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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六章 朱大头
    众人一番商讨,定下了正德银元的草稿。这版银元以西班牙里亚尔的样式和成色为参照,正面为正德皇帝御容,至于是正面像、侧面像,还是其他更拉风的角度,就要由画师呈现出来,恭请圣裁了。至于背面,...西长安街的秋阳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小伯娘刚送走武定侯夫人刘氏,脚跟还没沾稳门槛,二妮就又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笺纸,额角沁着细汗:“娘!兵部左侍郎府上遣人递了帖子,说……说请您明日过府饮茶,顺带替他们家三小姐相看一匹云锦——说是前日宫里赏下来的,裁衣前得先请您掌掌眼。”小伯娘正用帕子擦手,闻言手指一顿,帕角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她没接帖子,只抬眼望向廊下那株开得正盛的墨菊,花瓣层层叠叠,黑得沉静,也黑得锋利。朱茵端着新沏的菊花枸杞茶从耳房转出来,见状便把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没说话,只拿眼神温温地托住婆婆。黄峨却已上前接过帖子,指尖抚过烫金边沿,轻声道:“兵部左侍郎?是前年考绩得了‘清慎勤’三字评语的那位张大人么?他家三小姐,听说去年在慈宁宫随侍太后抄经,还蒙赐了一方松烟墨。”“可不是么。”二妮点头,压低声音,“来人还特意说,张大人昨儿个在内阁值房,听刘公公亲口夸咱家老爷‘条理分明、章法不乱’,连着说了三遍呢。”小伯娘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伸手接过帖子,指腹摩挲着那点微凸的金粉,忽然嗤笑一声:“刘公公夸人?他夸的怕不是‘条理分明’,是‘刀快不沾血’罢。”她将帖子翻过来,背面果然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几行字——不是礼单,是账目:灵谷寺寄银三千二百两;广慈寺代存田契七份,跨三县;宝莲寺库房暗格第三层,紫檀匣内有玉珏一对,刻‘永昌八年御赐’字样……末尾一行墨迹稍重:“事成,谢仪千两,另奉‘通州盐引’两道。”她指尖一顿,指甲在“盐引”二字上轻轻一刮,留下道极淡的白痕。朱茵不动声色,只将茶盏往婆婆手边推了推:“娘尝尝,今儿这菊花是黄峨亲手挑的,一朵一朵摘的晨露瓣。”小伯娘没动茶,反而把帖子往石桌上一按,发出“啪”一声脆响。她抬头,目光扫过三个媳妇,声音不高,却像铁尺量过青砖缝:“你们说,这盐引,是香的,还是臭的?”黄峨垂眸:“盐引本身无味。可若从谁手里出来,就染谁的气。”朱茵接口,笑意清浅:“娘忘了?前日锦衣卫查抄广慈寺,从知客僧枕头底下搜出的,正是通州盐引底册残页。上面盖着的印,是户部侍郎焦芳的私章。”小伯娘鼻腔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好嘛,焦阁老的印,倒比户部大印还管用些。”她忽而转向二妮,“去,把后院东厢那口樟木箱打开,取最底下那本蓝皮册子来——就是去年冬至祭祖时,老爷亲手填的《苏氏宗支录》。”二妮一愣:“那册子……不是族谱么?”“族谱?”小伯娘冷笑,“那是咱们苏家的命脉账本。里头记着谁家欠了咱家三石麦子没还,谁家女儿嫁到山西替咱家保了一条茶路,谁家小子在辽东军中当哨长,每月给家里捎半两银子……桩桩件件,比户部黄册还准!”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去取来。再把前园那架老藤椅搬进堂屋,我要坐着,慢慢翻。”黄峨与朱茵对视一眼,双双起身。黄峨去唤人抬藤椅,朱茵则挽起袖子,亲自捧来一盆温水、一方素绢,又取了把小银剪,仔细修剪小伯娘左手食指上半寸长的指甲——那指甲边缘微黄,带着常年握笔杆子磨出的薄茧。“娘的手,该养着。”朱茵柔声道,“可这双眼睛,还得亮着。”小伯娘没应,只望着水盆里自己晃动的倒影。水波荡漾,倒影里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竟隐隐透出几分当年在山东老家扛着锄头骂天骂地的悍气。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问所有人:“你们说,一个状元郎,怎么就养得出这样一双娘?”黄峨正巧捧着宗支录进来,闻言脚步未停,只将蓝皮册子轻轻放在藤椅扶手上,俯身时鬓边一支银簪滑落半寸,她也不扶,任它垂着:“因为娘的眼睛,从来就没被诰命冠子压低过。”话音未落,前门忽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叩门,是擂门——沉重、急促、带着铁器撞击木头的闷响。二妮脸色煞白,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水泼了满地。小伯娘却纹丝未动,只将宗支录翻开,指尖停在第一页。那里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洪武三十二年,苏老栓携妻王氏,率三子一女,自东昌府逃荒入京。途中幼子饿毙,埋于涿州道旁槐树下,未立碑。”门外擂声更急,夹杂着粗嗓子吼:“奉司礼监旨意!查抄逆产!开门!”朱茵快步上前,却不往门边去,反将堂屋四扇雕花格扇窗尽数推开。秋阳毫无遮拦地涌进来,照亮满堂浮动的微尘,也照亮高悬的八块匾额——“状元”“榜眼”“探花”“武魁”“文魁”“鼎元”“解元”“会元”,每一块都漆色如新,金粉灼灼,像八柄出鞘的刀。小伯娘这才合上宗支录,慢条斯理地擦干手,站起身。她没去前门,径直走到正堂中央,仰头望着那块最大的“状元”匾,伸手,用拇指肚用力蹭过匾额右下角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痕——那是去年腊月,苏录跪在雪地里,亲手钉上去时,锤子偏了半分留下的印记。“开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常,“让他们进来。