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不停打量四周，默默在心中计算着时间的郑成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他便打算开口询问朱高煦，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先前他提到的地方。不过，郑成功刚张开嘴，还没将心中的问题问出，他便发现，眼前的场...“至于安石先生……”谢道韫语声微顿，目光如清泉映月，静静落在谢安面上，未急着往下说，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不是取物，而是轻轻按在左胸处，仿佛那里藏有一册无声的史卷，须以心印心，方敢掀开第一页。谢安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捻住袖角，指节泛白。他素来沉静如渊，此刻却觉耳畔嗡然，连亭外山风掠过竹梢的簌簌声都远去了。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夜读《庄子·齐物论》，见“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一句，曾搁卷默坐至天明。彼时只觉玄思渺远，不料今日竟真有蝴蝶振翅，扑面而来，撞碎了百年光阴的琉璃屏障。“安石先生之名，并非仅镌于朝堂朱砂、史官竹简。”谢道韫声音低而清晰，字字如珠落玉盘，“后世称您为‘江左风流宰相’，更以‘淝水一战定乾坤’八字，铸就您立于华夏脊梁之巅的永恒碑铭。”“淝水……”谢安喃喃重复，舌尖似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他确乎听闻北方苻秦已势压中原，桓温亦虎视眈眈，可“淝水”二字，此前从未入耳。他下意识望向王羲之，见好友眉峰微蹙，显然亦是初闻此名；再瞥向支遁，这位高僧正垂目合十，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悲悯笑意——仿佛早已参透这未落笔的因果。谢道韫目光未移，续道：“建元十九年冬，秦主苻坚倾国之兵八十七万，旌旗蔽日，投鞭断流，直叩我大晋国门。彼时朝野震怖，百官失色，唯先生独坐东山，弈棋如常。及至拜相，授帅印于谢玄、谢琰，亲督粮秣于广陵，临阵调度，分毫不乱。十一月，秦军列阵淝水西岸，我军不过八万。先生遣使约战，伪作退让之姿，诱其半渡……”她话音未落，谢安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青瓷盏，茶水泼溅如墨。他顾不得擦拭，只死死盯住谢道韫，声音发紧：“诱其半渡之后？”“之后——”谢道韫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风起于芦苇荡，我军呐喊‘秦军败矣’，秦兵惊溃自相践踏，坠河者蔽塞水道。苻坚单骑北遁，八十七万雄师，灰飞烟灭。是役之后，中原板荡之势暂歇，江南衣冠得以存续，儒释道三教薪火，未绝于朔风。”亭中寂然无声。连许询手中拨动的念珠都停驻不动。谢安僵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中泅渡而出。他忽然记起昨夜观星，见北斗柄斜指东南，荧惑守心，本以为是凶兆，却原来……那是八十七万亡魂在历史长河里掀起的最后一道血浪？“先生不信？”谢道韫轻问，随即自背包中取出一卷泛黄纸轴，徐徐展开。纸上墨迹古拙，赫然是几行楷书小字，旁有朱批注解：【《晋书·谢安传》：‘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谢安瞳孔骤缩。这纸页边缘微卷，墨色深浅不一，分明历经岁月浸染。他伸手欲触，又猛地缩回——指尖竟微微颤抖。“此乃后世所修《晋书》残卷。”谢道韫指尖点向“屐齿之折”四字，“先生归家跨门槛时，因心中狂喜难抑，竟将木屐齿踏断。此事细微至此，若非亲历者口传，史官岂能录得如此真切？”谢安喉结滚动，终是伸手接过纸卷。指尖抚过那“屐齿之折”四字，仿佛触到自己三十年后某个寻常午后的心跳。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刺向谢道韫：“若你所言皆实……那我谢氏一族，可还存于后世？”谢道韫颔首，语气沉静如古井：“谢氏簪缨不绝，至唐宋犹为名门。谢灵运承先生风骨，以山水诗开一代新境；谢朓继之，‘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至今吟诵不绝。更有谢道韫——”她顿了顿，眸光扫过身旁沉默的谢道韫，后者微微垂首，耳根微红，“——咏絮之才，千古一人。后世文人论才女，必首推谢氏道韫。”谢安怔住。他侧首看向自家侄女，见那少女素衣如雪，眉目间自有股清刚气韵，竟与眼前这位自称“百年后人”的女子神态隐隐相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缓缓落座。