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学子说完话后，王令湘还没来得及开口应下，便听人群中，有一人高声叫喊。“胡说八道！”冯诗安站在人群当中，本来泯然众人，但他由于自身气质，还有周边勋贵子弟的助威，因此寻常人对他避之不及...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冬日的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枯枝与冻土的气息。何书墨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袖口往里掖了掖——袖中暗藏一枚温润玉蝉，边缘已被他指尖摩挲得泛出幽光，蝉腹内嵌着三道极细的金丝纹路，正是当日为厉元淑连通任督二脉时，从她颈后玉坠上悄然引出的一缕霸王真气所凝。这枚玉蝉，是他亲手炼制、亲手埋入自己左腕经络的“锁脉钉”，既防外邪侵体，亦防内息反噬；更关键的是，它能微弱感应厉元淑体内霸王真气的波动频率——若她心绪剧烈起伏、或真气暴走失控，玉蝉便会发烫，甚至隐隐震颤。此刻，玉蝉正微微发烫。何书墨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压。谢晚棠坐在他右侧，正低头剥一只蜜渍梅子，指尖沾着淡红汁液，唇角微翘，似在回味酸甜。她没察觉他异样，只觉车厢里忽然静得有些沉，连芸烟替唐悦泽拢斗篷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崔玄微斜倚在对面软垫上，闭目养神，睫毛投下浅影，呼吸绵长而匀称，仿佛真睡着了。可何书墨知道，这位清河崔氏最年轻的嫡女，自幼修习《玄微观气诀》，耳力可辨三丈内落针之音，心神清明如镜，绝无可能真正酣眠。果然，当马车驶过朱雀门西市口那座百年老槐时，崔玄微忽而睁眼，目光如淬霜之刃，直刺何书墨手腕：“何大人袖中藏物，是怕冷，还是怕人？”何书墨坦然掀开袖口，露出半截玉蝉：“崔姑娘好眼力。此物乃贵妃娘娘赐下，助我调息固本，以防旧伤复发。”“哦？”崔玄微唇角微扬，不置可否，却忽然抬手，指尖凌空虚点三下——三点青芒自她指尖迸出，无声无息没入何书墨左腕玉蝉之中。刹那间，玉蝉骤然炽热如烙铁！何书墨瞳孔一缩，本能欲撤手，却硬生生忍住，额角沁出细汗，指节泛白，却仍稳稳托住玉蝉，连呼吸都未乱半分。车厢内温度陡降。唐悦泽倏然抬头，眸光锐利如剑；芸烟已悄然按住腰间短匕；谢晚棠剥梅的手顿住，指尖汁液滴落在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深红。崔玄微静静看着他额角汗珠滑落，忽而轻笑：“原来娘娘赐的不是玉蝉，是‘照魂印’。何大人竟能以凡躯承三道玄微真气而不溃，倒教人刮目相看。”何书墨缓缓吐纳，压下腕间灼痛，反手将玉蝉按回袖中，声音平静：“崔姑娘既知此物名讳，便该明白，照魂印非为窥探，而是契约。娘娘信我，故授此印；我守诺，故承此印。至于旁人能否承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玄微，“贵女试得，未必人人试得。”崔玄微笑意未减，眼底却浮起一丝真正兴味：“何大人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明白人常死得早。”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颠！不是寻常颠簸——是整辆马车骤然悬空半寸，随即重重砸落！车轮发出刺耳刮擦声，车厢剧烈晃动，芸烟低呼一声，被唐悦泽一把拽至身后；谢晚棠身形微晃，却见何书墨左手已稳稳扶住她肩头，右手五指如钩，扣住车壁横木，竟以单臂之力抵住车身倾覆之势！崔玄微双眸骤亮：“霸王真气？！”何书墨未答，只垂眸看了眼自己右手——五指指腹赫然浮现淡淡金鳞纹路，转瞬即隐。他松开谢晚棠，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方才那一下，是有人用‘坠星钉’钉住了车轴。钉上附有阴煞蚀骨咒，若无人及时震散，半个时辰后，车中诸人筋脉尽毁，形同废人。”唐悦泽面色一沉：“谁？”“还能有谁。”谢晚棠冷笑，撩开车帘一角，望向街角茶肆二楼——那里窗棂半开，一道灰影一闪而没，檐角铜铃却诡异地静止不动，连风都不曾拂过。崔玄微指尖捻起一粒车中果盘里的干桂圆，轻轻一弹。桂圆破空而出，撞上茶肆二楼窗棂，“啪”地炸开，碎屑纷飞中，整扇窗轰然塌陷！灰影惊掠而出，足尖点在瓦脊，反手掷出三枚黑钉，钉尖吞吐幽绿火苗，直取马车四角！“魏淳的人。”何书墨低喝，“护住棠宝！”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射出车厢！右掌横推，掌风裹挟赤金烈焰，将三枚毒钉尽数焚成青烟；左脚旋踢，靴底金纹乍现，一脚踹在飞驰而来的第二波灰影胸口！那人闷哼倒飞，撞塌半堵砖墙，口中喷出的血雾尚未散开，何书墨已欺身而上，五指如钳扣住其咽喉，沉声问：“魏淳让你来，是取谁的命？”