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像往常一样递上热茶或提醒他早点休息,而是站在他书桌前,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用带着哽咽的声音,说出那个她独自揣测、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恐惧:
“建国……我这两天,心里慌得厉害,眼皮也老是跳……我……我梦见承运浑身是血,叫我妈……醒来怎么都睡不着。老顾,你说……咱们承运,他……他是不是已经……”
她没能说完,泪水已经汹涌而出,后面的话化作了破碎的泣音。
当时顾建国先是愕然,随即是下意识的否定和宽慰:
“胡说些什么!净自己吓自己!承运在金陵前线,那是正规部队,有严密保护,承渊也会照应着。梦都是反的,你别胡思乱想,自己熬坏了身体。”
他扶着妻子坐下,语气镇定,理性分析,列举了许多承运应当安全的理由,甚至搬出了大儿子顾承渊作为保证。
温婉在他的安抚下,情绪似乎暂时平稳了,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惶与绝望,并未完全散去。
而顾建国自己呢?他当然希望妻子的猜测只是无稽的担忧。
起初,他也的确如此相信。
承运是他最小的儿子,从小聪明却也调皮,是他和温婉的心头肉。
承渊安排他去部队锻炼,他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也认为是条正道,男孩子就该经历风雨,他对大儿子的能力和手腕有信心,相信他能护弟弟周全。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开始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作为高级官员的敏锐直觉。
作为夜省的一把手,他虽然不直接插手军事,但权限之内,仍能接触到一些非公开的、模糊的信息流。
比如,这两天通往金陵方向的非必要通讯似乎受到了更严格的管制;再比如,他隐约听说,战区内某些核心物资的调配优先级发生了剧烈变动,方向直指东南……
这些零碎的、片面的信息,单独看或许都有合理的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结合妻子那源于母子连心的可怕预感,就在顾建国心中投射下了一片不断扩大的阴影。
金陵方向,肯定是出大事了!
这是他基于信息碎片和政治嗅觉得出的判断。
那么,在这场大事中,他那个被大儿子亲自安排到金陵前线、据说就在最精锐的“破颅”旅中服役的小儿子承运……到底在不在其中?
是安然无恙,是受了伤,还是……如同妻子噩梦所预示的那样?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无法驱散。
它盘踞在他的脑海,在他批阅文件时闪现,在他主持会议时游走,在他试图凝神思考时尖锐地刺痛他的神经。
以往只需片刻便能进入的工作状态,如今变得艰难无比。
窗外曾经赋予他无限力量的重建场景,此刻也变得苍白无力,无法对抗内心那越来越沉重的冰冷预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身为夜省的掌舵人,无数人的生计和希望系于一身,他必须冷静,必须专注。
可“父亲”的身份,此刻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汩汩地流淌着名为“担忧”与“恐惧”的血液,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与镇定。
他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没入远山,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暮色。
但那光芒,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阴霾。
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叮叮叮叮叮——————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响起,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尖锐,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顾建国周身凝滞的、充满焦虑的空气。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目光从窗外晦暗的暮色中收回,带着一种近乎惊悸的茫然,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上。
他定了定神,试图找回平日的沉稳,迈步回到桌后,动作却比平时迟缓了些。
坐下,深呼吸,然后才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省委顾建国...”
然而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瞬间僵住。
是大儿子顾承渊
“爸。”
只一声称呼,顾建国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收紧,指关节泛白。
“承渊?” 顾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顾建国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噪音,以及……对方那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爸,” 顾承渊再次开口,声音更沉,也更缓慢:
“我今晚……会回家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向您、妈,还有……婉莹她们说。”
话音落下,顾建国的心,猛地向下沉去,沉向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
电光石火间,妻子温婉那含泪的惊恐面容、自己这两日来的心神不宁、那些零碎而反常的信息碎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顾承渊这句话,如同无形的绳索,猛地收紧,死死地捆缚在一起,指向那个他最不敢触碰、却又隐隐预感了无数次的答案!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桌面,才能稳住身体。
话筒仿佛变得有千钧重,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想确认,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了,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
“……知道了。几点……回来?”
“大概……九点以后。” 顾承渊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疲惫,似乎多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爸……您和妈……先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最后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无情的捅穿了顾建国最后一丝侥幸。
他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对方已经挂了。
他没有立刻放下电话,就那么僵坐着,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办公室内明亮的灯光打在他骤然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迅速扩大的、近乎死寂的茫然与空洞。
原本梳理整齐的三七分发型,此刻额前有几缕银发不受控制地垂落,显得有些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