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一带的世家门阀主要分为三个团体，其中陈郡谢氏与吴郡朱氏便属于袁氏派系。原本这个团体的话事人乃是陈郡谢氏，奈何谢氏人才凋零，特别是当前的中青两代，几乎就没有能担大梁的存在。故而这两家想要保住自身的位置，便只能紧紧抱住袁氏的大腿。这也是为何刚才朱玉奇会抢着为袁允呈出头，不过是为了讨好袁允呈。只是他没想到，那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竟然敢出手打自己，眼下袁允呈将自己的护卫叫了上来，自然要找回场子。韩九江一袭玄甲未染血，只腰间大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如霜。他立于道中，身形不甚魁梧，却如山岳横亘，将靖王父子去路死死封住。身后蜀州城楼火把通明，映得他半张脸沉在暗处，半张脸灼灼生光，竟分不清是怒意还是悲悯。靖王勒马倒退三步，脸色灰败如纸，手中缰绳簌簌发抖，声音嘶哑：“韩……韩节度，你我素无旧怨，本王亦未曾亏待蜀中百姓，你何苦——何苦赶尽杀绝？”韩九江未答，只缓缓抬手，指向远处硝烟未散的战场。尸骸横陈，断旗斜插于泥泞之中，几匹无主战马在尸堆间踟蹰哀鸣。风过处，焦糊味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殿下可听见了？”他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压过了残兵哭嚎，“方才一个时辰，蜀州城上，三百二十七名青壮百姓，赤手攀梯，用肩扛、用手托、用脊背顶起百斤滚木砸向云梯；城东角楼，七旬老匠人亲手引燃火油罐，烧毁敌军三架冲车，自己被溅火焚身，临终只说‘莫让贼子踏进我家门槛’；西瓮城下，十二岁稚童拾箭镞为守军递矢，中流矢而亡，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箭。”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靖王眼底：“您问何苦赶尽杀绝？那您可知，这‘绝’字，是从百姓喉头呕出来的血，是从妇孺指尖淌下来的泪，是从蜀州十三州每一寸泥土里渗出来的骨气？”周晟年轻气盛，闻言怒喝：“我父乃先帝亲子！你不过区区节度使，安敢以庶民之命，压天家血脉？！”话音未落，韩九江已纵马欺近，左手疾探而出，五指如钩，竟隔着马颈一把扣住周晟咽喉！少年登时双目暴凸，双脚离镫，喉咙里咯咯作响，面皮迅速涨成紫红。“天家血脉？”韩九江臂力骤增，声音却愈发平静，“先帝若知你父子裹挟蜀地百姓为叛旗遮羞，屠戮忠良、劫掠仓廪、强征丁口充作炮灰，怕是要从太庙棺椁里坐起来，亲手剥了你们的蟒袍！”他手腕一拧，周晟闷哼一声，软软滑落马下，蜷缩如虾，涕泪横流，再不敢言语。靖王见状，心胆俱裂，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向地面：“韩卿！朕……不，孤……孤愿降！孤愿缴印、束手、自缚入京！只求留一线生机，容孤父子……容孤父子回神都领罪！”“领罪？”韩九江冷笑，终于策马向前半步，俯视跪伏于泥泞中的靖王，“陛下旨意，早在半月前便已密达蜀州——凡靖王部属，但凡举兵者，斩；凡助逆者，斩；凡弃守州县、开门揖盗者，斩。唯靖王一人，诏书特批：生擒归京，押赴太庙，当列祖列宗之面，亲诵《罪己诏》三日，而后……赐鸩酒一杯，全其体面。”靖王浑身一颤，如遭雷殛。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太庙？！不……不！孤不去太庙！孤宁可战死沙场！”“晚了。”韩九江抽出腰间大刀，刀尖垂地，一滴血顺着锋刃滑落，在泥中绽开一朵暗红小花，“南宫将军率禁军已至城北十里，阎公公奉旨监军，此刻正在城外设台点验降卒。陛下圣谕，不许拖一日，不许漏一人。太庙香火，早备好了。”话音落下，韩九江忽而侧耳，似听远处有异响。果然，西北方向蹄声如鼓，由远及近，数十骑卷着尘烟奔来，为首者黑甲银吞，腰悬双剑，正是通天卫指挥使阎鹤诏！他未至近前，便扬声高喝：“韩节度，奉陛下口谕——靖王周晟父子，即刻解送神都！不得迟滞，不得擅决，不得……徇私！”靖王闻声，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不得徇私！当年苏定方替朕镇守南疆十载，平蛮夷、开商道、修水利，百姓称其‘苏公渠’，结果呢？