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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玄狼死战筑尸壁,疯骑开途追虏残
    正月二十。

    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寒风在旷野上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扬起一片片白色的雾障。

    青澜河畔的这场厮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那两千名负责追击的大鬼国骑兵,彻底留在了冰冷的河面上,鲜血渗入冰层,将那一段河道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苏知恩坐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手里抓着一把干硬的肉干,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

    雪夜狮静静地立在他身旁,时不时打个响鼻,用脑袋蹭一蹭主人的肩膀。

    这匹通灵的神驹,此刻也显得有些萎靡。

    坡下,一千八百多名白龙骑正在休整。

    不少士卒身上都缠着染血的布条,甲胄残破,刀口卷刃。

    虽然全歼了乌兰达拉部,但白龙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昨日那一战,为了将戏演足,为了将那两千敌骑引入死地,负责诱敌的那一部分兄弟,死伤惨重。

    好在,这一仗打得值。

    不仅让端瑞折损了不少人手,还从敌军手中缴获了大量的战马和干粮。

    在这茫茫雪原上,战马和粮食,就是命。

    此刻,虽然还达不到一人双骑的豪奢配置,但至少能让那些失去战马的兄弟重新上马,也能让剩下的人换乘马力,稍稍喘上一口气。

    “统领。”

    一阵脚步声传来。

    云烈和于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了上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哪怕是在风口上也吹不散。

    苏知恩咽下口中干涩的炒面,拧紧水囊,目光依旧盯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后面的斥候有传来消息吗?”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显得有些飘忽。

    云烈摇了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

    “没有。”

    “咱们这一路狂奔,又借着风雪掩护,再加上端瑞大营被烧,他们自顾不暇,那些烦人的鬼哨子暂时没跟上来。”

    “不过……”

    云烈顿了顿,转头看向东北方向。

    “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端瑞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知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抓起面前的一把雪,在掌心里用力搓了搓,冰冷的触感让那一丝疲倦稍稍退去。

    “端瑞大军的粮草受损情况,我们并不清楚。”

    苏知恩继续开口,目光深邃。

    “但我那把火放得急,撤得也急。”

    “鬼哨子能这么快清理掉咱们后边留下的斥候,说明端瑞回援得很及时,甚至还有余力派出斥候向前推进。”

    “这说明,他的大营虽然乱了,但根基未断。”

    “那一万人的粮草,想必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苏知恩扯了扯嘴角,满是自嘲。

    “而且,还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云烈和于长。

    “咱们拼死拼活吃掉了乌兰达拉这两千人,反倒是帮端瑞那个老匹夫减轻了负担。”

    “少了这两千张嘴,剩下那八千人的口粮,又能多撑几天。”

    云烈和于长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战场。

    有时候你以为的胜仗,在某种层面上,却是在给敌人续命。

    “这也没法子。”

    于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长刀往雪地里一插。

    “不吃掉这两千人,咱们就得被他们活活拖死。”

    “哪怕是帮端瑞省了粮食,这仗也得打。”

    苏知恩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目光投向了正前方。

    那里,是群山连绵的轮廓。

    距离这里五十里外,便是那处名为一线天的峡谷。

    “兄弟们休息得差不多了。”

    云烈看着苏知恩的背影,轻声问道:“统领,咱们接下来去哪?”

    “还能去哪?”

    苏知恩伸手指向那个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去找苏掠。”

    “想办法联系上他。”

    “今天必须穿过峡谷。”

    “只要进了那一线天,就算端瑞带着那八千人追过来,借助那里的地形,咱们也能跟这群鬼蛮子好好较量较量。”

    “更何况……”

    苏知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苏掠那小子,既然敢去堵颉律部,那边肯定也不轻松。”

    “咱们得快点。”

    云烈和于长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是!”

    半个时辰后。

    休整完毕的白龙骑再次上马。

    一千八百余骑,在风雪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队伍,朝着五十里外的峡谷疾驰而去。

    ……

    两个时辰后。

    风雪渐歇。

    那座巍峨的峡谷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两侧的山壁如刀削斧凿般陡峭,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宛如被一剑劈开。

    还没靠近峡谷入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便顺着寒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

    而是一种混合了内脏的腥臭、尸体的血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

    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这股味道依然浓烈得让人窒息。

    苏知恩勒住战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雪夜狮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鼻孔不停地喷着粗气,显然也是被这股气息刺激到了。

    “这味道……”

    跟在身后的云烈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不对劲。”

    “太浓了。”

    “就算是死了几百人,在这雪地里冻了一两天,也不该有这么重的味道。”

    苏知恩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统领!”

