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吓人。
风雪停了。
但这片天地间的寒意,却比风雪交加时还要刺骨三分。
苏掠觉得眼皮很沉。
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隙。
入眼是一片昏沉的灰暗,还有几点在寒风中摇曳的火光。
肩膀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骨肉被撕裂后重新长合的痛楚,又痒又疼,一直钻进脑仁里。
“动了!”
“统领动了!”
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两张满是胡茬和血污的大脸凑了过来。
这两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眶却有些发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苏掠皱了皱眉头。
他想坐起来。
可身子刚一动,那种被拆散架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无力感便涌遍全身。
“别动。”
马再成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生怕碰坏了什么。
“刚包扎好,别崩开了。”
苏掠喘了一口粗气,喉咙干涩得发疼。
“水。”
吴大勇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苏掠嘴边。
冰凉的水灌入喉咙。
激得苏掠打了个寒颤,脑子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推开水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我睡了多久?”
马再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雪地上,伸手搓了一把脸。
“一天一夜了。”
“你要是再不醒,老子都打算挖坑把你埋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那只按在刀柄上一直紧绷的手,却悄悄松开了。
苏掠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他转过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处背风的土坡。
不远处,密密麻麻的黑影或是坐着,或是躺着。
那是玄狼骑。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只有偶尔响起的战马响鼻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还剩下多少兄弟?”
苏掠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吴大勇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雪,声音有些发闷。
“还剩下一千二百一十骑。”
苏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两千人出关。
如今只剩下一千二百人。
将近一半的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该死的雪原上。
“峡谷那一战,死了四百多。”
吴大勇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不过咱们没亏。”
“后来追杀那帮鬼蛮子的时候,除了几十个轻伤的,咱们没死人。”
“那一仗,杀得痛快。”
苏掠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悲喜。
“战马呢?”
“多得是。”
马再成接过了话茬,指了指远处的马群。
“颉律部那帮孙子虽然人不怎么样,马倒是养得不错。”
“咱们缴获了不少。”
“现在一人三骑都绰绰有余。”
苏掠撑着地面,缓缓坐直了身子。
肩膀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马再成见他执意要起来,也没再拦着,只是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一块羊皮褥子。
“清剿完那帮溃兵之后,咱们又往东走了十里。”
“这地方背风,不容易被发现。”
“然后就一直没动。”
“都在等你醒。”
苏掠眯起眼睛。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方位和距离。
“距离颉律部的老巢,还有多远?”
苏掠忽然问道。
马再成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东方,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大概还有个二十里。”
“就是那个方向。”
说完,马再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掠。
他在苏掠那只独眼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想干什么?”
马再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苏掠没有回答。
他推开吴大勇搀扶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寒风吹动他身上那件残破的黑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着东方。
那是颉律部所在的方向。
“颉律阿顾死了。”
“五千人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颉律部应该还没有收到。”
苏掠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但听在马再成和吴大勇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那些溃兵跑得再快,也不敢直接回部落报丧。”
“他们怕死。”
“所以,现在的颉律部,就是个瞎子,聋子。”
苏掠转过身,看着两人。
“今夜。”
“把颉律部剿了。”
“你疯了?!”
马再成霍然起身,一把抓住苏掠的胳膊。
“苏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站都站不稳!”
“还有那些兄弟!”
马再成指着那些在雪地里休息的士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已经在峡谷里拼了一天命!”
“又追杀了十多里!”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撤退!是保命!”
“只要活着回去,咱们就是大功一件,没必要再去……”
“你看他们。”
苏掠打断了马再成的话。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黑暗中的身影。
“你看他们,像没力气的样子吗?”
马再成一怔。
他顺着苏掠的手指看去。
黑暗中。
那些原本或是躺着、或是坐着的玄狼骑卒,不知何时,已经纷纷抬起了头。
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
没有疲惫。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对鲜血的渴望,和一种极度压抑后的疯狂。
他们看着苏掠。
就像狼群看着它们的头狼。
只要头狼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都休息一天一夜了。”
苏掠轻声说道。
“肉吃饱了。”
“觉睡足了。”
“这种时候,不杀人,还能干什么?”