灰影喉骨咯咯作响，嘴角却溢出黑血，狞笑：“何……狗官……你护不住……所有人……”话音戛然而止——他七窍突然喷出浓稠黑雾，瞬间化作数十只指甲盖大小的噬魂蛊，嗡鸣着扑向何书墨面门！何书墨不退反进，张口一吸，竟将所有蛊虫尽数纳入喉中！喉结滚动，黑雾消散，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转身跃回马车，仿佛只是咽下一口浊气。车厢内寂静如死。谢晚棠盯着他染血的唇，手指无意识攥紧裙褶；唐悦泽眼中惊疑翻涌，第一次真正将此人视作与魏淳同级的对手；芸烟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砂符纸，悄悄贴在车壁内侧——那是谢家秘传的“定魄镇魂符”，专防阴蛊反噬。崔玄微却忽然拍掌：“妙！以霸王真气炼化噬魂蛊，再借药毒相克之理，反激蛊毒化为己用。何大人这手‘吞天噬地’，怕是连魏淳的‘万蛊噬心阵’都能硬吃三成。”何书墨拭净指尖血痕，神色倦怠：“崔姑娘谬赞。不过是……被逼出来的活法。”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崔玄微脸上：“方才那人临死前说‘护不住所有人’，意有所指。崔姑娘既知照魂印，想必也清楚——贵妃娘娘近年连斩魏党十二位七品以上供奉，其中九人，皆死于‘意外’：或是丹炉炸裂，或是灵泉突沸，或是参悟功法时心魔骤起……桩桩件件，看似巧合，实则环环相扣。而所有‘意外’发生前七日，都有一封盖着‘清河崔氏’朱印的密函，送入卫尉寺卷宗库房。”崔玄微指尖一顿，桂圆核在掌心碾成齑粉。“何大人是在指控崔家？”她声音依旧平缓，可车厢温度又降三分。“不敢。”何书墨摇头，“我只是提醒崔姑娘——您今日坐在这辆马车上，不是因为仰慕贵妃，也不是为了拉拢我。而是因为，您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能吞噬噬魂蛊、能硬接玄微真气、能一眼识破坠星钉的人，究竟是厉元淑的刀，还是……她的劫。”谢晚棠霍然抬头：“你什么意思？”何书墨看向她，眼神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意思就是——你们王家、崔家、李家、谢家，所有想借贵妃之势上位的世家，都在赌。赌厉元淑能赢魏淳，赌她能活到登临一品那天，赌她不会在某个清晨突然暴毙，留下一个群龙无首的贵妃党，任你们瓜分。”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可若她真死了呢？你们争的，就不是权柄，而是……谁先拿到她尸身里那枚‘霸王道种’。”唐悦泽脸色骤变：“霸王道种？！”“不错。”何书墨颔首，“霸王真气至刚至烈，寻常修士无法承载，唯有天生道体者，方能在突破一品时，将真气凝为道种，藏于紫府。此物一旦离体，三刻之内必枯，但若趁热摘取，融入己身……”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崔玄微，“清河崔氏断绝七百年的一品之路，或许……真能借贵妃之死，重续玄真道脉。”崔玄微终于变了脸色。她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抛向何书墨：“拿去。崔家三支隐脉名录，以及近五年所有送往卫尉寺的密函原件存档。另附‘玄微观气诀’残卷前三章——此诀可窥人心气机流转，助你分辨真伪。”何书墨接过玉珏，触手冰凉，内里却似有暖流涌动。“为什么？”谢晚棠忍不住问。崔玄微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玄微姐姐当年赴美之前，在海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若楚国将倾，勿寻我归。宁教天下亡，不教崔氏堕’。”车厢骤然一静。何书墨握紧玉珏，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云雷纹。他忽然想起厉元淑昨夜批阅奏章时，朱笔圈出的一行小字：“北境雪崩，冻毙流民三千余，赈粮三月未至。查，户部侍郎魏昶，崔氏婿。”原来如此。所谓世家联姻，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把刀鞘，递到对方手里。马车重新启程，驶向谢府。暮色四合，朱雀门匾额上的“大楚”二字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何书墨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玉蝉已不再发烫，却微微震动——那是厉元淑在宫中，正以霸王真气遥遥叩击他的经脉，如同战前擂鼓。咚、咚、咚。三声。他在心里数着，数到第三声时，唇角悄然扬起。傻丫头，别怕。这天下，还没人配做你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