一道密诏，一杯鸩酒，连尸首都未准运回故里！如今轮到朕了？呵……呵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他猛然拔出腰间短匕，反手就要往心口捅去！韩九江动了。不是挥刀，而是甩鞭。一道乌黑软鞭自袖中激射而出，啪地缠住靖王手腕，猛力一绞！匕首脱手飞出，钉入三丈外枯树干中，嗡嗡震颤。“陛下要活口。”韩九江收鞭，语气毫无波澜，“不是要一具冷尸。”阎鹤诏策马而至，跳下鞍鞯，朝韩九江拱手一礼，随即自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内衬明黄锦缎，上卧一枚蟠龙金印，印底镌“东川经略安抚使”八字，朱砂犹新。“韩节度，”阎鹤诏双手捧印，沉声道，“陛下口谕：蜀州既定，蜀中十三州军政暂由节度府统辖，节度使韩九江，加衔东川经略安抚使，授‘专断之权’——凡州县官吏、兵马调度、粮秣支应、刑狱勘审，皆可先斩后奏，不受枢密院、户部、大理寺节制。”韩九江神色微怔，随即单膝跪地，双手过顶，郑重接印。“臣……领旨。”阎鹤诏扶起他，压低声音：“另有一事，陛下命我亲口转告——林远图尚在东疆，暂不动他。但林氏嫡系次子林昭，三日后将抵蜀州，以‘巡查蜀中盐铁转运’为名，实则……彻查靖王叛军余党与东疆暗线勾结之证。此人机敏阴鸷，尤擅栽赃构陷。韩节度，你须防着他借题发挥，更须防他……在蜀州埋下钉子。”韩九江眸光一闪，颔首不语，只将那方金印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此时天色已近戌时，月牙初升，清辉洒落满地狼藉。蜀州城门大开，禁军铁甲森然，正有序接管四门；城内火把如龙，百姓提灯持帚，自发清理街巷尸骸；伤兵营中哭声隐隐，药香混着血腥飘散于风里。阎鹤诏翻身上马，临行前忽然驻足，望向韩九江身后静默伫立的副将：“贵部骑兵统领何在？”副将一愣，忙答：“赵砚，年廿六，原蜀州折冲府果毅都尉，上月刚擢为骑军校尉。”阎鹤诏点点头，自怀中取出一封密笺，交予韩九江：“此乃陛下亲笔密令，待赵校尉凯旋三日后，再拆阅。切记，仅他一人可看。”韩九江郑重收下，目送阎鹤诏率队远去，身影隐入夜色。他转身，缓步登上城楼最高处。风拂衣袍，猎猎作响。下方，禁军正将降卒编队押往城北校场；不远处，蜀州百姓抬着担架，将重伤叛军抬入临时医馆——韩九江早有严令：凡伤者，不论敌我，皆予救治。一名白发老妪拄拐立于街角，正将一碗热汤塞进一名断臂叛军士卒手中。那士卒怔怔望着她，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低头啜饮，泪水混着汤水滚落碗沿。韩九江久久伫立，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传令——即日起，蜀州全境开仓放粮，每户三斗，不限户籍；凡参战民夫，按日发饷，伤者加倍；阵亡将士，无论官卑职微，皆入忠烈祠，受香火供奉；靖王所设‘伪官’，凡弃械归顺、交出赃物者，免死；其家中老幼，照常赈济，不加株连。”副将躬身应诺，欲退下。韩九江又道：“再拟一份急报，八百里加急，呈御前——就说：蜀州已复，百姓安堵，唯靖王余党潜藏未尽，恐有复燃之虞。臣请调北疆镇北侯凌川麾下精锐三千，携火器营一部，即日南下，协防蜀中，肃清残孽。”副将一怔：“凌侯爷？可他……不是刚受命整训北系新军么？”韩九江望向北方，目光幽深：“正因如此，才须他来。凌川若来，便是告诉天下人——北系军，已真正姓‘周’了。”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腰间大刀刀柄，那里刻着一行细小篆字：“铁骨护蜀，丹心报国”。“另外，”他声音陡然低沉，“派人去益州，寻一位名叫柳青璃的女子。她父亲原是益州盐铁转运司录事，因拒签靖王伪檄，被斩于市口。她本人……曾于三年前，于青州码头，救过一位落水少年。”副将心头一跳，迟疑道：“那位少年……可是……”“不必问。”韩九江打断他，眼神如古井无波，“只说——陛下有旨，着柳青璃即刻启程，赴神都，入太医院，任女医博士。”副将抱拳，肃然领命。晨光渐盛，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洒在蜀州巍峨城垣之上。墙砖缝隙里，昨夜血迹尚未洗净，却已有嫩绿草芽，悄然钻出。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神都太庙。