马再成张了张嘴。
他看着那些眼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
这支军队,已经被苏掠带成了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你的伤……”
马再成看着苏掠渗血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苏掠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放心。”
“死不了。”
“颉律部五千人尽出,如今部落里剩下的,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
“这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不吃下去,我对不起死在峡谷里的那四百个兄弟。”
苏掠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今日趁颉律部反应不及,剿灭完他们。”
“咱们就有了足够的补给,足够的牛羊。”
“到时候,你们乐意干什么干什么。”
“乐意撤就撤,乐意睡就睡。”
“我听话还不行?”
苏掠看着马再成,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讨好笑容。
虽然那笑容配上他满脸的血污,显得有些狰狞。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苏掠说得对。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最后一次。”
马再成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打完必须撤。”
“不然你这身子骨挺不住。”
“要是你死在半道上,老子可不给你收尸。”
苏掠咧嘴一笑。
“听你俩的。”
马再成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那匹一直守在旁边的黑马,将缰绳解开,牵了过来。
“上马吧,大统领。”
吴大勇走上前,托住苏掠的脚,将他送上马背。
苏掠坐在马上。
身形虽然还有些摇晃,但当他握住那柄偃月刀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变得挺拔如松。
一股肃杀之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也各自翻身上马。
两人抽出腰间的长刀,对着黑暗中的玄狼骑,低吼一声。
“全军听令!”
“上马!”
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一千二百一十名玄狼骑,齐刷刷地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苏掠看着这支属于他的军队,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他举起手中的偃月刀,刀锋直指东方。
“目标,颉律部族!”
“出发!”
......
夜色深沉。
雪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一千多名玄狼骑,并没有急着狂奔。
他们控制着战马的速度,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缓缓向东推进。
苏掠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忍受着伤口的疼痛。
二十里的路程。
若是急行军,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但苏掠硬是压着速度,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
马再成跟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催促,但看到苏掠那副沉稳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苏掠的意思。
这不仅是为了节省马力,更是为了让战马在接敌前保持最佳的状态。
同时,也是在消磨颉律部的最后一点警惕。
夜越深,人越困。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来临,便是杀戮最好的时机。
终于。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阴影。
那是一大片营帐。
规模宏大,延绵数里。
营地周围,插着颉律部的狼头旗帜。
即便是在深夜,营地里依然灯火通明。
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喧闹声,那是喝酒划拳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嬉笑声。
颉律部的人在庆祝。
他们在庆祝自家五千精锐出征,去围剿那支不知死活的南朝孤军。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
苏掠勒住战马。
他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听着风中传来的欢笑声,嘴角露出笑意。
“这就是颉律部。”
“真是个好地方。”
苏掠轻声呢喃。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偃月刀。
身后的玄狼骑,瞬间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停止了响鼻,静静地立在雪地里。
“全军。”
苏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冲阵。”
随着他手臂落下。
轰!
原本寂静的雪原,瞬间沸腾。
一千二百骑,同时加速。
从慢步,到小跑,再到狂奔。
仅仅用了几十息的时间,这支骑兵便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毫无防备的营地。
“什么声音?”
颉律部营地门口。
两名负责守夜的士卒正缩在火堆旁烤火,手里还拿着酒囊。
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其中一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打雷了?”
“大冬天的打什么雷……”
另一人嘟囔了一句,刚想去拿酒囊。
下一刻。
他的动作僵住了。
借着营门口的火光,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黑暗中。
无数身披黑甲的骑兵,带着漫天的风雪,呼啸而至。
那柄巨大的偃月刀,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凄厉的寒芒。
“敌……”
那个“袭”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一颗硕大的头颅便已经飞上了半空。
苏掠一马当先,直接撞碎了营门口的拒马。
战马嘶鸣。
刀光闪烁。
玄狼骑瞬间撕开了颉律部的防线。
不。
根本就没有防线。
颉律部的主力尽出,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
他们在睡梦中,在醉酒中,迎来了灭顶之灾。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这一个字。
玄狼骑的士卒们挥舞着长刀,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帐篷被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
惨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营地。
位于营地中央的一座巨大金帐内。
颉律部的族长,颉律阿石,正搂着两个美姬呼呼大睡。
外面的嘈杂声将他惊醒。
“混账!”
