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人，你可挺住啊！”吴廷举见状，连忙起身扶住踉跄吐血的刘大夏。苏录的心其实也跟着揪了一下，不过抽象之人素来命硬，轻易不会被骂出好歹。果然，刘大夏憋了半晌，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虽依...赵愭站在宫墙根下，仰头望着那堵灰青色的高墙，墙头覆着薄霜，在晨光里泛出冷硬的光。他刚从东宫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墨香与炭火气——昨夜太子召他入值文华殿，校勘《资治通鉴》新刻本的校勘记，直熬到寅时三刻，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染红了半卷纸，指尖冻得发僵，袖口蹭着砚池边缘，沾了一道淡褐印子，洗不净。风一吹，那点墨痕便微微刺痒，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三年前在汴京贡院外替人拦住泼粪的泼皮时被碎瓷片划的。当时血流得急，他咬着牙没吭声，只用袖子胡乱裹了裹，第二天照样进考场，墨汁混着血水洇开，写出来的策论却比平日更沉实三分。主考官后来私下提过一句：“此子腕下有筋骨，非浮泛之徒。”筋骨？赵愭轻轻摩挲那道疤，忽而笑了笑。可筋骨再硬，也扛不住这宫墙一日日往高里砌。自打去年冬至大朝，他因奏请裁撤内侍监冗员、重议榷茶法利弊，被御史台一名老御史当廷斥为“年少轻狂，不知体统”，圣上虽未加罪，只淡淡一句“赵卿言虽切，然事涉祖制，宜徐图之”，可那日退朝后，东宫詹事悄悄将他唤至偏殿，亲手斟了盏热茶，茶汤澄澈，映着他眉间一道极淡的川字纹：“愭儿，你可知，太宗朝有个翰林学士，也是这般敢言，三年之内，连上七疏，句句见血……结果呢？”赵愭垂眸：“结果贬知黄州，未至而卒于道。”詹事没接话，只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热气氤氲中，目光如尺，量着他眼底的光还剩几分。如今才过去四个月，那光没灭，只是压低了，沉进了眼窝深处，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幽幽地燃着。他转身往宫门方向走，靴底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脆响。身后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越短促，节奏分明——不是禁军巡哨那种拖沓的踱步，也不是内侍骑马奔走时慌乱的颠簸，而是训练有素、控缰极稳的疾驰。赵愭下意识侧身让路，却见一骑玄甲黑马掠过身侧，马上人披着鸦青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正咬着牙关。那马掠过他身侧时，一缕风卷起斗篷下摆，赵愭眼角余光瞥见袍角绣着半朵银线缠枝莲——不是宫中规制，亦非禁军徽记，倒像是……江南织造局去年新设的“奉宸司”暗标。那司专为皇室采办私用锦缎器物，不隶工部，不归内侍省，只听命于皇后所居的坤宁宫。赵愭脚步顿了顿，未回头，只将左手悄然缩进袖中，拇指缓缓按住无名指旧疤。他记得清楚，半月前吏部呈上的《奉宸司岁支清单》里，有一笔“银五百两，付杭州沈氏机坊，购素绡二十匹，备坤宁宫春帷所用”。可沈氏机坊早于去年十月闭坊歇业，坊主沈砚舟因拒纳内侍索贿，被构陷私贩盐引，押解赴京途中“病卒”于泗州驿。尸首抬回临安时，棺木薄得能听见风过板隙的呜咽声。赵愭去吊唁，沈家寡妇捧出一卷未织完的素绡，雪白缎面中央，用银线绣着一朵未绽的莲苞，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微微翻卷，似欲挣脱布面而出。他当时没说话，只取下腰间一枚青玉佩，搁在灵前供桌上——那是他中解元那年，父亲亲手所赠，背面刻着“守正”二字。此刻那半朵银莲掠过眼前，赵愭喉结微动，却终未出声。宫门渐近，守门内侍远远望见他，已堆起笑迎上来：“赵大人今日来得早啊？殿下刚遣人问过，说您若来了，先去暖阁候着，有要事相商。”赵愭颔首，随那人往东宫暖阁去。廊下悬着几盏尚未收起的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松鹤延年图，烛火在琉璃中晃动，影子投在朱漆廊柱上，拉得又细又长，像几道无声的裂痕。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额角微潮。太子赵愭的堂兄赵惇坐在紫檀圈椅中，膝上搭着一张云锦毯，手里捏着一封未拆的信，信封右下角盖着一方朱印——不是东宫印，亦非枢密院印，而是个极小的“明”字篆印，印泥鲜红如血，边缘微微晕开，像是刚盖不久。赵愭行礼毕，赵惇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袖口那道淡褐墨痕，又落回自己手中信上，良久，才开口：“愭弟，昨日你递上来的那份《江浙盐政疏》，父皇留中了。”赵愭心头一跳，面上却只垂眸应道：“臣职分所在，不敢懈怠。”“职分？”赵惇忽然低笑一声，手指轻轻叩了叩信封，“那你可知，这份疏，昨日午时入通政司，未时三刻，便有人抄录副本，送到了扬州盐运使衙门？”