青铜巨钟撞响九声，余音绕梁，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周淮骁身着素麻囚服，赤足踏过三十六级汉白玉阶，每一步，脚底都被碎石割出血痕。他身后，两名通天卫持铁链随行，链环相击，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太庙正殿高悬“敬天法祖”四字金匾，两侧廊柱刻满先帝谥号，字字如刀。他停在殿门前，未入。一名老宦官捧着一卷黄绫诏书，自殿内缓步而出，声音枯涩如砂纸摩擦：“骁王周淮骁，承先帝厚恩，蒙陛下宽宥，免死罪，削王爵，除宗籍，贬为庶人。今奉旨，守太庙，焚香扫阶，侍奉列祖列宗灵位，终身不得出庙门半步。”周淮骁未跪，亦未叩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陈年香灰、松脂烛油与木料腐朽交织的气息。他闭上眼，仿佛看见父皇站在阶前，朝他伸出手：“老四，来，陪朕看看这江山。”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落在最前方那尊鎏金神主牌位上——大周太祖皇帝，讳胤，配享太庙，万世不祧。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无悲无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好。”他说，“臣……遵旨。”话音落，他抬脚，跨过那道象征天家最后界限的朱漆门槛。身后，厚重的太庙殿门，在晨光中缓缓合拢。轰然一声，隔绝人间。而就在殿门闭合的刹那，神都东市一家不起眼的药铺二楼，窗棂微微晃动。一只苍白的手悄然放下竹帘，帘影摇曳，遮住了室内一张素净面容。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冷如远山含雾，指尖捏着一枚铜钱，轻轻摩挲。铜钱正面铸“永昌通宝”，背面却无纹饰，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弯月。她抬眼，望向太庙方向，眸底幽光一闪，似有千言万语，终归沉寂。窗外，一只信鸽振翅而起，羽翼划破晨光，朝着东海方向，疾掠而去。同一时刻，东疆青州港。海风咸腥，浪涛拍岸。林远图负手立于水师提督衙门最高阁楼，眺望远处浩渺烟波。他身后，长案上摊开一幅巨大海图，墨线纵横，标注密密麻麻——倭寇巢穴、暗礁分布、潮汐时辰、补给港口……唯独在一处标注“济州岛”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狠狠画了个叉。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张破虏……还在北疆？”身后亲信躬身答：“回大人，三日前，镇北侯凌川率军北巡，张公子随行，现应已抵达雁门关外。”林远图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雁门关外？呵……那地方，风沙大，狼群多，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好去处啊。”他转身，从案底取出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的青铜虎符，虎目嵌银，腹下刻“永夜”二字，笔锋狞厉如爪。他指尖抚过虎符，喃喃自语：“老四进了太庙，老二被押赴神都，老三……呵，老三倒是聪明，装疯卖傻，躲进佛寺抄经去了。”他合上匣盖，声音骤冷：“可这天下，从来就不是皇子们说了算的。”海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袍角猎猎，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神都宫城，御书房。皇帝端坐于龙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封密报，墨迹未干。他缓缓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太庙门闭，永夜未熄。青州潮起，北疆风紧。”写罢，他搁下朱笔，抬眸望向窗外——天边云层翻涌，如万马奔腾，正朝着神都方向，滚滚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