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二百零五章 巴海的鄙视
阿力麻里的城墙之上敲起了沉闷的战鼓,咚咚的声响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厚重的城门缓缓关闭,大量的将士开始登上城墙。疲惫至极的百姓终于可以停歇下来,从城墙及其附近的场地里撤离,不少人最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在了地上,再没有爬起来。沉重且高大的回回炮推至指点地点,三十几斤到一两百斤石头堆放在周围,大型回回炮周围布置了二百余军士,中型回回炮则有一百五十余人。最大的回回炮高度,已然超过了城墙。战争肃杀的......蓝玉踏出殿门时,西北风正卷着沙砾拍打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如雨的声响。他脚步未停,袍角翻飞,却在跨过门槛那一瞬,右脚踝猛地一滞——不是被门槛绊住,而是小腿肌肉骤然绷紧,似有千钧之力自骨缝里迸出,硬生生将他身形钉在了那里。身后殿内,顾正臣手指轻叩圣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一下,两下,不疾不徐,却像敲在蓝玉耳鼓之上,更像敲在他三十年军旅生涯的脊梁骨上。他没回头。可那背影僵直如铁铸,肩胛骨在蟒袍下凸起两道锐利的棱角,仿佛随时要刺破布料,撕开这层早已名存实亡的体面。李聚跟在他身后半步,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开口。朱煜攥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皮鞘缝隙里。周兴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靴尖沾着的一小片干涸血迹——那是蓝昭辰人头落地时溅上的,暗红发褐,像一枚耻辱的印章。六千余将士仍驻于城西校场,未得号令,不敢归营。马三宝已遣人传令:即刻拔营,移驻酒泉驿道沿线,协理粮秣转运,限三日之内启程。兵卒们茫然无措,甲胄未卸,刀枪斜插于地,人影在朔风中晃动,如同一群被抽去筋骨的木偶。有人低声问:“梁国公真要去酒泉?”旁边人啐了一口,唾沫刚出口便被风卷走:“不去?你听见方才镇国公说的‘该杀的——杀’没?那不是吓唬人!蓝昭辰的脑袋还在殿前石阶上摆着呢!”话音未落,忽听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烟尘腾起处,一骑快马直冲校场而来。马上骑士披灰氅,面覆黑巾,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奔至阵前勒缰跃下,竟是一身羽林卫装束。他扫视一圈,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定在李聚脸上:“江源伯,请随我走一趟。”李聚面色霎时惨白:“去……去哪儿?”“酒泉。”那人声音冷硬如铁,“镇国公口谕:江源伯即刻赴甘州都司报到,接掌酒泉仓、肃州仓、嘉峪关三处粮台调度之权。另,济宁伯、海容伯各领本部兵马,分守玉门、阳关两处要隘,不得擅离,违者——斩。”此言一出,校场顿时死寂。朱煜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周兴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才压住喉头翻涌的腥气。他们不是傻子——所谓“协助梁国公”,不过是顾正臣一句轻飘飘的裹尸布。酒泉距前线八百余里,玉门、阳关虽为边关重镇,却早已远离战事核心;而亦力把里残部龟缩于哈密以西,明军主力西进,必经哈密、吐鲁番、焉耆一线,与酒泉何干?分明是将他们连根拔起,丢进后勤的泥潭里,再不许染指半分战功!张政站在人群末尾,突然冷笑一声,抬手扯下胸前铜质“征西先锋”铭牌,狠狠掷于黄沙之中。那牌子砸在干裂的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震得几粒砂石跳起,又簌簌落下。他看也不看,转身便走,背影萧索,却不见丝毫屈服。祝哲望着张政离去的方向,缓缓摘下腰间佩剑,解下剑穗,递给身旁亲兵:“送去给镇国公帐下——就说,祝某人剑不利,不敢临阵,愿解甲归田。”亲兵迟疑接过,剑穗尚带体温,却已凉透。此时,蓝玉终于迈出了第三步。他没有走向校场,而是拐向西侧偏巷,一路沉默,直入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屋檐塌陷处垂下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推开东厢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数只乌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天幕。李聚等人鱼贯而入,反手掩上门扉。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棂裂缝漏下一道窄窄的光柱,浮尘在其中狂舞,如同无数微小的魂灵挣扎不休。蓝玉背对众人,负手而立,身影被拉得极长,投在斑驳土墙上,竟似一头被困山崖的老狼,毛发倒竖,爪牙尽收,唯余一双眼睛,在幽暗里燃着两簇幽绿火苗。