    云烈和于长见状,连忙下马跟上。

    三人一前两后,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处幽深的峡谷入口。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发浓烈,甚至让人感觉嗓子眼里都在发甜。

    当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看清峡谷入口的景象时。

    哪怕是云烈和于长这种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遭的老卒,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住了。

    “这……”

    于长瞪大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只见峡谷入口处。

    一道墙。

    一道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墙,赫然伫立在天地之间。

    那不是整齐码放的京观。

    而是杂乱无章、纠缠在一起的血肉。

    有人,有马。

    大鬼国的皮甲,安北军的玄甲。

    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被冻结成诡异形状的尸体。

    红的血,白的脑浆,黑的肠子。

    所有的一切都被严寒冻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高约丈许,厚达数丈的尸墙,将整个峡谷中央堵得严严实实。

    寒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呕——”

    身后,几名跟上来的亲卫脸色惨白,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苏知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道尸墙,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但藏在袖中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

    在那些尸体堆里,夹杂着不少穿着黑色甲胄的身影。

    “统领……”

    于长快步走到一具尸体旁。

    那是一具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半个身子都嵌在冰雪里,但那只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断刀。

    “是玄狼骑的兄弟。”

    于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烈也从另一侧的一具尸体旁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那边也有。”

    “还有那边……”

    “这底下,埋着的怕是不下几百个玄狼骑的兄弟。”

    苏知恩没有回应。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道尸墙,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名玄狼骑的什长,整个人被三杆长矛钉死在地上,但他的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只断耳。

    苏知恩伸出手,轻轻帮那名什长合上圆睁的双眼。

    他的脑海中,有一幅画面正在飞速重组。

    那是一场怎样惨烈的厮杀?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没有退路。

    没有援军。

    这群玄狼骑的疯子,就这么用自己的身体,用战马的尸体,硬生生地在这里筑起了一道墙。

    “苏掠……”

    苏知恩低声呢喃。

    他太了解他了。

    苏掠打仗,从来就没有守这个字。

    他的字典里,只有杀。

    苏知恩绕过那名什长的尸体,目光落在了尸墙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条路。

    一条在尸山血海中,被人硬生生清理出来的路。

    并不宽,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是一条被鲜血浸透、已经变成了黑紫色的通道。

    这条路,直通峡谷深处。

    苏知恩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在那条通道的地面上摸了摸。

    坚硬,冰冷。

    还有无数道凌乱且深刻的马蹄印。

    那些马蹄印的方向……

    全部是朝外的。

    是从峡谷里面,向外延伸的。

    苏知恩的手指在那些马蹄印上轻轻摩挲,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成了无奈,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痛惜和愤怒。

    “混账东西。”

    苏知恩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烈和于长也走了过来,看着那条通道,眼中满是疑惑。

    “统领,这路……”

    云烈指着那条路,有些不解。

    “既然是用尸体堵路拒敌,为何还要在中间留这么一条口子?”

    “这不是给敌人留了破绽吗?”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

    他转过头,看着那条通往峡谷深处的血路。

    “破绽?”

    “云烈,你太小看苏掠那个疯子了。”

    苏知恩指着地上的马蹄印。

    “你看这些印记。”

    “若是为了防守,马蹄印应该是杂乱的,或者是后退的。”

    “但这上面的印记,深陷且清晰,前蹄重,后蹄轻。”

    “这是冲锋的印记。”

    “冲锋?”

    云烈一愣。

    “向哪冲?”

    “向外。”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语气森寒。

    “这道尸墙,不是用来挡敌人的。”

    “或者说,一开始是用来挡的。”

    “但到了后来,这道墙,成了苏掠那个疯子的跳板。”

    “他根本没打算缩在峡谷里死守。”

    “他是等到敌人胆寒了,退却了,他又让人扒开了这道墙,带着人冲出去追杀!”

    “这条路,是他为了追杀那些逃跑的鬼蛮子,特意清出来的!”

    听到这话,云烈和于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真的是疯子。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不仅守住了,还要开路追杀?

    这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这混账东西……”

    苏知恩又骂了一句。

    他看着那条狭窄的血路,仿佛看到了那个手持偃月刀的身影,浑身浴血,带着一群同样疯狂的玄狼骑,咆哮着冲出峡谷,追亡逐北。

    这种打法,完全不讲道理。

    完全是在拿命换命。

    “也就只有他,能干出这种事。”

    苏知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他知道苏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苏掠知道他在后面。

    苏掠要把这里的敌人杀怕,杀绝,杀得不敢再回头。

    “统领,咱们?”

    云烈看着那条血路,轻声问道。

    苏知恩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传令下去。”

    “全军下马,牵马通过峡谷。”

    “动作要快。”

    “出了峡谷后,找一处开阔地休息。”

    苏知恩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暗的天空。

    “端瑞的大军随时可能追上来。”

    “咱们得借着苏掠留下的这道墙,吓一吓端瑞。”

    “至于苏掠……”

    苏知恩望向峡谷深处的尽头,目光坚定。

    “如果顺利的话,那个混账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是!”

    云烈和于长领命而去。

    很快。

    白龙骑的将士们纷纷下马。

    他们牵着战马,排成一列长队,神色肃穆地走进了那条血路。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他们经过那些尸体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些长眠于此的英魂。

    苏知恩走在最后面。

    当他踏入那条血路时,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只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长刀。

    风,依旧在吹。

    卷起峡谷内的血腥气,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