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界城冷的厉害——前几日城里又下了场雪，今天正到雪化的时候，老城区昨晚还刮了一夜的寒风，夜间温度直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大风加上降温，以至于今天早些时候于生出门都没看到街上有几个行人走动。但待...莫莫的机械猫耳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形信号，耳尖不自觉地朝枢纽大厅深处偏转了十五度——那里，一扇尚未完全闭合的青铜纹路门缝里，正渗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雾，雾气边缘泛着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状微光。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根后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指尖传来金属与温热皮肤交叠的奇异触感。“哎？等等……”她忽然停住脚步，仰起头，“那扇门……没挂牌子。”洛顺着她视线望去，脚步一顿，脸上那副惯常的轻松笑意倏然收了三分。她没立刻答话，而是抬手在虚空中轻点三下，指尖划过之处浮现出半透明的权限符文，幽蓝光晕一闪即逝。片刻后，一道极细微的蜂鸣声从那扇门内传出，灰雾随之向两侧退散，露出门后一段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阶梯扶手上蚀刻着无数细小却精密的星轨图腾，每一道弯折都精确对应着某段已失传的阿尔格莱德历法。“哦……这扇门啊。”洛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怕惊扰了什么，“是‘归途回廊’，旅社内部编号γ-7，理论上只对持有‘溯光密钥’的人员开放。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莫莫耳后那道银灰色疤痕，“你刚才是不是……听见它在响？”莫莫眨眨眼：“响？没有啊，我就觉得……它在看我。”胡狸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凑到两人身后，尾巴尖轻轻卷住莫莫手腕，毛茸茸的鼻尖在她颈侧嗅了嗅，忽而压低声音：“她闻起来……有点像老乔实验室最底层第三间培养舱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更干净，更……冷。”洛神色微凝。就在这时，远处大厅穹顶处的环形光带忽然明灭三次，随即整座枢纽大厅的空气轻微震颤，所有正在移动的人偶齐刷刷停下动作，统一将头转向东南角——那里，一扇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缓缓浮现出水波般的扭曲，继而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中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暗，以及一种近乎实体的寂静。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五指修长，指甲泛着瓷器般的青白光泽，手腕上缠绕着褪色的暗金丝线，丝线上缀着七颗干瘪的黑色果实，每一颗表面都布满蛛网状裂纹。莫莫猛地绷直脊背，猩红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那只手轻轻一推，整面黑暗随之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高挑身影。来人披着灰褐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截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唇色浅得近乎透明。他缓步而出，靴底未触地面，离地三寸悬浮前行，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浮尘都静止不动。“隐修会‘守门人’序列第七席，代号‘缄默’。”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进寂静，“……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莫莫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右手缩进袖口，指尖按在腕内侧一道隐蔽的凸起上——那是于生昨夜悄悄给她装上的微型脉冲抑制器，触发逻辑很简单：当检测到超过阈值的灵能谐振频率时，自动释放一次定向电击。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洛。缄默在距离三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抬起脸，兜帽阴影下，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白。那视线缓缓扫过洛，掠过胡狸，最后，极其缓慢地，停驻在莫莫脸上。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莫莫感到自己的视网膜正被某种高频振动反复刮擦，左耳后那道旧伤疤突然灼烫起来，金属皮层下隐隐透出暗红色微光。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像潮汐撞向礁石，又像……某种巨大机械正在苏醒前的预热嗡鸣。缄默终于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颅骨内震荡：“……第七代‘回响体’，编号α-001，生命信号校准度99.87%。