赵愭脊背一凛，指尖瞬间冰凉。扬州盐运使周崇礼，乃皇后表兄，素与奉宸司往来甚密。此人执掌两淮盐引十余年，每年经手盐引逾百万引，折银不下三百万两。赵愭在疏中所列八条弊端，条条直指周崇礼私改引目、虚报损耗、勾结灶户私煎官盐诸事，甚至附了一张密查账册残页——那页纸，是他亲自潜入杭州仓场库房，在霉烂稻草堆下挖出的旧档，纸角焦黑，字迹洇漫，却足以证伪周氏上报户部的“历年损耗率不足千一”之说。“殿下……”赵愭声音微哑，“臣所录，皆有据可查。”“有据？”赵惇终于将信封搁在案上，抬头直视他，“可你查的，是账，不是人。周崇礼能在扬州坐稳十年，靠的不是账本，是人。是那些替他跑腿的盐枭，是帮他销赃的徽商，是替他遮掩的御史，更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坤宁宫里那位，每月初五必饮的‘天香露’，正是扬州盐运使衙门所贡，以二十年陈盐卤配制，一味辅料，便是沈氏机坊秘传的‘雪绒草’灰。”赵愭猛地抬眼。雪绒草，只生在浙东天台山绝壁石罅，采撷极难，每年不过三两，向来为沈氏独占。沈砚舟死前曾托人捎给赵愭半包草灰，附字仅八字：“灰存则理在，君勿忘雪。”那包灰，此刻正锁在他书房第三格暗匣之中，匣底压着沈砚舟手书《盐政杂议》残稿——其中一页赫然写着：“盐政之弊，不在引，不在灶，而在宫闱之需，成其庇护之伞。”暖阁里炭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映得赵惇面色明暗不定。“愭弟，”他声音忽然放软，竟带了几分少年人惯有的恳切，“你我同年习《孟子》，同窗七年，你总说我优柔寡断，可你可知，我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奏章，是看坤宁宫送来的新茶单。父皇近来咳喘愈重，御医说需静养，可坤宁宫昨夜又添了三十六盏长明灯，灯油用的，是湖广进贡的‘百炼膏’，一两膏，须炼桐油百斤，耗民力三百工日……这些账，你查得清么？”赵愭没答。他想起今晨在宫墙根下看见的那半朵银莲，想起沈砚舟棺木上未干的雨痕，想起那包雪绒草灰在匣中无声的重量。他忽然开口：“殿下，臣有一问。”“讲。”“若有人明知宫墙内有蠹虫蚀柱，明知梁木将倾，却因惧其攀附之藤蔓盘根错节，畏其寄生之蚁穴深不可测，便佯作不见，任其蛀空栋宇……这人，算不算帮凶？”赵惇久久未语。窗外忽有雪落，簌簌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就在此时，阁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启禀殿下，坤宁宫掌事女官柳娘子求见，说奉皇后娘娘懿旨，赐东宫‘如意云肩’一副，另……赐赵愭大人‘雪魄香’一盒，说是……解乏安神。”话音未落，暖阁门已被推开一条缝。柳娘子缓步而入，年约三十许，鬓边簪一支素银梅花，衣饰简净，唯裙裾下露出半截鞋面，用金线密密绣着整朵盛放的莲花——与赵愭方才在宫道上所见那半朵银莲，纹样如出一辙，只是这朵，瓣瓣饱满，蕊心一点朱砂，灼灼如血。她将一只紫檀雕花匣子置于案上，掀开盖，盒中卧着一盒羊脂白玉瓶装的香膏，瓶身温润，透出淡淡青气。柳娘子目光扫过赵愭袖口墨痕，唇角微扬，却不看人，只对赵惇福了一福：“娘娘说，赵大人劳心国事，夙夜匪懈，此香取天台雪魄、建州龙脑、昆仑冰珀合制，最是清神醒脑，望大人日日用之，莫负圣恩。”赵愭垂眸，盯着那盒香。香膏表面平滑如镜，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峰锐利，眼下青影浓重，嘴唇抿成一线，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衢州老家，祖母教他辨药：“凡香之清烈者，必含燥性；凡膏之莹润者，多掺脂粉。真雪魄，遇寒则凝，见热则散，绝无恒常之态。”而这盒香，室温之下，竟无丝毫凝滞，亦无半分挥发。赵愭缓缓抬手，指尖距玉瓶半寸，停住。柳娘子笑意更深，却仍不看他，只转向赵惇，柔声道：“娘娘还说，沈氏机坊那桩案子，已交大理寺重审。三日后开庭，望赵大人……莫要缺席。”赵惇神色微变，手指无意识掐进云锦毯中。赵愭却在这时笑了。那笑极淡，只牵动右侧嘴角，像雪地里倏忽裂开的一道细纹。他收回手，拱手向赵惇深深一揖：“臣谢皇后娘娘厚赐。然臣有疾在身，恐污圣物，此香……臣不敢受。”满室寂然。炭火又爆一声。柳娘子笑意未减，只将玉瓶轻轻推回匣中，合盖，动作优雅如抚琴：“大人既不受，奴婢自当原物奉还。只是……”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赵愭脸上，瞳仁漆黑，不见底，“沈家遗孤沈知微，昨日在临安府学后巷被人撞见，正往城西义庄去。那孩子今年才十四，手无缚鸡之力，偏生记性奇好，据说，把沈坊主生前所有账册口诀，全背了下来。”赵愭呼吸一滞。沈知微，沈砚舟独子，自父殁后音讯杳然，赵愭派人寻了两月，只知其混迹市井，或为乞儿，或为药童，踪迹飘忽如烟。他万没料到，这孩子竟敢独自赴义庄——那里停着的，正是沈砚舟那具薄棺。“柳娘子，”赵愭声音平静无波，“义庄守吏，可是周崇礼的人？”柳娘子掩唇轻笑：“赵大人果然心思缜密。不过……义庄是官设之地，守吏自然隶属临安府。