“义父……”朱煜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我们……不能忍了。”蓝玉没应。李聚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双手呈上:“这是半月前,北元故将脱欢托人送来的信。他说,若义父有意……他可调集察合台汗国东部三万铁骑,佯攻哈密北线,牵制明军主力。届时,义父只需……”“啪!”蓝玉猛然转身,一掌掴在李聚脸上。力道之猛,竟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嘴角霎时裂开,鲜血混着碎牙吐了一地。李聚不敢擦,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浑身抖如筛糠。“蠢货!”蓝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骨,“你以为顾正臣不知道脱欢在哈密南麓藏着两万人?你以为他没在焉耆布下三千斥候?你以为他派林白帆驻守轮台,就真是为了防备亦力把里残部?”他一步步逼近,靴底踩碎地上枯枝,发出咔嚓脆响:“林白帆麾下三千精锐,一半是神机营改制的火铳手,一半是甘肃都司新编的重甲骑——火铳射程八百步,重甲骑冲锋时,连西域战象都挡不住三息!他把这些人放在轮台,就是等着谁敢动歪心思,好一炮轰穿喉咙!”李聚伏地不动,冷汗浸透后背衣衫。蓝玉俯身,伸手捏住李聚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眼神冷酷得不像活人:“你可知,顾正臣为何不杀我?”李聚瞳孔骤缩,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蓝玉松开手,直起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忽然苍老下去:“因为他知道,我蓝玉若死,西征必乱。冯胜老迈,沐春资历不足,徐允恭年少气盛,朱棣……哼,燕王自有其志,岂肯替他顾正臣卖命?真正能压住二十万西征军的,只有我蓝玉一人。所以他不动我,只削我权,放我归关内——既保全朝廷体面,又剪除肘腋之患,更让所有将领看清,谁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主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可他忘了,我蓝玉活了五十一年,不是靠忠君二字活下来的。我靠的是——刀。”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金属轻撞之声。紧接着,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响起:“梁国公可在?镇国公有令,即刻召见。”是夏侯征。蓝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幽火已熄,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整了整衣冠,缓步出门,竟对夏侯征微微颔首:“有劳夏侯将军引路。”夏侯征略显意外,却未多言,侧身让路。一行人穿过委鲁母城主街,两侧百姓远远避让,人人屏息,连孩童啼哭都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街道尽头,便是镇国公临时行辕——原亦力把里大汗的汗王府。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方崭新匾额,墨迹淋漓,书着四个大字:“征西大纛”。蓝玉踏入门槛,目光扫过庭院。院中已无尸体,血迹也被清水冲刷干净,唯余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淡淡赭色,像大地结的痂。廊下站着数十名亲兵,皆是顾正臣从北平带来的旧部,甲胄鲜亮,刀锋映着天光,寒气逼人。他们目光平静,并无挑衅,却比任何怒视都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正堂之上,顾正臣端坐帅案之后,身前摊开一幅西域舆图,指尖正点在哈密以西一处峡谷标注上。他未抬头,只淡淡道:“梁国公来了?请坐。”蓝玉未坐,只静静伫立,如同一尊石像。顾正臣终于抬眸,目光澄澈,不见锋芒,却似能洞穿肺腑:“方才收到飞鸽传书,哈密守将上报,昨夜有北元游骑袭扰南麓烽燧,焚毁三座哨楼,掳走牧民二十七口。我已令林白帆率两千骑星夜驰援,另遣阿力木率五百精锐绕道库姆塔格沙漠北缘,抄其后路。”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梁国公以为,这支游骑,是脱欢所遣,还是亦力把里余孽所为?”蓝玉沉默良久,方道:“亦力把里早无此胆量。”“哦?”顾正臣轻笑,“那依国公之见,脱欢为何此时动手?”“试探。”蓝玉声音沙哑,“试探你顾正臣,究竟知不知他藏兵何处,敢不敢动他。”“答得好。”顾正臣忽然击掌,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推至案沿,“这是三日前,甘州都司密报。脱欢确于哈密北麓屯兵两万七千,马匹四万三千,粮秣囤积于白杨河谷地下窖。另,其子帖木儿率五千轻骑,已于三日前悄然渡过疏勒河,正潜行于博格达山南麓——距离我军左翼大营,不足三百里。”蓝玉瞳孔骤然收缩。顾正臣却已起身,踱步至他身侧,声音低沉如耳语:“梁国公,你可知我为何留你性命?”不待蓝玉回应,他已自答:“因为你懂兵,更懂胡人。