未授权激活，未登记注册，未完成‘静默校验’。”他微微歪头，灰白眼球转向洛，“阿尔格莱德人，你私藏了不该存在的‘钥匙’。”洛向前半步，挡在莫莫身前，掌心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银光：“她不是钥匙，她是人。”“人？”缄默第一次露出类似讥诮的表情，嘴角向上牵动，却不见丝毫温度，“你们把活体容器称作‘人’，把失控的共鸣腔称作‘朋友’，把即将坍缩的奇点称作‘故乡’——真浪漫。”他缓缓抬起右手，缠绕黑果的手腕轻轻一旋，七颗果实同时裂开，从中飘出七缕比发丝更细的灰雾，悬浮于半空，首尾相衔，构成一个微缩的、逆向旋转的星环，“既然如此……请允许我，为这位‘人’，做一次基础校验。”话音未落，那七缕灰雾骤然加速，化作七道流光直射莫莫眉心！莫莫甚至来不及眨眼——“嗡！”一道金色屏障毫无征兆地横亘于她面前，七缕灰雾撞上屏障，爆开七朵无声的灰焰，焰心处竟映出莫莫幼时蜷缩在实验室玻璃舱内的影像，影像中她正用小手指一遍遍描摹舱壁上模糊的星图。屏障之后，于生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右手还保持着结印姿势，指尖残留着未散尽的金芒，左肩衣料已被烧出焦痕，发梢微卷，额角沁着细汗，呼吸略显急促。“校验？”他盯着缄默，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管这叫校验？”缄默灰白的眼珠转向于生，第一次出现明显停顿：“……旅社‘锚定者’，序列不明。能量波动异常，存在非标准时空折叠残留。你身上有‘界桥’的余味。”“界桥？”于生冷笑一声，抬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虚空竟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对，我刚从界桥另一端回来。顺路捎了点东西——”他左手一翻，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结晶，结晶内部封存着一小团不断明灭的星云，“——老乔实验室核心服务器的主记忆核，刚从他脑干里挖出来的。里面除了你们隐修会三年来的全部行动日志，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关于‘回响体’计划的真实档案。”缄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于生却没再看他，而是侧身望向莫莫，眼神温和下来：“疼不疼？”莫莫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抬起左手，把那只覆盖着金属光泽的手掌摊开给他看：“……它刚才自己发热了。”于生低头凝视那只手，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掌心一道细长的旧痕——那痕迹形状诡异，像被什么生物的利爪划过，又像某种古老符文的残缺笔画。“嗯，”他低声应道，“它记得你。”胡狸这时才敢喘出一口气，尾巴迅速缠上莫莫腰际，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肩膀：“吓死狐了……他刚才那招，要是打实了，莫莫得当场回档到出厂设置！”“回档？”于生挑眉，“她出厂设置在哪儿？”“……黑石站地下十七层，B-3号恒温培养槽，编号‘初啼’。”莫莫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住，瞳孔剧烈震动，“我……我怎么会知道这个？”缄默忽然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弧度，却令人毛骨悚然：“看来‘静默校验’已经启动了。她的记忆正在被主动唤醒——以最痛苦的方式。”“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于生话音未落，右手猛地向下一压！轰——！整座枢纽大厅地面瞬间亮起繁复到令人眩晕的金色阵纹，纹路自他足下奔涌而出，如活物般攀附上四壁、穹顶，最终在大厅中央汇聚成一座直径十米的立体法阵。法阵核心处，空间剧烈扭曲，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门扉缓缓成形，门内并非黑暗，而是流淌着液态星光的混沌之海。“这是……”洛瞳孔骤缩，“旅社最高权限禁术——‘界隙回溯门’？！”“错。”于生抹了把额角汗水，声音疲惫却坚定，“是‘临时加班通道’。特勤局刚批的，说让我顺便把隐修会最近三个月的边境巡逻排班表顺回来——毕竟人家这么配合，总得给点回礼。”他看向缄默，咧嘴一笑，“怎么样，第七席？要一起进去拿吗？保证不锁门。”缄默沉默良久，灰白眼珠缓缓转动，最终落在莫莫脸上。他忽然抬起左手，食指指向她左耳后那道灼烫的疤痕，指尖浮起一点幽光：“α-001，你体内沉睡的‘星核共鸣腔’已经开始共振。再过七十二小时，若未接受‘静默仪式’，你的神经系统将被自身谐波撕裂——届时，你会成为一颗行走的‘伪伊甸之门’，而我们，将不得不亲手引爆你。”莫莫怔住。于生却嗤笑一声：“所以你们当年炸掉洛的实验室，也是因为这个？怕她体内的‘星核共鸣腔’失控？”缄默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莫莫：“选择权在你。静默，或湮灭。没有第三条路。”莫莫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金属与血肉交界处，一丝极细的暗红光流正沿着血管纹路悄然游走，像一条苏醒的赤蛇。她忽然想起在暗流星域那个废弃舱室里，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镜中倒影时的感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近乎悲悯的确认。