠躬道歉。好在导演林建龙倒是不以为意,毕竟拍戏笑场这种事在剧组也是司空见惯:“正好,一起过来看看刚才这段的效...李雪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绿色丝绒长裙,腕上一只老款卡地亚坦克,耳垂上两粒极小的珍珠,在后台幽微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没说话时,下巴微扬的弧度和眼尾那道浅浅的细纹都透着种久经沙场的松弛——不是那种被岁月磨钝的松弛,而是刀锋入鞘后,刃口仍藏三分冷光的从容。何静抬手与她轻轻一握,指尖触到对方中指一枚素圈金戒,冰凉,分量沉。“李总,久仰。”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却在对方目光扫过自己腕表时,不动声色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是去年齐良生日时她亲手挑的,表盘蓝得像深海,但此刻不宜露。李雪笑了笑,视线又落回齐良脸上:“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不过‘雪姐’这称呼,怕是得改改了。”她顿了顿,眼角微弯,“现在该叫李董,或者——李女士。”齐良没接茬,只把手里刚签完名的签名板递给身后花妍,顺势往前半步,替何静挡开身后涌来的一群补妆造型师。他低头,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树树姐最近还好吗?”李雪眸光一闪,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浮上来:“她啊,前年就退了圈,现在在云南养茶树,种玫瑰,偶尔给几个小众杂志拍点静物。上个月寄了罐晒青毛峰过来,说你以前爱喝浓茶,让她别放太多水。”她顿了顿,忽然抬手,用指尖极快地、近乎无意识地拂过齐良左耳耳垂——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你耳朵上这颗痣,倒是比十年前还显眼。”齐良没躲,只是喉结微动了一下。何静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没出声,但指甲已无声掐进掌心。她知道树树是谁。三年前《山海谣》杀青宴上,齐良醉得厉害,被她架着塞进保姆车时,嘴里反复念的就是这个名字。后来她查过,树树本名林树,是颂传世纪曾经力捧的“清冷系”女演员,2017年凭《寒枝辞》拿过金鹿奖最佳新人,2019年突然零预告退圈,连微博都删得干干净净。业内传言纷纷,有说她得了厌食症,有说她跟资方闹翻,最离谱的是说她嫁进了某东南亚华商家族……可没人提过云南,没人提过玫瑰,更没人提过——这颗痣。“树树姐记得我喝茶口味?”齐良笑了下,那笑却没到眼睛里,“她还记得我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道疤么?”李雪指尖一顿,终于收回手。她没回答,只侧身让开一步,指向后台右侧一道垂着珠帘的暗门:“慈善晚宴的合影位在那边,主办方临时加了环节,让‘新生代中坚力量’和‘经典IP传承者’两组人站一起。你和何静,算前者;我和几个老朋友,算后者。”话音未落,珠帘被人掀开。“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小齐老师嘛!”一道浑厚带笑的声音撞进来,紧跟着是股沉稳的木质香调。黄博穿着件暗纹唐装,袖口卷到小臂,正笑着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理,手里抱着三台平板,屏幕全亮着,正飞速滚动着实时弹幕。他目光扫过李雪,立刻拱手:“李董也在!上次在横店,您那部《青瓷》的服化道,可给我徒弟们当了整整一周教科书!”李雪颔首:“黄老师客气,您那部《火锅英雄》才是真功夫。”两人寒暄两句,黄博视线又转到齐良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伸手,一把勾住齐良肩膀:“来得正好!刚才邓朝那小子非说你演龙非夜太冷,不够接地气,我跟他打了个赌——赌你待会合影时,能不能让李董笑出酒窝!”齐良还没答,李雪已笑着摇头:“黄老师,您这赌注下得有点亏。我这酒窝,十年没冒头了。”“那今天就破个例!”黄博朗声一笑,顺手从助理平板里划出一张图,举到齐良眼前——是张泛黄的老照片:九年前的横店,暴雨初歇,泥泞片场。十七岁的齐良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打,正蹲在一辆报废马车旁啃烧饼,嘴角沾着芝麻粒;他身后几步远,穿月白襦裙的少女单膝跪在湿泥里,一手按着膝盖,一手举着把没开刃的青铜剑,剑尖直指齐良后颈,眉眼凌厉得能割破空气。而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写着:“《云阙引》探班·树树&小齐·”。齐良呼吸一滞。照片里那个举剑的少女,耳后也有一颗痣,位置、颜色、大小,和他左耳这颗,分毫不差。“喏,”黄博把平板往他手里一塞,“树树退圈前托我保管的。她说等哪天你真火了,再给你——结果你倒好,火得比我当年拍《疯狂的石头》还快。”他拍了拍齐良肩膀,“不过小齐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树树走之前,把《云阙引》所有未公开的试镜片段、NG镜头、甚至导演手写分镜稿,全捐给了北电资料馆。