“大半夜的吵什么!”
颉律阿石满身酒气,怒气冲冲地披上一件皮袍,抓起挂在床头的弯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帐。
“谁敢在此喧哗!老子砍了……”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他面前掠过。
快。
太快了。
颉律阿石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脖颈一凉。
紧接着,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子上喷出一股血柱。
他也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马再成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
“连刀都拿不稳,也配当族长?”
他弯下腰,一把抄起颉律阿石的脑袋,挂在马鞍上,然后再次挥刀杀向前方。
族长一死,整个颉律部彻底乱了套。
那些原本还想抵抗的青壮,看到族长的脑袋被人提在手里,瞬间丧失了斗志。
“别杀我!”
“我投降!我投降!”
一名身穿华贵皮裘的中年人,带着几十个亲卫,扔下兵器,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他是颉律部的副族长。
也是颉律阿石的弟弟。
他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玄狼骑,吓得浑身发抖。
“我是副族长!”
“我知道部落的财宝在哪!”
“别杀我!我可以让所有人都投降!”
副族长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
一阵马蹄声传来。
苏掠策马来到他面前。
那匹黑马居高临下地喷出一口热气,喷在副族长的脸上。
苏掠微微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中年人。
“投降?”
苏掠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副族长以为有了生机,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对!对!投降!”
“只要将军不杀我,我愿意……”
唰!
偃月刀划过一道弧线。
副族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道血线从他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苏掠收刀。
看着那具缓缓倒下的尸体,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了。”
“你们没赶上好时候。”
若是放在以前,或许苏掠会接受投降。
毕竟这几千人口,也是一份不小的资源。
但是现在不行。
玄狼骑已经到了极限。
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管俘虏。
更没有多余的粮食去喂养这群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狼。
而且。
苏掠需要立威。
他要用这一场屠杀,告诉整个草原。
惹了安北军,是什么下场。
“大统领!”
马再成和吴大勇策马赶了过来。
两人身上都挂满了碎肉和鲜血,看起来狰狞无比。
“族长死了。”
“副族长也死了。”
“剩下的人都跪下了。”
马再成指着周围那些跪在地上的颉律部族人。
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眼神中满是恐惧。
“怎么处理?”
马再成问道。
苏掠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孔映衬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片刻。
苏掠轻声开口。
“一个不留。”
马再成和吴大勇身子一震。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真听到这个命令时,两人还是感到一阵心惊。
这可是几千条人命啊。
“愣着干什么?”
苏掠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咱们没时间跟他们耗。”
“也没粮食养他们。”
“既然做了,就做绝。”
“杀!”
随着这一个字落下。
今夜的颉律部,注定将成为人间炼狱。
一炷香之后。
喊杀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繁华的颉律部营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浓烈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风雪的气息。
这座屹立在东部草原数十年的大族,在这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苏掠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再成和吴大勇策马走了过来。
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大统领。”
吴大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您……”
“觉得我残忍?”
苏掠转过头,看着两人。
吴大勇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杀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是杀老人孩子,确实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苏掠笑了笑。
笑容有些凄凉。
“没办法。”
“就当是杀鸡儆猴了。”
苏掠指着这片废墟。
“颉律部是东部大族。”
“灭了他们,其他的部落才会怕。”
“才会知道,如果不听话,这就是下场。”
“只有让他们怕到了骨子里,咱们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也只有这样,才能给咱们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说完。
苏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尸体。
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传令下去。”
苏掠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
“杀羊。”
“把颉律部的牛羊都宰了。”
“让兄弟们好好吃一顿。”
“吃饱了,好好休息。”
“今晚,咱们就在这儿睡。”
马再成看着苏掠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眶一红。
他用力点了点头。
“是!”
“杀羊!”
“开火!”
很快。
营地里再次燃起了篝火。
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杀戮。
而是为了生存。
玄狼骑的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没有人说话。
大家只是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
那一张张年轻而沧桑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也写满了活着。
苏掠独自一人坐在一块石头上。
手里拿着一块羊腿,却没有吃。
他看着东方的天际。
那里,隐约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风雪再起。
掩盖了一切罪恶与血腥。
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