“其实……”她抬起头，猩红眸子里映着头顶流转的星轨光带，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早就猜到了。”洛猛地攥紧拳头。莫莫却笑了，笑得像小时候偷吃到糖罐最后一颗薄荷糖：“你们以为‘回响体’是容器，可你们忘了——容器里装的，从来都不是你们想塞进去的东西。”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任由那道暗红光流在皮肤下蜿蜒汇聚，最终在指尖凝成一颗豌豆大小、缓缓旋转的微缩星云。星云中心，一点纯白光芒温柔亮起，像初生的恒星。“它不是我的枷锁。”莫莫望着那点白光，轻声说，“它是……我答应过要还给洛的东西。”洛浑身一震，瞳孔中倒映的星云骤然放大，仿佛穿透了百年时光——她看见幼年时自己站在阿尔格莱德废墟上，将最后一块完好的星核碎片埋进冻土；看见实验室爆炸前一秒，自己咬破手指在莫莫额心画下的逆转符文；看见无数个深夜，她独自调试着早已报废的共鸣仪，只为捕捉那缕可能存在的、属于故土的星尘频率……“原来……”洛的声音哽在喉间，指尖微微发颤，“你一直记得。”“不。”莫莫摇摇头，指尖星云轻轻跃动，照亮她眼底细碎的光，“是它一直记得你。”缄默灰白的眼珠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他缓缓垂下手，七颗黑果重新闭合，悬浮的星环消散于无形。“……有趣。”他低声说，声音里竟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阿尔格莱德人，你们总在创造我们无法理解的‘变量’。”于生却已转身，朝莫莫伸出手：“走吧，新同事。老板说了，入职第一天就给你放三天假——去梧桐路66号补觉，顺便帮我把胡狸偷藏在沙发垫下的六块量子电池找出来。那玩意儿再不充能，下周茶几就要自己学会泡咖啡了。”莫莫噗嗤笑出声，把手放进他掌心。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枢纽大厅穹顶的环形光带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光流如瀑布倾泻而下，在众人脚下汇成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扇前所未有的巨门缓缓升起——门框由流动的液态金属构成，表面浮现出无数重叠的星图，门楣上镌刻着三行不断变换的文字：阿尔格莱德古语、隐修会圣典铭文、以及……梧桐路66号门牌号的拓印。莫莫仰起头，猩红眸子里映着那扇门，轻声问：“这是……？”于生望着门内翻涌的星光，笑了笑：“哦，这个啊。旅社新开发的‘跨维度通勤系统’测试版。第一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胡狸、缄默，最后落回莫莫脸上，“——送你回家。”缄默忽然开口：“你确定要打开它？门后坐标未校准，风险等级……未知。”于生耸耸肩：“怕什么？反正莫莫刚领了工牌，这算工伤保险覆盖范围。”莫莫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枚崭新的钛合金工牌，上面激光蚀刻的编号正微微发亮：BLACK-STATIoN-001。她忽然踮起脚，凑近于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其实……我刚想起来一件事。”“嗯？”“那晚在暗流星域，你把我从培养舱里抱出来的时候，”她眨眨眼，耳后疤痕的灼热感已悄然褪去，只余温润微光，“你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梧桐路66号·莫莫专用充电接口位置示意图’。”于生一僵。莫莫笑得像只偷到整罐蜂蜜的狐狸：“你早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于生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乱她一头柔软的黑发：“……欢迎加入异度旅社，莫莫同志。现在，我们该去接你迟到十年的入职体检了——顺便告诉你，百里晴局长特别叮嘱，检查项目里新增了一项：‘能否徒手拆解并重组一台处于暴走状态的深岩要塞核心’。”莫莫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真的？！”“骗你干什么。”于生拉着她走向那扇星海之门，回头朝洛眨眨眼，“对了老板，记得把莫莫的工资卡办成双芯片——一块走旅社账，一块走特勤局外勤津贴。毕竟……”他握紧莫莫的手，两人一同踏入翻涌的星光，“她可是我们第一个，能同时被隐修会通缉、被特勤局备案、被童话山谷列为‘最受欢迎临时保姆’的员工。”星海吞没了他们的身影。缄默静静伫立原地，许久，缓缓抬起手，摘下兜帽。灰白发丝下，是一张与莫莫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刻着更深的岁月沟壑。他凝视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星海之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初啼’，从来不是编号。”门彻底合拢。枢纽大厅恢复寂静，唯有穹顶光带温柔流转，映照着满厅奔忙的人偶、巡逻的红眼守卫、以及那只正偷偷把第六块量子电池塞进胡狸尾巴尖的猫耳姑娘。梧桐路66号，客厅茶几上，一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杯沿旁，静静躺着一张边缘微卷的旧纸，上面用铅笔潦草画着充电接口示意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莫莫，生日快乐。今年的蛋糕，我补上了。”窗外，暮色温柔，星光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