但唯一一份原始胶片母带……”他压低声音,“她锁在了云南工作室保险柜里,密码,是你当年在横店给她起的代号。”齐良盯着照片里少女绷紧的下颌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平板冰凉的边框。那年他管她叫“云雀”,因为她总在凌晨四点爬到片场最高的梧桐树上吊嗓子,声音清越,能惊飞整片麻雀。“云雀”不是代号。是遗嘱。“合影要开始了!”工作人员匆匆跑来催促。李雪看了眼腕表,对黄博道:“黄老师,咱们得过去了。”黄博应了一声,临走却忽又转身,把平板从齐良手里抽走,反手塞进自己唐装内袋:“这玩意儿先放我这儿。等你哪天想去云南,提前吱一声——我认识个开私人飞机的哥们,三小时落地大理。”他大步流星走了,背影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江湖气。齐良站在原地没动。何静静静看着他侧脸。灯光下,他下眼睑有道极淡的青影,是连粉底都盖不住的疲惫。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深夜,《芸汐传》片场收工后,齐良独自留在道具间,对着一面蒙尘的铜镜练眼神戏。她推门进去送水,看见他正一遍遍重复一个动作:先垂眸,再缓缓抬眼,睫羽掀起时,瞳孔深处要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悲悯的微光——那是龙非夜在第三十二集,亲手将韩芸汐推入地牢铁门时的眼神。当时她问:“这个情绪,剧本没写这么细。”齐良没回头,只盯着镜中自己:“因为写的人,早知道他会推开她。”此刻,他慢慢抬起右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左耳耳垂。那颗痣微微凸起,像一粒埋了十年的、不肯风化的砂。“静姐,”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天回剧组,帮我约林导,把龙非夜和韩芸汐的地牢戏,挪到第一场拍。”何静没问为什么。她只点头,从包里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合影板要用这个。”齐良接过笔,笔帽旋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走向那道垂着珠帘的暗门,脚步很稳。珠帘晃动,碎光在他肩头跳跃,像无数细小的、未冷却的星子。后台走廊尽头,另一组工作人员正急匆匆穿过。为首的男人西装革履,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和何静腕上那块,一模一样。男人似乎察觉到目光,侧头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齐良瞳孔骤然收缩。那人竟生着和李雪如出一辙的眉骨,只是更锋利;下颌线也像一个模具拓出来的,只是多了道浅浅旧疤。他冲齐良颔首,嘴角微扬,那弧度礼貌、疏离,却莫名让人脊背发紧。随后,他视线扫过何静,停顿半秒,便若无其事移开,带着人消失在拐角。何静攥着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齐良却笑了。他抬起笔,在合影板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云雀。墨迹未干,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李雪不知何时折返,停在他身后半步,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小齐,有些鸟,飞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可有些笼子……”她顿了顿,指尖掠过合影板上那两个字,“从来就没上过锁。”齐良没回头,只将签字笔轻轻搁在板沿。笔尖悬停,一滴浓黑墨汁缓慢凝聚,饱满,颤巍,最终坠落,在“雀”字最后一捺末端,洇开一小片深不可测的暗色。“我知道。”他说。珠帘外,主持人声音忽然拔高,带着金属质感的穿透力:“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最具话题性的新生代力量代表——齐良先生!”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齐良迈步而出。红毯尽头,七十余盏聚光灯轰然亮起,白炽光柱交织成网,将他笼在中央。他微微仰头,逆着强光眯起眼,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阴影。闪光灯再次炸开,连成一片刺目的白雾。没人看见,就在那一片炫目白光里,他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最后一次、极轻地按了按左耳耳垂。那颗痣微微发烫。后台监控室,一台老旧的索尼摄像机正无声运转。取景框里,齐良的侧影被灯光镀上金边,而画面右下角,一行几乎透明的水印缓缓浮现:【颂传世纪·档案编号S-20150612-01】水印下方,一行小字正在自动生成:【访问权限:云雀·终审通过】摄像机红灯闪烁,持续亮着,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