告诉领头的,别踩坏了门前那丛墨菊,那是我儿子今早亲手浇的水。”二妮抹了把脸,跌跌撞撞跑去开门。门轴呻吟着转动,刺眼的光涌进来。当先闯入的不是锦衣卫,而是两个穿褐袍、戴圆帽的宦官,腰间悬着尚未出鞘的绣春刀。为首那人面生,眼角有道蜈蚣似的旧疤,目光如钩,扫过满堂匾额,最后钉在小伯娘身上,咧嘴一笑,露出参差黄牙:“苏夫人?咱家奉刘公公口谕,查抄苏录名下‘不当得利’。您老……识相些。”小伯娘没看他,只低头整理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腕骨突出,青筋蜿蜒,皮肤下仿佛蛰伏着盘踞多年的绳索。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刘公公口谕?那得劳烦公公,把口谕写在纸上。再请刘公公亲自来一趟,当面问问,他要抄的‘不当得利’,可包括去年冬至,我儿子押着三车炭送进豹房,烧暖了整整一排暖阁?包括上月十五,我儿子在午门箭楼上,替皇上校阅火器营操演,站了六个时辰没挪窝?”疤脸宦官笑容一滞。小伯娘却已转身,指向堂屋东侧一道垂着竹帘的暗门:“里头是祠堂。我苏家供着的,不是什么菩萨,是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底下压着的,是太祖爷亲赐的‘忠勇’二字铁卷——你们若真奉旨抄家,就请先去兵部调档,查查我苏家祖上,洪武十七年,在云南曲靖坝子上,为大明砍掉多少元将的脑袋。”她顿了顿,竹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幽暗空间里,一排乌沉沉的紫檀牌位。最前方那块最大,漆色古旧,刻着“大明忠勇将军苏讳老栓之灵位”。“若刘公公嫌麻烦……”小伯娘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你回去告诉他,就说苏家老太太说了——当年在山东,蝗虫啃光了地里最后一根草,我男人蹲在田埂上,嚼着观音土活到三十岁。如今朝廷若真要饿死我苏家,只管来。可有一条,我男人咽气前吐的最后一口唾沫,得溅在刘公公的蟒袍上。”满堂死寂。连窗外聒噪的秋蝉都停了声。疤脸宦官喉结上下滚动,黄牙咬得咯咯作响。他身后一个年轻宦官悄悄拽了拽他袍角,嘴唇无声翕动:“……是刘公公,是马永成的人……”疤脸宦官猛地吸了口气,脸上横肉抖了抖,竟真的拱了拱手:“夫人息怒。咱家……走错门了。”他一挥手,两个宦官倒退着退出门槛,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门重新合拢。二妮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小伯娘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拍了拍衣袖,踱回藤椅旁坐下,顺手翻开宗支录,指着其中一页:“看,这是你公公的叔父,苏老三。永乐十九年,在天津卫盐场当灶丁,替朝廷熬了二十年盐,最后累死在灶台边。临终前攥着半块没咸味的盐坨子,说‘这咸味,是大明江山的滋味’。”她抬眼,目光扫过三个媳妇苍白的脸:“你们记着,咱苏家的根,扎在盐碱地里,长在刀尖上。朝廷的恩典,咱们接着;朝廷的刀,咱们也接着。可若有人想借朝廷的刀,削咱家的骨头熬汤喝……”她手指缓缓划过宗支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终停在“苏录”二字上,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那就得先问问,这刀,是谁亲手磨的。”话音刚落,前门又被叩响。这次是三声,不疾不徐,节奏分明。黄峨上前掀开竹帘,却见门外站着的竟是周舍人——詹事府那位总爱绷着脸、说话像嚼豆子的年轻官员。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素净青衫,怀里却抱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缎子。周舍人见了小伯娘,也不行礼,只将木匣往前一送,声音压得极低:“苏夫人,我家大人说,此物原该昨日就送到,但恐惊扰府上清宁,故迟至今日。里面是……”他顿了顿,目光飞快掠过满堂匾额,“……是陛下今晨朱批的《整顿僧团善后十三条》,首条便是‘凡民间寄存寺院银钱,官府代为追索,十日内尽数返还,不得克扣’。”小伯娘没接匣子,只盯着他:“你家大人还说什么了?”周舍人垂眸:“他说,‘苏家老太太心里有杆秤,秤砣是祖宗的骨头,秤杆是儿子的脊梁,这杆秤,谁也别想撬歪了’。”小伯娘静了片刻,忽然伸手,不是接匣子,而是从周舍人腰间解下那枚小小的、刻着“詹事府”三字的乌木腰牌。她掂了掂,冰凉坚硬。“拿着。”她将腰牌塞回周舍人手中,语气平淡,“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他娘的骨头,没断;他儿子的脊梁,挺得比豹房的旗杆还直。让他放心办差。若有人想在这杆秤上加块石头……”她抬眼,目光如秋阳般明亮锐利,“——苏家老太太,替他看着呢。”周舍人喉头一哽,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小伯娘却仍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朱茵默默捧来茶盏,黄峨则取来一把小银剪,开始修剪那丛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边的墨菊。二妮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地上的水渍,又悄悄把祠堂暗门的竹帘放得更低了些。小伯娘重新坐回藤椅,拿起宗支录,指尖轻轻抚过“苏录”二字,忽然笑了:“这孩子……倒真像他爹。”她仰头望着那块“状元”匾,阳光穿过窗棂,在她眼角刻下的深纹里流淌,竟泛出点温润的光,“就是性子太软,心太热。得有人,替他把这炉火,看住了。”檐角铜铃轻响,风过处,满园菊花簌簌摇曳,墨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