倒是昨夜，有位临安府推官，恰巧去义庄查验一具无名尸首，听说，那尸首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左耳后有颗痣……与沈坊主，颇为相似呢。”赵愭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尖锐，却让他愈发清醒。他忽然想起昨夜校勘《资治通鉴》时，读到唐德宗贞元年间一段旧事：江淮转运使李泌查盐铁弊政，搜得赃证数十箱，正欲上奏，忽闻家中老母暴病，急归探视，途中遭劫，证物尽失，老母亦于次日薨逝。史家评曰：“非天意也，人为之耳。”人为之耳。赵愭抬眼，直视柳娘子：“烦请柳娘子转告皇后娘娘——赵愭不过一介书生，既无通天之术，亦无撼山之力。唯有一事可誓：若沈知微有一根头发落地，赵愭当亲赴坤宁宫，将这双眼睛，剜下来，供于娘娘佛前。”柳娘子笑意终于淡了。她深深看了赵愭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过千百遍这样的年轻面孔，在宫墙夹缝里，如何用血肉之躯，一寸寸撞向那堵看似无形、实则铜浇铁铸的墙。她福了一福，转身离去。门阖上时，雪势渐大，风卷着碎玉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蚕，在啃食桑叶。赵惇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愭弟，你太莽撞了。”赵愭却已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风雪扑面而来，刺骨寒意激得他一个激灵。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极小的水珠，颤巍巍地映着灰白的天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忽然想起离京赴考那年，衢州码头，父亲送他登船，递来一个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只有一方旧砚，一块残墨，还有半卷《盐铁论》——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父亲蝇头小楷的批注，最后一行写着：“利者，国之脉也；脉不通，则百病生。然通脉之术，不在刀劈斧削，而在抽丝剥茧，循其络，理其绪，使其自通。”那时他不解，只觉父亲迂腐。如今站在宫墙之下，风雪之中，他忽然懂了。抽丝剥茧。他慢慢合拢手掌，那滴雪水渗入掌纹，冰凉刺骨，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灼热。暖阁里，炭火将尽，余温尚存。赵愭重新关上支摘窗，转身，向赵惇郑重一揖：“殿下，臣请辞去东宫侍读之职。”赵惇愕然：“为何？”“臣欲往扬州一行。”赵愭声音清朗，如雪后初霁，“周崇礼所辖盐场，共有十二处，灶户七万余口，灶丁名册、盐引存根、漕运账簿……皆在扬州盐运使衙门。臣忝为进士出身，未授实职，正可借巡查盐务之名，往彼处盘桓数月。”赵惇盯着他，忽而苦笑：“你这是要去虎穴？”“不。”赵愭摇头，目光沉静如深潭，“臣是去……找线头。”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沈坊主留下的账册残页上，有一行被盐渍浸透、几乎不可辨的朱砂小字。臣昨日在文华殿炭火旁，用热气烘烤半炷香，终于看清——‘丙寅年冬，奉宸司密令，于淮安盐仓，调‘天香露’基料三百坛，尽毁沈氏雪绒草灰三十七斤。灰烬未冷，即以石灰覆埋，深十尺。’”赵惇瞳孔骤缩：“淮安？”“正是。”赵愭点头，“淮安盐仓，隶属扬州盐运使衙门，却由奉宸司直接督运。周崇礼的账本上，那三百坛‘天香露’，记作‘损毁’，折银九百两。可实际上……”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奏章，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竹纸，纸色微黄，边缘焦黑，正是从沈砚舟棺木中取出的残稿之一。他将竹纸轻轻展开，置于案上。炭火余温烘烤下，纸面竟渐渐显出几行淡褐色字迹，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灰烬深埋，非为毁之，乃为藏之。石灰吸水，灰中碱性尤烈，十年不腐。若掘之，取灰溶于清水，滤其渣，得澄液三碗。以银针试之，针黑则有毒；以雪魄试之，雪融则有药；以……”字迹至此中断，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道绝望的划痕。赵愭抬眼，迎着赵惇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殿下，雪绒草灰，遇碱则生异香，名曰‘破妄’。焚之，可使人神志清明，三日不眠不倦，亦可……逼出藏于肺腑深处，久服成瘾之毒。”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雪落无声，唯有炭火余烬，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如将熄未熄的星。