那卷《晋书》残页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纸边硌得生疼——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来自敌营，而是来自时间本身。此时，一直静默的支遁忽而开口，声如古寺钟鸣：“清照施主，老衲斗胆再问一句：我佛门兴衰，可载于史册？”谢道韫转向支遁，神色转为肃穆：“小师精研《般若》《中论》，译经弘法，更开‘即色宗’之先河。后世赞您‘支公好鹤，鹤亦知音’，非止言其爱鹤，实喻其佛法通达，连禽鸟亦感灵性。至隋唐，您所注《大小品经》仍为僧侣必修，敦煌遗书中，尚存您手书《维摩诘经》残卷三卷……”支遁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再未言语。那谦卑姿态，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地承认了谢道韫所言。亭中空气仿佛凝滞。王羲之端起凉透的茶盏，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苏轼初展《黄州寒食帖》时，那字里行间奔涌的苍凉与倔强，与自己少年时写《兰亭序》前夜，在会稽山阴暴雨中独行三里的孤愤何其相似？原来百年之后，有人循着这墨痕，真的走到了他面前。“逸少先生。”谢道韫转向王羲之，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您方才问我，为何要向您求教书法。如今，妾可直言相告——并非求技，而是求证。”“求证？”“求证这横竖撇捺之间，是否真有穿越百年的血脉。”她目光扫过苏轼、黄庭坚、李清照，“苏翁学您之筋骨，鲁直承您之气韵，清照摹您之意境……我们临摹的何止是字？是您站在时代悬崖边，以笔为刃劈开混沌的勇气；是您醉后挥毫，不计工拙却字字生风的生命热度；更是您将‘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浩叹，刻进每一寸宣纸纤维的深沉悲悯。”王羲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紫毫笔杆，那上面还沾着方才点评苏轼时溅上的几点墨痕。他忽然笑了，笑意如春水初生，眼尾细纹舒展：“所以……你们是来寻我的？”“不。”谢道韫摇头，目光澄澈如洗，“我们是来还您的。”“还我？”“还您一个未被史笔涂抹的清晨。”她指向亭外初升的朝阳，金光正一寸寸漫过青黛山峦，“史书只记您《兰亭序》的绝世风华，却不知您写完那篇序文后，曾把最潦草的习字稿揉作纸团，掷入曲水流觞的溪水里——纸团载着墨迹，在花瓣间打旋，最终沉入水底淤泥。千年之后，我们在考古发掘中，拾起那枚被时光泡得发软的纸团，拂去泥沙，仍能辨出您年轻时反复涂改的‘岁’字……”王羲之呼吸一滞。“我们来，是告诉您：您当年写下的每个字，都在时间里活成了另一条河流。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潜入地下，默默滋养着后来者的根脉。”谢道韫的声音渐如风过松林，“所以今日，苏翁携《寒食帖》而来，不是请教，是交还您散落的墨魂；鲁直呈《松风阁》而来，不是献艺，是归还您遗失的笔意；清照捧《兰亭序》拓本而来……”她忽然停住，从怀中取出一方薄如蝉翼的绢帛。展开刹那，满亭生辉——那竟是《兰亭序》神龙本的高清复刻，墨色浓淡、牵丝映带、甚至纸面细微褶皱都纤毫毕现。王羲之霍然起身，踉跄一步，几乎扑到案前。他颤抖的手指悬在绢帛上方不敢落下，仿佛怕惊散这百年一梦。“这是……我的字？”“是您写下的字。”谢道韫轻声道，“更是后世千万人，用一生临摹、揣摩、哭泣、欢笑时，从您笔尖接过的光。”亭外，山风骤起，吹得竹帘猎猎作响。王羲之久久伫立，背影挺直如松。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苏轼等人，最终落于谢道韫脸上，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既如此……请诸位随我归家。”他顿了顿，眼角沁出一点湿润的光，却笑得坦荡：“道韫那孩子，该见见她的‘后世’了。还有……”他望向黄庭坚，意味深长，“那位未曾谋面的‘凝之’，也该知道，他未来的新娘，早已在百年前的史册里，写下了不朽的姓名。”谢安蓦然抬头，眼中惊涛骇浪尚未平息，却已悄然退潮，只余一片深邃的宁静。他忽然明白，所谓“来历”，从来不是地理的坐标，而是时间深处一次郑重的认领——当后世之人捧着你的墨迹如捧星辰，你便早已挣脱了肉身的牢笼，在文明的长夜里，成了不灭的灯。此时，山脚方向隐约传来低沉轰鸣，似远古巨兽苏醒的喘息。谢道韫唇角微扬，望向众人：“货车到了。逸少先生，可愿与我们同乘此‘铁甲车’，去看一看……您亲手写下的字，在百年后如何被千万人膜拜？”王羲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苏轼摊开的《黄州寒食帖》上。指尖之下，墨迹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两颗相隔百年的灵魂，终于在此刻，隔着时空的厚壁，握住了彼此滚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