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放下手里的碗筷,猛地按住了周志军的手。
她往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别闹了,干娘他们听见了!”
周志军这才回过神,松了手,把面条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好了,赶紧喝汤!”
他自己抓起桌上的筷子,扒拉了两口面条,却半点滋味也没有。
春桃攥着筷子,低头盯着碗里的荷包蛋,眼眶还红着。
灶房里传来周大娘的喊声,“你俩喝完没!”
春桃赶紧应了一声,“快了!”可那声音小的很,周大娘根本没听见。
周志军看着她羞红的俏脸,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道,“桃,你离了婚,俺就把这事跟俺娘说,你别怕。”
春桃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指尖都在发颤。
夜里躺在床上,春桃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一张张脸在眼前晃,一桩桩事在心头绕,缠来绕去,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次日清早,春桃正和周大娘在灶房烧火做饭,就听见大门外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吓得手脚都僵了,她以为是王兰花又找上门来了。
攥着柴火的手紧了紧,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外面闹腾啥?”周大娘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水瓢,抬脚就往大门口走。
她扒着门缝往外一看,就看见两个公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王结实家的院子去了。
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昨黑公安才来过,咋又来了?周大娘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突然想起吴明伟说的话,说王结实不适合监外执行。这是要把他再抓进去?
周大娘心里冷哼一声,这赖货,就该抓进去好好改造改造,省得再祸害人!
周大娘猜得没错,公安正是来带王结实的。
只是王结实如今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必须得有家属跟着去照顾。
“公安同志!”王晓红正在灶房烧锅,听见院外的动静,赶紧撂下烧火棍,跑到门口迎了上去。
一个年纪稍长的公安掏出本子,翻开念道,“王结实在监外执行期间,不知悔改,还指使别人对受害者造谣中伤,属于罪加一等,已经不适合继续监外执行了!
我们今儿个是来带他走的,你们家属必须派个人跟着去照顾!”
王晓红一听,脑子“嗡”的一声就大了。
春桃要和她哥离婚,已经不在家里住了。
王晓明白天在地里看瓜,他俩还得抽空去集上卖西瓜。家里的猪啊鸡啊,也离不了人伺候。
家里地里忙得脚不沾地,谁有时间去伺候王结实?
要是一天两天也就算了,这要是长期这样,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公安同志,俺家实在人少,走不开呀!”王晓红急得快哭了。
“您就行行好,再给俺哥一次机会吧!俺保证,一定看着他好好反省!”
公安扫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家还有没有别的人?”
“没了,就俺和俺弟俩人!”
两名公安对视一眼,又追问,“你爹娘呢?”
“俺爹早没了,俺娘跟俺们分家了!”
“分家了也还是你娘!”公安沉声道,“你去把她叫来,商量商量谁去!”
刘翠兰只顾着自己,早就不管他们了,她才不会去。
王晓明还要上学,就只有她能去了。可她这一走,家里的这一摊子事,该咋办?
王晓红性子烈,却不傻,知道啥时候该硬,啥时候该软。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跪在了地上,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诉着苦,“公安同志,您开开恩吧!俺们这日子过得难啊!
………俺爹死得早,俺娘又不管俺………俺要是去伺候俺哥,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啊!
俺哥他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啊……”
两个公安被她哭得没了脾气,凑到一边低声商量了几句。
回头,一个公安松了口,“考虑到你家的实际情况,今儿个就先不带他走了。
不过你们家属必须严加监督,要是再敢犯浑,下次直接送到县里去,绝不姑息!”
“谢谢公安同志!谢谢公安同志!”
王晓红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连连道谢。
两名公安又走进王结实的屋里,对着他厉声警告了一番,这才骑上自行车,叮铃哐啷地离开了。
王结实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爬起来把周志军家的房子点了。
可他如今瘫得像一摊烂泥,别说点火,就连翻身都费劲。
他心里清楚,这辈子怕是都站不起来了。
那股子恨意,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死死地缠在他的心头,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攥紧拳头,心里骂王海虎和王海龙窝囊废,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抓住了!
要想报复周志军和春桃,靠他自己根本不中。
可王海超几兄弟都进了号子;这次严打,和周志军有过节的周二干、张秃子,也都被抓进去了。
王结实思来想去,想不到一个能帮他的人。
可他不甘心!一想到春桃要和他离婚,还明目张胆地住到周志军家里,他就气得牙根痒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妈的!周志军,李春桃!你俩这对狗男女,搞破鞋不要脸!
想和俺离婚?没门!俺死活都不同意!就让你俩像老鼠一样,一辈子见不得光!”
另一边,昨黑李大壮拿了户口本,连夜就往家赶。
他一天没吃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踏进家门时,沈老太刚做好早饭。
他顾不上烫嘴,端起碗就“吸溜吸溜”地喝了两大碗面疙瘩,又啃了一个花卷馍,这才从怀里掏出户口本,递给王兰花。
王兰花接过户口本一看,骂道,“真让俺猜对了!周志军和李春桃这对狗男女,为了搞破鞋,啥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骂了好一阵子,才喘着气问李大壮,“李春桃那个不要脸的,咋会乖乖把户口本给你了?”
李大壮当然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地糊弄道,“俺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要过来的。
你放心,户口本拿回来了,她这婚,肯定离不成!”
王兰花嘴一撇,把户口本塞进枕头底下。
“村上哪家不是换亲?多少女人挨打受气,不也过了一辈子?就她李春桃特殊!
也不嫌丢人!王家寨的男女老少,谁不知道她和周志军搞破鞋?俺都替她臊得慌!”
沈老太本来还半信半疑,可那天去王家寨,亲眼看见周志军那样护着春桃,又听周大娘说了那些话,心里就越想越不对劲。
她想,春桃和周志军之间怕是早就不清不楚了。
可她作为奶奶,总不能跟着王兰花一起骂,只能打圆场。
“兰花呀,春桃这妮子,心思单纯,胆子又小,她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沈老太把手里端着的一碗荷包蛋,递到王兰花跟前,又看了看还在熟睡的重孙子,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看,这小家伙,多招人稀罕!为了娃,你也别生气了。
要是气回了奶,俺这宝贝疙瘩可就要挨饿了!”
王兰花低头看了看身边睡得正香的儿子,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一半。
她虽然还挂牵着娘家的事,可心里面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这里,才是她的家。她不可能为了娘家的破事,毁了自己的日子。
小晌午的日头,正毒得厉害。
王兰花正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她心头一紧,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