脱欢此人,狡诈如狐,善诱敌深入,更喜以退为进。若我此刻挥师西进,他必佯败千里,诱我追入天山腹地,再断我粮道,围而歼之。此计,你曾用在辽东纳哈出身上,七年前,你也正是因此战功,加封梁国公。”蓝玉浑身一震,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顾正臣转过身,直视着他双眼,一字一句:“所以,我需要你活着——去酒泉。不是罚你,是请你帮我,盯住脱欢的粮道。白杨河谷地下窖,共有三条暗渠通向北疆,其中两条,需经酒泉东南三十里的石羊寨。你若能在石羊寨设伏,截断其运粮驼队三次,脱欢便只能弃军而逃。届时,我军西进,再无后顾之忧。”堂内寂静无声。李聚、朱煜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方才还视若仇雠,此刻竟成棋局同谋?蓝玉怔在原地,半晌,喉头艰难地动了一下:“……为何信我?”顾正臣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清朗:“因为我知道,蓝玉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做叛国逆贼。你恨我,但你更恨那些勾结北元、出卖大明的蛀虫。脱欢若成势,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蓝家满门。你若死了,蓝昭辰的头,便不是最后一颗。”他缓步走回帅案,拿起圣旨,轻轻抚过烫金纹饰:“陛下圣旨在此,征西大将军令在此。梁国公,你今日若去酒泉,是奉旨行事;你若不去——我立刻写奏折,明日飞骑送京,弹劾你蓝玉私通北元,图谋不轨。你信不信,冯胜、朱棣、沐春,甚至汤弼,都会联名附议?”蓝玉闭上眼。风从敞开的大门灌入,掀起他鬓边一缕灰白头发。那缕发丝在光下飘摇,像一面即将降下的旗。良久,他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粗重如牛喘。然后,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声音低沉而清晰:“臣蓝玉,领命。”顾正臣颔首,亲自上前扶起他,将一份加盖征西大将军印的令箭塞入他手中:“此令箭,可调酒泉以西一切官吏、仓廪、驿传、匠作。另,我已密令甘肃都司,拨付白银十万两,米粟五万石,供国公调用。记住,我要的不是粮草堆满仓库,而是——脱欢的粮道,断三次。”蓝玉攥紧令箭,木纹深深硌进掌心。他没再说话,只朝顾正臣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少了三分戾气,多了七分决绝。待他身影消失于门外,顾正臣才缓缓坐回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咳嗽声又起,比先前更甚。马三宝连忙递上药丸,他吞下,喘息稍定,忽问:“林白帆那边,可有消息?”“回镇国公,半个时辰前飞鸽传书——林将军已至哈密南麓,与脱欢游骑交锋两次,斩首三百余级,缴获战马二百匹。阿力木部,今晨穿越库姆塔格,距白杨河谷尚有一百二十里。”“好。”顾正臣点头,提笔蘸墨,在一份空白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臣顾正臣叩首谨奏:西征军务厘清,诸将恪尽职守,唯梁国公蓝玉,深谙胡情,臣特委以酒泉重担,协理西征粮秣,以固大军根本……”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鹰唳破空而至。一只雪白猎鹰自天际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廊柱铜环之上,爪上绑着一枚小小竹筒。林山南快步上前取下,拆开,展开素绢,只一眼,脸色骤变,疾步入堂,双手呈上:“镇国公,哈密急报!脱欢亲率三万铁骑,已破玉门关外赤金堡,守将战死,堡中三百军士,无一生还!”顾正臣接过素绢,目光扫过,神色不变,只将绢纸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腾起,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风中。他望着那点余烬,声音平静无波:“传令——西征军即刻拔营。三日后,不等酒泉粮秣齐备,全军西进。目标:哈密。”堂内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而在千里之外的酒泉,当蓝玉策马踏入这座河西咽喉之城时,暮色正浓。城头戍卒点燃第一盏灯笼,昏黄光晕在戈壁寒风中微微摇曳,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蓝玉勒马回望东方,那里,是委鲁母,是顾正臣的帅帐,是尚未冷却的血与未散尽的威压。他慢慢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陈年旧疤——那是洪武三年,他在应昌城下,亲手斩杀元将扩廓帖木儿副将时,被弯刀劈开的。疤痕蜿蜒如蜈蚣,至今触之仍感麻痒。他将手套重新戴上,勒缰,纵马入城。身后,李聚、朱煜、周兴等人沉默跟随,六千将士的铠甲在晚照中泛着冷硬光泽,如同一条缓缓游入戈壁腹地的黑色长龙。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西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