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喇忽剌是睿智的，是勇猛的也是有足够野心的。

    但他想不通。

    想不通土尔扈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动手，难道鄂尔勒克那个愚蠢的东西不知道，一个完整的瓦剌才是最安全的吗？

    但让他愤怒的，却是辉特部的反叛。

    正是因为辉特部的反叛，点燃了自己的草料砍断围栏导致受惊的战马奔逃。

    更因为辉特部的反叛，导致他设下的重重预警失效，直到土尔扈特部杀到自己麾下的勇士还没反应过来的地步。

    弯刀带起大片血雾，哈喇忽剌一刀砍死一个辉特部的兵卒，眼神凶狠的看向营帐之前的辉特部首领。

    “为什么要联合鄂尔勒克叛我？”

    辉特部的首领坐在马上，甩了甩弯刀上的血迹。

    “因为他给的够多。”

    哈喇忽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哈哈大笑。

    “那个愚蠢的东西能给你什么？”

    辉特部的首领双脚在马腹上轻轻一磕，战马缓缓迈步前行。

    “他能让我得到大明的友谊和财富。”

    看着向自己逼近的辉特部首领，哈喇忽剌眼内涌起滔天般的杀意。

    “汉人的友谊？”

    “汉人的心比草原最恶毒的狼还要冷硬，他们的血是凉的，这一切也都是他们的阴谋。”

    哈喇呼啦说着握紧了手里的弯刀。

    “挑拨内斗，让鄂尔勒克那个愚蠢的东西覆灭准噶尔，瓦剌距离被明朝覆灭已成定局。”

    手里的弯刀指向辉特部首领。

    “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立刻去顶住鄂尔勒克，让人吹响布列，只要半个时辰就能把受惊的战马召回，同时派人去向和硕特求援便能一举灭了鄂尔勒克。”

    “到时我会支持辉特部重立，更会分出一半的土尔扈特草原和牛羊女人给你，中原人本就外强中干，只要我们不乱他们就会退却围堵巴图尔，而我们在其撤军的时候从后追击定能大胜．．．．”

    他说的没错，只要辉特部重新依附自己就能用布列这种独特号角把四散的马匹召回。

    只要召回马匹就能挡住土尔扈特，待和硕特来援就能翻盘干掉鄂尔勒克。

    辉特部首领的马蹄停了，这让哈喇忽剌心中一喜。

    只要度过这次难关，他一定会用战马将辉特部的人踏成肉泥。

    但还未等他再次开口，便是传来了辉特部首领的不屑轻笑。

    “巴图尔？”

    “你还在做梦巴图尔能带回大批人质威胁大明？”

    “他的人头早就被送进了鄂尔勒克的大帐，不然你以为鄂尔勒克为什么会动手？”

    收起大笑，辉特部的首领看着愣在那里的哈喇忽剌。

    “你有句话说的没错，鄂尔勒克给不了我什么。”

    说着缓缓举起手里的弯刀。

    “但大明给的足够多啊。”

    音落，弯刀划过一道凛冽匹练从哈喇忽剌的脖颈扫过，迸射起大蓬血雾。

    抖了抖弯刀上的鲜血，眼带不屑的看了一眼哈喇忽剌的尸体。

    “与其给你和鄂尔勒克做一条吃不饱的狗，做大明的狗才是最好最明智的选择。”

    他叫巴雅尔，辉特部首领。

    天启六年率兵去明朝劫掠时，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归顺大明的蒙古人，原本他已经劫掠到了足够的粮食准备返程。

    但那个归顺大明的蒙古人只带着十五骑，便是追砍了自己数百里。

    最后在一个小山坡上将自己挑落马下。

    那个人说自己叫猛如虎，

    巴雅尔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那个叫猛如虎的在听完辉特部的境遇后没杀他。

    只是告诉他，下次再敢来我就干死你。

    但辉特部的牛羊被杜尔伯特掌控，杜尔伯特又是准噶尔的附庸。

    饥饿一直伴随着眼看就快要灭绝的辉特人。

    所以没办法，天启七年九月他再次带人进大明劫掠。

    这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一次他又遇到了猛如虎。

    巴雅尔见到猛如虎的那一刻勒住缰绳，将大弓和弯刀直接扔到了地上。

    他困顿，也卑微。

    但他叫巴雅尔，辉特部首领。

    辉特人是最重承诺的。

    是自己破坏了上次定下的诺言，这次要遵守诺言死在猛如虎手里。

    绝不还手，更不逃跑。

    他叫巴雅尔，他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和坚守。

    哪怕他什么都没有。

    但看着五十几个扔掉大弓和弯刀，从马上下来准备赴死的辉特人。

    猛如虎这次又没杀他们。

    反而搬出了一个大坛子，里面是一种叫做水果罐头的东西。

    他说自己要走了。

    这话让巴雅尔和其他辉特部的汉子，同时停下了大口吃水果罐头的动作。

    随后猛如虎心情很好但满脸困惑的，告诉了一个让他们都是难以置信的消息。

    他，被明朝皇帝破格提拔担任陕西总兵。

    这水果罐头就是陛下赏的，自己的一对儿女也被允许进入京城明堂就学。

    猛如虎一脸憧憬的告诉巴雅尔。

    京城啊，据说是整个天下最富庶繁华也最雄伟浩大的城池。

    我还没去过。

    但我婆娘和一对儿女去了，老子这辈子值了。

    因为同病相怜，也因为心情好猛如虎这次又没杀他们。

    猛如虎出自哈喇慎部，属于漠东蒙古喀喇沁的分支。

    他所在的部落和辉特部一模一样，在躲避大部落追杀逃跑快饿死的时候。

    他被宁夏的商队所救，索性就加入了宁夏卫。

    猛如虎说完拍了拍巴雅尔的肩膀，陛下信我，那咱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至于什么黄金家族的荣耀还是什么蒙古贵族所谓的抱负，和咱们这些随时都会被同族所灭的小人物何干？

    走之前看了一眼巴雅尔。

    若我没死，若你活不下去可以来找我。

    或许将来我们也能有机会去京城看看，幸运的话还能见到陛下。

    说完耸了耸肩膀，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

    不然我们的后代也会接着放羊吃肉烧牛粪，一身的羊膻味被叫蛮夷。

    巴雅尔也起身告诉猛如虎，巴雅尔欠你两条命。

    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去。

    猛如虎的出现，让巴雅尔看到了光。

    蒙古和汉人是世仇，但猛如虎说的也没错。

    他们这些小部落在大部落眼里就是两脚羊，死在大部落手里的小部落远多于和汉人交战。

    最起码辉特部的衰落就和汉人无关，辉特部也从未在战场和汉人厮杀过。

    人，最怕没有选择。

    也最怕有了选择。

    就在大明和瓦剌的互市开通后，他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坛从陕西送来的水果罐头。

    看到这坛水果罐头的时候，巴雅尔笑了。

    他有了不一样的选择。

    也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